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40章

作者:烽火戏诸

  雖說在家鄉,吵架怪話一事,隱官大人只要與人當面,無論是在避暑行宮內外的劍氣長城,還是在那春幡齋裏外的倒懸山,就從來沒輸過。可也管不住別人私底下的嚼舌頭不是?

  再者那些酒鋪、賭莊的無數托兒,明面上罵起那個私底下負責送錢的二掌櫃,好像比誰都兇。

  畢竟劉十六是隱官大人的師兄,有些事,米裕一個文脈外人,說了真不合適。

  米裕要是真傻,還是那個能夠惹下情債無數的米劍仙?

  劉十六說道:“你應該猜得出來,我是妖族出身。”

  米裕點點頭,“見得多了,再難奇怪。”

  談及此事,米裕很劍仙。

  劉十六不再言語。

  只見落魄山上,一個蹦蹦跳跳的黑衣小姑娘,先陪着暖樹姐姐一起打掃過了霽色峯祖師堂,然後獨自巡山嘍,她今兒心情不錯,大概是認識了新朋友的緣故,跑得沒那麼飛快飛快,她這會兒正在歡快喊着一個小姑娘,坐在水中央唉。身穿紅衣裳,撐船不划槳呦。大個兒猜不出是個啥嘞……小小紅罈子,裝滿紅餃子。大個兒知不得,還是撓頭唉……

  劉十六雙手覆在膝蓋上,“劍仙,我就不送了。以後老龍城重逢,你我飲酒過後,一樣不爲我送行。”

  米裕苦笑道:“姓米。”

  他然後展顏一笑,“小暖樹和小米粒,劉先生千萬千萬多護着點。”

  “劍仙只管放心,有我在,沒有什麼萬一。”

  劉十六的這個承諾,說得無比雲淡風輕。

  他然後笑着伸手拍在米裕肩頭,“你人不錯!”

  米裕再不計較那個沒有米字的劍仙稱呼,計較多少次也沒用的樣子啊。

  一襲青衫的劍仙笑着瀟灑起身,與劉十六重重一抱拳,隨後御劍遠遊,瞬間化虹遠去南方,因爲擔心小米粒瞧見了傷心,早知道早傷心,晚知道就晚些傷心,米裕便刻意收斂了氣息和御劍景象,劍光只是一閃而逝。

  只是米裕當下還不知道,劉十六的“人不錯”,是怎麼個評價。

  先前劉十六與劉羨陽,談及自己的好友白也。

  就是那“好友白也,劍術不錯”……

  劉十六繼續耐着性子,等着天幕重開。

  山君魏檗很仗義,他這個當山主師兄的,總要幫着小師弟還上一些人情的。

  不然自己沒臉再見先生。

  劉十六突然笑了起來,“小師弟你這兒,確實太過藏拙,是不是已經給很多人瞧不起了?”

  披雲山那幾場夜遊宴,落魄山大管家朱斂,以及御江出身的陳靈均,都是露過面的。至於那會兒的裴錢,陳暖樹和周米粒,去了披雲山,卻躲得遠遠的,湊熱鬧而已,在譜牒仙師、大小城隍、山水神祇扎堆的夜遊宴上,三個小丫頭,並不惹人注意。

  北嶽地界,對緊隨龍泉劍宗之後開山立派的落魄山,印象還算深刻,除了年輕山主出身驪珠洞天陋巷之外,更多還是因爲北嶽大山君魏檗對落魄山的青眼相加,太惹人羨慕嫉妒。在這之外,落魄山與龍泉劍宗的關係不俗,也很讓人津津樂道,因爲龍泉劍宗與落魄山租借了三座山頭,這是公認的事實。關鍵是更傳聞那個發跡於市井底層的年輕山主,在早年發跡前,與聖人獨女阮秀,好像比較投緣,此事流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加上聖人阮邛與那獨女阮秀,好像都沒正兒八經否認過此事,這就很值得玩味了嘛。

  正是攀附上了阮邛,之後又得了魏檗的庇護,落魄山那個藏頭藏尾從不現身的陳姓年輕人,才得以一飛沖天,迅猛崛起,成爲舊大驪版圖上,一個不容小覷的仙家山頭。

  坐擁半座牛角山渡口,佔據所有包袱齋遺留下來的建築產業,同時與從書簡湖搬來的珠釵島結盟,那位金丹女仙劉重潤,甚至親自擔任龍舟“翻墨”的渡船管事。

  只可惜這落魄山,是個空架子,一直沒有能夠拿得出手的門面修士。

  聽說那個叫陳平安的年輕人,還是個純粹武夫,連修道之人都不算。

  地盤不小,人卻太少。作爲昔年驪珠洞天千里山河的最大地主,卻始終沒有一位定海神針的拔尖人物。

  這二十多年,一直躲在披雲山和龍泉劍宗的大樹涼蔭中,猶抱琵琶半遮面。

  被外人輕視小覷,似乎理所當然。

  劉十六笑了起來,因爲有個黑衣小姑娘沿着臺階,一路飛快跑到了山頂,停步後故意氣喘吁吁。

  劉十六個子太高,坐着就能夠輕輕拍打小米粒的後背。

  周米粒坐在一旁,問道:“嗑瓜子不?”

