劍來(上) 第1053章

作者:烽火戏诸

  完全可以當半個玉璞境練氣士看待!

  這等天生肉身強悍、兼具本命神通的水蛟,劍修之外的元嬰境修士,誰敢輕易招惹?!尤其是那些個鄰近江河大水的仙家門派,一旦與之結仇,簡直就是閻王爺發請帖,收下是死,不收也是死。

  如果清風城許渾不是已經躋身了上五境,作爲兵家修士,他又以殺力巨大,名動一洲,不然落魄山光是有這條水蛟壓陣,加上朱斂,就完全可以與清風城硬碰硬掰手腕了。

  “泓下姑娘,走水化蛟,能讓沛湘寬心幾分就好。”

  朱斂笑了笑,面對沛湘的震驚,他只是提了這麼一嘴,就沒有多說什麼。

  不湊巧,在家鄉那邊,泓下都不敢去落魄山說句話的。

  如果朱斂沒有記錯,泓下連霽色峯祖師堂,都還沒見過一眼。

  朱斂當下比較不放心的,還是那個陳靈均在北俱蘆洲的大瀆走江。

  既然如今還沒有確切消息傳到寶瓶洲,就意味着陳靈均尚未走水。

  倒是不太在意陳靈均遠比泓下誇張的那個走水結果,朱斂只是擔心陳靈均的性子太跳脫,出門在外,沒個照應,容易喫虧。就陳靈均那脾氣,在家鄉這邊還好,反正早就乖乖認命了,打死都不會死要面子了,美其名曰“天下恩怨一拳事”,可是在外邊,大概就又喜歡打腫臉充胖子了。

  沛湘心情大好,摘下一朵樹花,遞給朱斂。

  朱斂擺擺手,笑道:“人越醜,才越愛戴花。還是你戴吧。”

  昔年藕花福地,是有那男子簪花習俗的。不然後世就那簪花郎周仕了。

  沛湘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簪花在鬢。

  朱斂可以御風遠遊,沛湘也是元嬰地仙,興之所至,就無所謂腳下道路有無了,朱斂來到棋墩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脊,只是與那宋煜章所在山祠已經有些遠。

  朱斂雙手負後,站在一棵古松枝頭,會心一笑。

  可見落魄山矣。

  沛湘坐在樹枝上,雙指輕輕抵住鬢角耳邊那樹花。

  朱斂感慨道:“哪家敢掛無事牌,豆腐青菜有太平。喫得下,穿得暖,今兒睡得着,明兒起得來。就是我們這些凡俗夫子的太平世道。”

  沛湘打趣道:“非是我自矜自誇啊,你我如何能算凡俗夫子?”

  朱斂抬頭望天,輕聲道:“哪怕只在一人之下,皆是俗子。”

  朱斂舊家鄉,哪怕晚輩丁嬰武道境界更高些。可要論心境,未必。丁嬰屬於應叨脛荻穑ǜ卟桓撸鋵嵲谥鞌垦壑校嗍巧硗馕铩�

  按照後來裴錢的講述,丁嬰最少便未能做成朱斂當年事。甚至可以說,後來魔頭丁嬰所走之路,就是武癡朱斂踩出來的那一條。

  那頂仙家高冠,便是朱斂隨手丟給年輕丁嬰之物。

  朱斂一人殺九人,殺絕天下高手,眼中身邊皆無人。

  只是朱斂沒覺得那是什麼壯舉,距離心中所想,還差得很遠。

  比如落魄山上那位前輩,已在朱斂心中高遠處,朱斂得一步步走過去,才能看得真切。

  落魄山上三幅掛像之一,有武夫崔铡�

  而當年將已經瘋瘋癲癲百餘年的老人,引到落魄山,正是緣起於那位託汶呥[、最終步步生蓮的中年僧人。

  沛湘伸出手指,道:“那就是落魄山?”

  朱斂點頭道:“環水皆山也,環山皆水也。其中最爲蔚然而深秀者,吾鄉也。”

  沛湘玩笑道:“這麼酸,很會做酸菜魚?”

  因爲朱斂曾經開過玩笑,自詡爲廚藝第一,拳法尚可,琴棋書畫也湊合。

  朱斂哈哈笑道:“沛湘你湊巧說到這裏了,我就提醒一句,在落魄山,除了公子,誰都別談什麼酸菜魚,不然容易被記在賬本上。”

  天河璀璨的夜幕中,兩人重新行走在棋墩山道上,朱斂緩緩走樁,沛湘無所事事,便仰頭賞景。

  最後來到棋墩山最後一處高坡,朱斂收拳,眺望遠方,沒來由感慨道:“夢醒是一場跳崖。”

  沛湘笑問道:“何解?”

