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46章

作者:烽火戏诸

  樹離天近,月來人間,樹月一同,半在人間半在天。

  賒月最早會選擇桐葉洲登岸,而不是去往扶搖洲或是婆娑洲,本就是周密授意,荷花庵主身死道消之後,別有人月,橫空出世。至於周密讓賒月幫忙尋找劉材,其實只是附帶之事。

  可問題在於,姜尚真暗示賒月大道與陳平安牽連,則絕對是假,是姜尚真一個千真萬確的胡說八道。

  姜尚真對付世間女子,好像總是這般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後偏能讓所有女子都誤以爲一個真。

  所以事實上,姜尚真在遠離賒月之後,心中痛快大笑,好兄弟,我周肥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算是幫你在異鄉找個圓臉姑娘,可以聊聊天。

  至於賒月會不會得此機緣,會不會當真補缺大道,姜尚真更是嗤笑不已,關我屁事。

  老子這麼小胳膊細腿的,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那些個作壁上觀遠遠看戲的,都給老子捲起胳膊下場廝殺來!

  再說了,一座蠻荒天下託月山,會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爲他人作嫁衣裳,圓臉小姑娘,會不會竹籃打水月也無,都是說不定的。

  因爲荀老兒在世時,曾經推演幾分,猜測此讖,興許與那人間最得意的白也,有些關係。

  賒月去找白也?

  還是周密去找白也討價還價?

  姜尚真想一想就覺得有趣。

  反正哪怕小姑娘得不到圓滿大道,可我姜尚真白何等大度,都送你這小婆娘一個好友陳兄弟了,還不心滿意足?!

  陳平安哪裏知道這裏邊的彎彎繞繞。

  賒月如果在這裏說到了姜尚真,哪怕只有一句半句的,陳平安都說不定能夠猜出幾分。

  可惜圓臉棉衣女子,不太樂意主動提起那個口口聲聲“弟媳婦”的姜尚真,到底是有些噁心她的言語。

  當下陳平安一臉爲難,在十步外停下,再次問道:“真不先談好規矩再動手?初次見面,無冤無仇的,出拳輕了沒意思,術法重了有死傷。”

  賒月好奇問道:“以前你跟人打架,都喜歡這麼絮叨?”

  “我不喜歡啊,從前很不喜歡的。”

  陳平安收斂笑意,雙手持刀,刀尖向前。

  關於此事,陳平安曾經在家鄉的一處異鄉,與馬苦玄搏命時,還教過對方如何做人。

  陳平安身上那一襲鮮紅法袍的兩隻大袖子,如有絲線自行束縛作繩結,束縛袖口,年輕人微微弓腰,身形佝僂,眼神視線微微上挑幾分,“可是你們一直讓我不喜歡,我有什麼辦法?!賒月姑娘,不如你教教我如何由着自己喜好行事?!”

  賒月看着那個年輕人的臉色和眼神,“少廢話,一炷香,來殺我就是。”

  賒月抬起手腕,雙指併攏,有月色凝聚如燈,輕輕一揮,月光消散於劍氣長城,用以爲雙方計時一炷香光陰,驀然之間,月色滿城頭,又以雙方清晰可知的速度緩緩昏暗,好似月色漸次離開人間,凡俗不覺不知,仙人可觀可數。

  陳平安笑眯起眼,不過已經重新直起腰桿,“遠來客人有求,主人不敢不給。”

  賒月脾氣再好,也有些煩這個人了,對方明明已經如此辛苦隱藏了,依舊心中那麼大的殺意,身上那麼重的兇戾氣,偏要如此笑語盈盈,如故人重逢,與好友敘舊。

  她冷聲道:“存心殺人,卻要糊弄我留力廝殺,你這人,不講究。”

  陳平安氣勢渾然一變,哪裏還有半點怒氣怒容,輕輕點着頭,滿臉的深以爲然,還略帶幾分愧疚神色,嘴上卻是說道:“我來自人間陋巷,你來自天上明月。賒月姑娘是書上的謫仙人,與我如此講究做什麼,這不是賒月姑娘欺負人嗎。這樣不太好,以後改改啊。”

