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45章

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彎腰重新拿起炭唬鹕泶蛉さ溃骸拔覅s從你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你就是我的鏡子了,當然要帶回家去。”

  她先是心中悚然,隨後眼神堅毅起來,問道:“就是今天?!”

  朱斂點點頭,“我又不能公然出拳,沒必要故意在這裏打打殺殺。”

  她猶豫片刻,輕聲問道:“別怪我遊移不定啊,這麼大的動靜,藏是藏不住的,若是事後許渾追責?我們真沒事?”

  是“我們”,不止是“我”。

  不是她有心如此說,而是心先有意,再如此順心言語。

  朱斂笑意溫暖,一手先動作輕柔,捏了捏她的臉頰,再一手提了提手中炭唬袄献右慌菽蛳氯ィ湍茏屗S渾完犢子。”

  她先別過頭,再羞惱瞪他一眼。

  其他男子不去管,唯獨你朱斂,說不得這種言語。

  朱斂自言自語道:“帶你和狐國歸鄉,我得下山一趟。”

  她憂心不已,“是去南邊?”

  朱斂沒有給出答案。

  她愈發揪心,若是她纔去了落魄山,朱斂便去往戰場,以後她如何在那人生地不熟的異鄉自處,一座狐國怎麼辦?

  朱斂將炭贿f給她,“暖暖手,放心吧,我家公子還未返鄉,我可捨不得早早死了。”

  她神色古怪,“你喊那陳平安爲公子?”

  朱斂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大膽小婢,真真放肆!”

  她非但不惱,反而嫣然而笑。

  她抬起手,輕輕覆住他的手。

  衣繡夜行人少知。

  天下人間朱衣郎。

  ————

  蠻荒天下的天上,因爲那個董三更,已經永遠少去一輪月。

  今天一座天下陷入恐慌,因爲莫名其妙的,又失去了第二輪明月。

  劍氣長城,一個棉衣圓臉姑娘,“破天荒”落在了禁制重重的那座城頭之上。

  龍君也很例外,並未阻攔她的逾越舉動。

  一襲鮮紅法袍的佩刀年輕人,原本正在緩緩走樁,慢慢出拳,收拳後,來到她身邊,雙手攏袖站定,笑眯眯問道:“是那劉材?讓我等得有點久了。”

  圓臉姑娘嘖嘖稱奇,心中卻幽幽嘆息一聲。

  雖非真相,可眼前這傢伙,真是厲害。

  遇到事情,先想萬一。

  陳平安笑容燦爛道:“十人之一,還是劍仙,太過厲害,問拳求輕,問劍別重,我很怕死。”

  終於他孃的有個人來城頭做客,與自己聊幾句話了。

  心情大好,便是蠻荒天下的畜生,暫且也當你是個人好了。

  反正你很快就死的!

  天大地大,媳婦最大。

  所以寧姚之外。

  任你是什麼年輕天下九人,與我爲敵,誰來誰死!

  圓臉女子說道:“我不是劉材,我確實去桐葉洲找過他,只是沒能找着。”

  陳平安眯眼,滿臉論瓷裆囂叫哉f道:“既然去過了浩然天下,不如姑娘就假裝是那劉材片刻,一炷香即可。”

  她忍不住笑道:“你確定一炷香,就能殺我?對了,我叫賒月。”

  陳平安點頭恍然道:“我看人眼光一向很準,賒月姑娘不是劉材,卻也是十人之一嘛。”

  陳平安非但沒有拔出那把狹刀斬勘,甚至將其摘下,隨手丟遠。

  只是雙袖之中,各自滑落一把短刀。

  他微微彎腰,面帶笑意,雙手持刀。

  賒月拍了拍臉頰。

  只見那兩把短刀,在那人急速飛旋,眼花繚亂,以至於兩側天地氣象無比紊亂。

  如無數條細微劍氣縱橫天地間。

  最終短刀被那人握定之時,異象全無,笑容越來越燦爛,只是一雙眼眸深處,卻越來越瘋癲,然後那個男人,用蠻荒天下的大雅言,與賒月說了一句她卻完全聽不懂的怪話,“我想好了,以後行走江湖,化名曹沫!”

  原本沒打算動手的賒月再次拍了拍臉頰,放下手後,“那我試試看?”

  陳平安大笑道:“試試看!”