  朱斂搖頭道:“無解。”

  沛湘並未深思此語。

  朱斂偶爾言語,往往奇怪,讓人摸不着頭腦。

  她又忍不住想起那條已經與自己同境的水蛟,“那條大蟒的走水,叩勒婧谩J遣皇悄銈兇篌P龍州,龍州這個名字取得好?”

  朱斂說道:“龍州名字再好,也不如我家公子名字嘛。”

  沛湘伸出一根手指,輕揉眉心,頭疼。

  朱斂朱斂,你再這樣,我可就要懷疑一件事了啊。

  朱斂自言自語道:“狗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一眼天地,真的是真嗎?我越來越不確定。”

  朱斂很快就又說道:“只是癡人夢囈,沛湘不用在意。”

  沛湘問道:“若是我問你,你回答了我,豈不是可以反過來證明你?”

  朱斂搖頭感慨道:“我豈能知道你是不是真,問了白問,答了白答。”

  沛湘有些惱火。

  只是她又有些釋懷,朱斂能夠如此坦眨呀浐懿话炎约寒斖馊肆恕�

  沛湘問道:“那麼到底誰才能給你一個答案?”

  朱斂抬起一手指向天幕,又伸手指向遠方,最後輕輕拍掌,“日月在天,一個明字。我心光明,一個好人。由這個人告訴我答案,我便相信。”

  朱斂抖了抖袖子,自嘲道:“放心,我很少如此的,近鄉情怯使然。”

  沛湘有些心亂。

  大概一個會這麼想的人,會很奇怪,又很孤獨。

  朱斂卻已經收拾好心緒,繼續趕路。

  昔年獨行家鄉天下,披星戴月朱衣郎。

  ————

  夜幕中,阮秀站在玉液江畔。

  臨時在此養傷和穩固境界的泓下,立即咿D神通,趕緊出水登岸,來見阮秀。

  化蛟之前,面對阮秀,泓下戰戰兢兢,不曾想化蛟之後,更加魂不守舍,不由自主。

  所以化蛟成功的泓下,先前那份心中難以抑制的喜悅,最少消去一半。

  那位玉液江水神娘娘,猶猶豫豫,怯怯生生,在泓下現身後片刻,也跟着來覲見阮秀。

  阮秀看着她們倆,一個化蛟水裔,一個封正水神,阮秀沒有說話,只是小口吃着一塊壓歲鋪子的桃花糕。

  這段玉液江水域,早已被水神娘娘將所有水府官吏、江水精怪驅逐,就怕不小心觸怒眼前這位扎馬尾辮的青衣女子。

  先前得了阮秀“旨意敕令”,在那夜幕暴雨中,黃衫女惴惴不安,選擇一處源頭水,現出真身,開始走水。

  如今龍州能算仙家山頭的,其實就三座,龍泉劍宗,披雲山,落魄山。

  所以這次走水,順利得讓化名泓下的黃衫女,只覺得做夢一般。

  先是從一條源頭溪澗走出大山,有神位卻無祠廟香火的龍鬚河河婆馬蘭花,那河婆只敢諂媚送行,同時幫着拘押洪水,然後是經過最爲水邼夂竦蔫F符江,有那大驪第一等江水正神楊花坐鎮,她沒有現身,卻也壓制水勢,再然後是路過一小段的繡花江,最後逆流那條最爲險峻、水性最烈的衝澹江,兩位江水正神都護駕猶如護道,泓下就是這般順遂無礙,走江化蛟了。

  最後還能去往玉液江一處靈氣充沛的天然水窟療傷。

  是那位水神娘娘親自來邀請的“泓下道友”。

  玉液江水神娘娘實在豔羨這條大蟒的機緣。

  反觀自己,莫說是大道福緣,好像就只有災殃禍事。

  那青衣女子不說話。

  泓下和水神娘娘便更加噤若寒蟬。

  阮秀喫着糕點,看了眼泓下,“不堪入目。難怪會輸給一條小泥鰍。”

  泓下小心翼翼瞥了眼阮秀的手腕,一條火龍盤踞如手鐲。

  原本死氣沉沉的那條火龍,立即眼珠靈巧轉動,最終死死盯住泓下。

  泓下立即心中一震,趕緊偏移視線,艱難穩住道心,才不至於順着本心挪步後退。

  火龍已是上五境,絕對是上五境!