  原來能與誰言語,就是一樁生平快意事。

  真是讓隱官大人由衷開懷得快要落淚了。

  記得以前在那書上,看到有那喜醉飲酒卻獨醒之人,有那窮途之哭。

  當時只覺得聖賢境界太高,自己眼界太低小,所以無法理解爲何而哭。當年便覺得以後遠遊一遠,讀書一多,就會明白。

  等到知道了古人爲何而哭,才知道原來不知纔好。

  古人車行路窮處,猶可原路而返。

  所以陳平安以雙刀刀身,有樣學樣,學那女子輕拍臉頰。

  賒月每逢生氣之時,動手之前,就會習慣性抬起雙手,重重一拍臉頰。

  陪你這傢伙絮絮叨叨這麼久,到最後半點沒覺得大道契機在此人,還給他說了那麼多陰陽怪氣的言語,實在讓她嫌煩惱火了。

  這會兒還敢學我?!

  賒月使勁一拍臉頰之後,隨即從她臉頰處,有那清輝四散,化作無數條光線,被她採擷煉化的月光如水,宛如光陰長河流淌,無視劍氣長城與甲子帳的各自天地禁制,細細碎碎的月色,在半座劍氣長城無處不在。

  城頭站在原地的那個“賒月”,被雙刀刺中,一刀斷去脖頸,一刀戳中心口。

  當然只是賒月的假象,無非是用來勘驗對方的出刀速度,以及刀刃鋒芒程度。

  賒月的本命神通,能夠讓姜尚真一位仙人境劍修,祭出本命飛劍才找到真身所在,哪怕這隱官合道劍氣長城,可終究還只是玉璞境。

  賒月能躲能避,更能如玉璞劍仙遞出“飛劍”,如仙人修士祭出千百種術法。

  賒月要想學習術法,任你如何獨門傳承、密不外傳,只要是在那月色映照之下,只要境界沒有懸殊太多,那麼只需被她“見過”一次,她便得到其中真意至少七八分。

  真不是賒月瞧不起以手段迭出著稱的隱官大人。

  蠻荒天下,論捉對廝殺的手段之多雜,同齡人中,賒月第一,當之無愧。

  所以在甲子帳那邊的祕錄上,這個棉衣圓臉姑娘,有那“天下武庫”之美譽。

  符籙,飛劍,金身法相,機關傀儡,大妖真身,仙家寶甲,攻伐重器……

  我心有所想,便顯化所成,材質無非皆爲我之月色。

  甚至連那尋常山巔境的武夫體魄,賒月一樣想要有,就能有。

  只可惜賒月受限於目前的道行,“武夫體魄”,如今止步九境的堅韌程度,而且賒月不太喜歡近身的武夫技擊之術,這就像月色在人間,月卻只會高懸在天。

  第一個捱了兩記短刀的“賒月”,因爲賒月有意將其塑造爲遠遊境體魄,所以並無意外,只有一個當場暴斃的下場。

  棉衣布鞋圓圓臉的年輕女子,她那假象一碎,月色消失無蹤,無跡可尋。

  陳平安雖然尾隨另外的賒月之後,跟着一閃而逝,但是城頭附近,在他雙手出刀之前,就已有一手掌心,異象橫生,憑空浮現出一道瑩澈無瑕的法印,造化掌心中,敕令五法雷。

  這道隨心而起的五雷正法,並不擊殺賒月假象,對付一個遠遊境武夫的對手,哪裏需要如此興師動小�

  只是雷光大震,在雙刀殺敵之前,就已經普照光明數十丈內,爲的就是用以查探之後消散月光的蛛絲馬跡,若是兩者短兵相接,哪怕只有一處細微的對撞,那麼陳平安足可佔到一線先機,一線就是萬一,陳平安就有希望讓其變成山上山下捉對廝殺的一萬!

  敵手之萬一,我便給你一萬。

  以沾耍穸Y待客。

  稱你心遂我願。

  只可惜那賒月姑娘太見外,沒有留下這點破綻。

  也好。

  不然所謂的天下年輕十人,豈不是讓人太失望。

  不然你們有什麼資格與她躋身同列?!