第713章 陳十一

  陳平安雙手持刀,沒有着急出手。

  面對一位躋身年輕十人之列的“同齡人”,這場架該怎麼打,有些學問。

  要知道那前十之人,可是無先後之分的。

  而他才第十一。

  而眼前這個真實身份、師傳淵源、根腳來歷,一切一切,依舊雲遮霧繞好似躲藏月中的圓臉棉衣姑娘,她既然敢來此地,肯定是有活着離開的完全把握,不然那條龍君老狗,也不會由着她意氣用事。

  所以絕不能嚇跑了她。

  得讓她放心更放開手腳,往死裏打自己。

  何況躋身十人之列,若是打不死一個只排在第十一的,說不過去,傳出去不好聽。

  陳平安向她緩緩行去,一對短刀,在他指間、手背-飛快旋轉。

  刀光交織,條條流螢,動作太快,刀光太多,光彩不斷縈繞裹纏,最終猶如兩盞袖珍可愛的團團明月,在陳平安手中。

  賒月見那年輕人沒有急哄哄動手,也就耐心等着他的起手。

  很好奇對方會以什麼路數來開門見山,是障眼法的符籙,或是讓甲申帳劍仙胚子喫盡苦頭的劍修之飛劍?還是純粹武夫的山巔境拳頭?

  賒月聽說過這位劍氣長城末代隱官的不少傳奇事蹟,尤其是兩個說法,不太喜歡記住身外事的賒月,難得記得清楚。

  在劍氣長城內外,遠阿良近隱官,南綬臣北隱官嘛。

  至於陳平安當下那個花俏動作,賒月視而不見,要論天下人的“玩月”神通,在她身前,都是玩笑。

  昔年那鄰居之一的王座大妖荷花庵主,也不過是仗着年齡大些,才沾了些便宜。

  她只是視線偏移,左看右看,還是覺得這位在蠻荒天下大名鼎鼎的年輕隱官,就像早年北去時遠遠瞥見的一眼,相貌不錯,但也只是不錯,確實不如姜尚真那副皮囊好看。

  當然了,男子英俊與否,不重要。女子亦是一樣道理。

  曾有一位天上鄰居說只要遇見對的人,雙方眼中便會看見最好看的景色,如天各一方,日月遙對,目光卻亙古不變。

  可惜賒月對於男女情愛一道,實在沒什麼興致。真心癡纏什麼的,她想都無法想象。

  陳平安慢慢而行,緩緩而問,一臉疑惑試探性道:“先前天上異象,少掉一輪月,以至於連我這邊都能夠心生感應,該不會是被賒月姑娘收入袖中了吧?若真是如此,咱倆還怎麼打,我不過是身在城頭小天地,賒月姑娘卻是身在明月大天地……何況我才排名第十一,與你們前邊十人,一步之隔,天壤之別,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圓臉姑娘沒說那輪明月的去向事,說道:“你要不願意打,我又無所謂。我本來就是賞景來了,是你非要咄咄逼人,與我喊打喊殺。”

  與那桐葉洲姜尚真難怪是好友,都挺不要臉的。

  男人不要臉起來,跟年紀大小,果然關係不大。

  雙方還隔着約莫三十丈的距離,只是對於雙方的境界而言,近在咫尺,形容爲毫釐之差都不爲過。

  陳平安在二十丈處停步不前,一個驟然收刀,刀尖朝後,好似在與女子示好,微笑問道:“賒月姑娘,你是客人,你說咱倆該怎麼打,先合計出個章程?都由你說了算。不然容易傷和氣。”

  賒月聽而不聞,只是多看了眼對方雙刀,說道:“好刀,銳氣無匹,斂藏卻深。名字是什麼?”

  陳平安搖頭笑道:“路邊撿來,不值一提。比不得賒月姑娘囊括大月、煉化天叩耐ㄌ焓止P,可惜先前龍君前輩擔心我問道練拳不專心,幫我天地隔絕了,惜哉未能親眼目睹這等奇絕景象。”

  賒月說道:“雖然你一直故意示弱,可是殺心一重,你就藏不住了。你不該將刀光不小心凝爲月形的。當然,我猜你還是故意爲之。你這隱官,離開城頭的廝殺,戰役大小細節,早已被編撰成冊了,我是能夠翻閱的。那斐然最喜歡拿來翻書佐酒。”

  陳平安再次停步,無奈道:“難道真是那手持利器,殺心自起?怪我修心不夠,更佩服賒月姑娘的眼光獨到。至於那位斐然兄,如此仰慕我的話,賒月與我切磋過後,幫忙捎句話,讓他乾脆隨我姓陳好了。”