  阮秀大概不清楚,自己喫糕點的慢悠悠,對於她眼前兩位而言,就是一種莫大煎熬,如魚在油鍋,大火烹煮。

  估計就算清楚了,她也不會在意就是了。

  阮秀剛剛返回浩然天下。

  還是那位中年儒士幫忙開的門。

  怕爹罵她胡鬧,就先來這邊躲躲。

  因爲心情不佳,看這泓下,自然就沒什麼好臉色。

  阮秀輕輕抖了抖手腕,在天外得了一場奇異“走水”的火龍,對主人溫馴萬分,繼續酣眠。

  最一般的山澤水裔之屬,能夠成功走水一條大河,就已經算功德圓滿,邭夂茫y正,說不定就能得到蛟龍之屬的某種祥瑞特徵,例如龍爪,龍鱗,或是龍鬚。

  就像那桐葉洲黃鱔大妖,昔年試圖走水埋河,若非那位水神娘娘百般阻攔,其實早就走江化蛟了。

  至於本就是蛟龍之屬的大澤水裔,則需要最少走過一條大江,纔可算是被天道封正,除了擁有一副名正則言順的蛟龍之軀,關鍵是可以孕育出一顆本命蛟珠。

  只是三千年前,那場殃及天下所有水裔的浩劫,被視爲世上再無真龍,只剩下血統不正的卸帻堃帷�

  加上浩然天下的大瀆,就那麼幾條,一路上往往宗門林立,蛟龍哪敢造次,別說走水數萬裏,躲在僻靜水底,尋一處水呦鄬庥舻睦铣玻S便掛個某某龍宮、某某水府匾額,就已經燒高香。

  故而走瀆成功、再化龍的大蛟,三千年未有。

  天下蛟龍之屬、萬千水裔,哪個不想化龍?可是誰敢?

  因爲沒有誰敢斷定,當年那個殺絕真龍的不知名劍仙,會不會再次出劍。

  直到寶瓶洲,有一條渾身雪白甲鱗的蛟龍,走水一洲大瀆,真龍歸位。

  一舉攫取了一份不可估量的天下水摺�

  泓下這條小蟒,比那泥瓶巷稚圭,差了十萬八千里。就連稚圭走瀆時跟在身後的那條小東西,都還是不如。

  阮秀朝玉液江水面,抬了抬下巴,“都回吧。”

  一條水蛟,一位水神,如獲大赦。

  她們立即沒入水中,在江底遙遙對視一眼,都不敢以心聲交流,雙方只覺得同病相憐。

  阮秀皺了皺眉頭,依舊看着眼前河水,問道:“好看嗎?”

  有一位老舟子,撐蒿緩緩沿水而下。

  哪怕相隔十數里,那阮秀的嗓音,老舟子還是清晰入耳,並未作答,只是嘖嘖稱奇。

  一位年輕女冠站在船頭,望向那阮秀,微笑道:“阮姑娘,又見面了。”

  阮秀以前對那個以神誥宗女冠身份,遊歷驪珠洞天的賀小涼,印象還可以,可是如今,就算不得好了。

  北俱蘆洲清涼宗,宗主賀小涼。

  身邊站着一位從骸骨灘壁畫城走出的騎鹿神女。

  她得到授意,站在了主人賀小涼身後,因爲方纔她只是看了那青衣女子一眼,就覺得刺眼,開始心神不寧。

  賀小涼與半個師兄的老舟子,前不久得到了一道玄之又玄的師尊法旨。

  只有兩件事,一件與陳靈均有關,已經事了,再就是讓賀小涼重返寶瓶洲,去找泥瓶巷稚圭和杏花巷馬苦玄,賀小涼可以順便見見某位師兄。

  至於老舟子,相較於那個師弟,更想去老龍城見桂夫人。

  李希聖一步跨越中土神洲,來到家鄉的福祿街大門外。

  拜見了父母后,李希聖來到妹妹住處的那座小池塘。

  看着裏邊一隻金色小螃蟹,微笑道:“莫道無心畏雷電,海龍王處也橫行。”

  ————

  朱斂和沛湘走出棋墩山,依舊緩緩而歸,臨近落魄山的山腳門口,沛湘看到一個黑衣小姑娘,雙手環胸,懷抱綠竹杖和金扁擔,站得筆直,瞪大眼睛,好似是個負責看守山門的……小水怪?

  沛湘忍俊不禁道:“你們落魄山,真是……”

  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落魄山的山風了。

  朱斂介紹道:“她可是咱們落魄山的右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