  陳平安在小天地天幕處,雙刀攪爛一大團月色,然後御風懸停,俯瞰城頭。

  那賒月身形由一化三,相互間相隔極遠。

  陳平安除了兩把真正屬於劍修的本命飛劍,恢腥福性隆�

  還有兩把身爲練氣士的大煉飛劍,初一和十五,外加兩把恨劍山劍仙仿劍,咳雷與松針。

  陳平安心意微動,咳雷與松針風馳電掣,直奔其中兩個姑娘而去。

  陳平安自己則一個縮地山河,瞬間出現在數千丈之外,對付其中一個竟然面對自己,還擺出了一個對敵拳架的賒月。

  先前那遠遊境體魄不堪一擊,你便換了山巔境體魄,來掂量自己的山巔境拳頭有多重?

  真當自己是那蕭愻出拳?!

  只看那賒月第一拳對敵,饒是陳平安這般喜歡高看對手一眼再一眼的小心人,都要覺得她的拳法太糙,神意太假,底子太差。

  興許這位武夫賒月,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速度不慢,有幾分當年那鬱狷夫問拳時的感覺。

  一襲鮮紅,大袖翻搖,手持雙刀,輾轉騰挪,流螢不斷,追逐敵人,切割天地。

  武夫賒月空有山巔境體魄和所學拳法,卻只能一退再退,只能躲避再躲避。

  哪怕她轉移速度,始終略勝一籌,可陳平安數次“恰巧”出現在她撤退處,險象環生。

  她本意是稍稍問拳在對方身上,試試看對方的體魄堅韌程度,只是雙方如此問拳,她如何能夠得逞。

  同樣是山巔境,同境的純粹武夫,確實還是差距太大。

  一刀即將捅穿對方肩頭時,陳平安竟然身形擰轉,換了一肘,輕描淡寫砸在賒月額頭之上。

  賒月倒滑出去十數丈,由月色凝聚而成的一雙布鞋,稀爛粉碎,她止住後退身形之時,才重新“穿上”一雙新布鞋。

  那個年輕人,身體微微傾斜,又後仰,就那麼將後背讓給一位山巔境武夫賒月,笑望向她,神色懶洋洋問道:“是不是半點不好玩?”

  武夫賒月面無表情,身穿“棉衣”的圓臉姑娘,身上多出了一件仙氣飄然的華美法袍,而在法袍之外,則又多出一副兵家寶甲,寶光流轉,七彩繽紛,絢爛至極。

  法袍認不得,可那寶甲卻有些猜出端倪,陳平安瞪大眼睛,恢復了幾分包袱齋的本色,好奇問道:“賒月姑娘,你身上這件幻化而成的寶甲,可是名爲‘七彩’的甘露甲?對了對了,蠻荒天下真不算小了,歷史悠久不輸別處,你又來自月中,是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神仙種,難不成除了七彩,還見識過那‘雲海’‘霞光’兩甲?”

  好友鍾魁,讀書多,學問大,當年一眼就認出了魏羨身上披掛甲冑的來歷。

  佛國,花苞,山鬼,水仙,霞光,綵衣,雲海,西嶽。

  總計七件最早的“祖宗”甘露甲,除了陳平安得手再轉借給魏羨的那件西嶽,按照鍾魁的說法,如今據說只剩下山鬼和綵衣,還曾有過現世的記錄,其餘的都已不存於世。

  武夫賒月默不作聲,再起拳架,朝那欠揍至極的年輕人,勾了勾手指。

  拳頭再硬,人與雙刀,再神出鬼沒,你當真便能殺人嗎?

  女子眼神似乎在說,有本事徹底打爛這副武夫體魄,說不定就與你言語一二。

  陳平安想起那件得之僥倖的西嶽甘露甲,便很難不想起一些人和事。

  有些時候,不得不承認,所見越多,所知越多,並不輕鬆,不全是好事。

  因爲容易認命。

  好在陳平安從來認命,就是爲了可以在某些時刻不認命。

  不然世事,一旦不小心悲歡相通了,反而會讓習慣最小心的人,格外難以消受。

  既然那賒月姑娘自己找打,自己就拿出點找鈦怼�

  身爲純粹武夫,太計較男女授受不親,不夠豪傑!