  賒月神色略微古怪。

  陳平安恍然道:“斐然這個臭不要臉的玩意兒,化名已經姓陳啦?先前來此做客,也不事先與我打聲招呼,不問自取是爲侔。刮膾叩兀 �

  太多年未曾與外人言語。

  很懷念。

  所以陳平安很願意爲她破例。

  今天打架,先多言語。多多益善,即便只是多出一句話,能夠幫自己打發掉許多的光陰。

  光陰長河近乎停滯之煎熬心境,陳平安是真真再不想經歷第二遭了。

  他手中短刀,狹小如匕首,得自北俱蘆洲那場山谷廝殺,當時陳平安被一撥割鹿山刺客設伏襲殺。

  一場狹路相逢,兇險廝殺過後,不太相信自己叩蓝嗪玫年惼桨玻妥屗寰俺螏妥攀绽U戰利品,其中就給她摸出了這對短刀,分別篆文“朝露”與“暮霞”。事實上不但陳平安和隋景澄起初不識貨,誤以爲尋常。就連那短刀舊主的割鹿山刺客女子,一樣不識仙家重寶,之後陳平安是遇到了摯友劉景龍,才被讀過雜書無數的劉景龍道破天機,劉景龍不但按照書上記載,傳授陳平安煉製之法,而且識破其中一把短刀的“真身”,銘文“逐鹿”,正是史書所載的那把“曹子匕首”,而那曹子,正是陳平安打算以後最新化名走江湖的曹沫。

  以後無論是去往蠻荒天下,還是重返家鄉天下,對敵一切上五境之下的修士,陳平安會讓對方怎麼死都不知道。

  至於那些個死人,能否見到他真容,知曉他真名,得看陳平安的心情。

  當然前提是他能離開劍氣長城。

  “曹子”曹沫,是那部煌煌史書上的刺客列傳第一人。

  且有那三敗之地,最終被曹沫失而復得。

  多好的兆頭!

  要知道在這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陳平安的的確確連輸過三場。

  就當他這晚輩與那位曹前輩沾沾光。總之陳平安保證絕不會讓手中“逐鹿”蒙塵便是了。

  陳平安當下右手一把曹子匕首,被正史記錄爲“逐鹿”,那麼手中剩餘一把,既然史書無載,陳平安就順着割鹿山,取名爲割鹿好了。

  先逐鹿,再割鹿!

  取名一事。

  確實擅長。

  賒月說道:“到底打不打?”

  賒月當初身在桐葉洲,面對那個“一片柳葉斬仙人”的姜尚真,看似毫無招架之力,除了賒月暫時殺力、境界都遜色對方之外,也有圓臉女子根本就沒想着與姜尚真如何糾纏的初衷。在賒月看來,大道修行,與人打架一事,本就沒啥意思,而一場註定打不過對手的架,更讓賒月只覺煩心,能躲就躲。而那些她註定能隨便打贏的架,棉衣女子卻更提不起興致。所以在那浩然天下,一路獨自遠遊,她從頭到尾,出手寥寥。

  只是今天面對這個同爲年輕十人之一的“隱官第十一”。

  賒月確實有些私心。

  在桐葉洲姜尚真追殺萬里,依舊殺她不得,離去之前,“好心好意”與她心聲悄然言語一番,涉及了賒月的大道根本。

  好似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讖語。好像只等她到桐葉洲,來聽姜尚真與她說破。

  賒月不善言辭,卻絕不癡傻,當姜尚真一語道,起先並不當真的賒月,只是聽過之後,她就有了一絲道心悸動,毋庸置疑,確實是玄之又玄的大道所指。

  姜尚真的言語,像是一首浩然天下的遊仙詩,像是一篇殘缺的步虛詞。

  欲想乘船登青天,須有圓滿補缺錢,且就五湖賒月色,賣酒四海白雲邊。

  姜尚真當時沒有言語更多,但是先前言語,多有提及隱官陳平安,看似插科打諢,賒月就想要來這邊碰碰邭狻�

  不然按照賒月平時的脾氣,豈會對這隱官如此出奇耐心。

  要麼早走了,要麼早早動手再早早離開。

  只是如果賒月事後知道真相的話,說不定會想要以一輪明月砸死那個姓姜的。

  因爲大道機緣在隱官,純屬姜尚真胡扯一通,他不過是要以陳平安“摯友兄弟”,以及落魄山供奉的雙重身份,當一回月老,爲自己找個弟媳。

  所以故意將兩個離着十萬八千里的“同齡人”,硬扯到一起。可是姜尚真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讖語是真,這涉及到一樁桐葉洲的天大祕聞,歷史上曾經只有玉圭宗的老宗主荀淵以及玉圭宗的半個中興之祖杜懋,知曉此事。

  桐葉洲,相傳曾有一棵通天梧桐樹。

  有此高樹,便自然會有缺月掛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