  陳平安轉過身,以袖中乾坤的上五境神通,收起那得心應手的一對法刀。

  問拳一事,求之不得。

  陳平安恨不得她遞出千百拳,以她這副山巔境武夫體魄的巔峯拳意,砸在自己身上。

  只是陳平安將自己山巔境壓在一境最低處時,哪怕武夫賒月速度足夠快,竟是半點沒有主動出拳的意思,擺明了要麼與陳平安對上一拳,要麼以體魄加法袍再加七彩甘露甲,捱上一拳。

  陳平安要是敷衍了事,賒月又無所謂,反正只有一炷香功夫,時辰一到,她就準時走人,離開劍氣長城。

  所以陳平安只好不再藏私得令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不但出拳加重,也略微加快身形幾分,一拳打爛那真假兩可說的甘露甲,再一拳打爛那件不知名稱的法袍,最後一拳打爆武夫賒月的頭顱。

  皆化爲月光。

  賒月知道再以此試探年輕隱官的九境,毫無意義,身形原地消散,身形由一化十,散落在半座劍氣長城各處,崖畔與那城頭一端,就有兩位。

  不再有那好說話模樣的什麼圓臉姑娘,身姿形象各異,有那金身法相,有御劍仙人,有妖物真身。

  哪怕與劍氣長城合道,陳平安依舊有些喫不準賒月的真身所在,九假一真?可能皆真,抑或全假。

  這些不知真假的存在,異口同聲問道:“你爲何不動用那些從畫卷走出的劍仙?豈不是更加省時省力?”

  陳平安笑道:“一炷香光陰,其實很久很久。只不過我是個無事可做的,所以十分珍惜點點滴滴。”

  言語之間,陳平安腳踩一物,身形緩緩升空,因爲他腳下出現了一座巨大的仿白玉京建築,如水落石出,一點一點現出全貌,最終白玉京之巔,不斷高聳昇天,以至於近乎觸及天幕之頂才停止。

  身穿一襲道門“絳紫”天衣的年輕隱官,彷彿一位真真切切的白玉京仙人,道法通天,故而得以在此閒庭閒步。

  他雙腳一步步踩在白玉京之巔,最後走到了一處翹檐最爲勾心鬥角處。

  陳平安伸手一抓,手握一杆劍仙幡子,輕敲身畔天幕虛空處,一圈圈漣漪盪漾而起,層層環環無窮盡。

  賒月突然問道:“我不是那劉材,你好像有些……憤怒?你是對那劉材,有些猜測了?因爲我不是劉材,便印證了你心中某些所想?”

  陳平安神色如常,隨口笑道:“怎麼可能。賒月姑娘莫要如此疑神疑鬼。一個能讓賒月姑娘看遍天下月色、踏破好多棉鞋都找不着的傢伙,我如何去猜。”

  一炷香,已過半。

  陳平安一瞬間靜心凝神,如沉入古井之底,心神幽幽,如逍遙遊,心念追隨漣漪四散,微笑道:“賒月姑娘,身爲妖族修士,以後取名,要悠着點。不然容易泄露大道根腳。這是行走江湖大忌,切記切記。賒月賒月,太過明顯。不如學那斐然,文采斐然,一聽就只是個斯文書生。認祖歸宗姓陳之後,就更好了。”

  那十個賒月,似乎有那“你道高一尺,我就魔高一丈”的爭勝心思,由十化百百化千,城頭之上,處處是她。

  其中獨獨一位以真容現身的“賒月”仰頭望向那座巍峨建築,笑道:“可我名字都已經取好了,天下皆知,還怎麼‘以後’?何況我又不想改名。”

  天高處有陣陣清風徐徐過,年輕人衣袂與鬢角一起吹拂而動。

  他微笑給出答案,“下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