  劉十六搖搖頭。

  周米粒嘆了口氣,“那我也不嗑了。”

  陪着大個子坐了許久,周米粒說去看個朋友去,告辭一聲,又跑了。

  拿出三小袋子瓜子,輕輕喊着魏山君魏山君。

  魏檗現身於山神祠廟附近,接過三袋子瓜子,笑道:“是要去黃湖山水邊,還是灰濛山青泥坡?”

  周米粒今天有些愧疚神色,將綠竹杖和金色小扁擔摟在一起,伸出一隻手掌,說道:“魏山君,我曉得你要忙大事,今兒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

  魏檗將瓜子收入袖中,笑道:“暫時無事,右護法無需如此。真要有事,你喊了也無用,所以有事無事,你在落魄山喊一喊,都是無所謂的。”

  周米粒搖頭道:“說了最後一次麻煩魏山君,可不能不作數。今兒我去黃湖山,探望泓下姐姐。”

  魏檗只好點頭,將小姑娘“丟往”黃湖山水畔。

  那頭大蟒,化名黃衫女,真名佛松,但是唯獨在周米粒這邊,卻喜歡自稱“泓下”。

  周米粒放下扁擔竹杖,像以往那般,都需要深呼吸幾口氣,這才能夠壯起膽子,趴在水邊,小姑娘將腦袋探入水中,瞪大眼睛。

  好久之後,也沒能瞧見泓下姐姐。

  一襲鵝黃衣衫的泓下,其實笑吟吟站在了岸上,蹲在周米粒身邊,輕輕拍了拍她腦袋。

  可憐小米粒嚇得整個人鑽入水中,雙手胡亂撲騰,瞬間在水底遠去數十丈。

  泓下一時間有些愧疚。

  片刻之後,探出腦袋,先是急得哭花了眼,因爲家當都留在了岸上,只是小姑娘很快咧嘴,哈哈大笑。

  她在這兒,咧嘴簸箕大,都沒人管哩。

  周米粒一個蹦跳出水面,大搖大擺踏波而行,蹲下身,拍了拍扁擔竹杖,一本正經安慰道:“莫怕莫怕,我逗你們玩的。”

  泓下想了想,還是沒有跟周米粒詢問落魄山上,那股似有似無的恐怖氣息。

  涉及大道,天大事情,更不該將小姑娘拽進來。

  所以泓下只是笑道:“今兒要與我說哪個江湖故事?”

  周米粒嘿嘿笑着,“欸乃一聲山水綠。曉不得,聽過麼?”

  泓下笑道:“聽說過。”

  周米粒愣了愣,完蛋,今兒沒能開門大吉。

  泓下突然心有大怖,那個讓她根本不敢有半點走江心思的罪魁禍首,第一次蒞臨黃湖山。

  龍泉劍宗,女子阮秀。

  這可是一位好似“飛昇”去往寶瓶洲天幕,親手打殺過一尊遠古神靈的存在。

  所幸還有個被矇在鼓裏的周米粒,瞧見了可親可愛極了的秀秀姐,使勁揮手道:“秀秀姐,喫瓜子嘍!”

  阮秀笑眯眯,緩緩走到小米粒身邊,彎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接過她的一大捧瓜子。

  阮秀斜眼瞥了眼那戰戰兢兢的泓下,以心聲問道:“你就是這麼當的落魄山一份子,只會混喫等死?還不離湖出山去走江,要打算等我先死了再說?”

  泓下臉色慘白。

  她哪敢有這等心思。

  真是要冤枉死她了。

  阮秀說道:“在我離開後,你立即滾去走江。”

  泓下牙齒打顫,只能輕輕點頭。

  事實上,她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當真點頭。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嗑瓜子的秀秀姐,再瞧了瞧泓下姐姐,輕聲問道:“秀秀姐,怎麼泓下姐姐好像有些怕你啊。”

  阮秀笑道:“膽子小唄。比米粒還小。”

  周米粒本來想要笑,只是秀秀姐在說泓下姐姐,她就沒笑,還不忘伸手在身前,朝泓下姐姐偷偷擺手,示意沒有的沒有的。

  阮秀說道:“咱們去神秀山那邊玩去?”

  周米粒爲難道:“我剛到這會兒,還沒跟泓下姐姐聊幾句話呢。”

  阮秀說道:“那你們先聊,我坐一旁。”

  最後黑衣小姑娘坐中間。

  泓下豈敢坐在阮秀身旁?

  阮秀在聽過一個關於啞巴湖的故事後,攤開帕巾,捻起一塊糕點,遞給小米粒。

  周米粒立即懂了,搖頭晃腦先喫糕點。

  然後講個關於好人山主的江湖故事!

  多得很,她有一大籮筐哩。

  像上次她說陳好人與自己偶遇山精,吟詩不成,結果給它們攆出洞府,秀秀姐就可開心了,周米粒是第一次見她那麼笑呢。

  那會兒的秀秀姐,從真好看,變成了最好看。

  ————

  楊家鋪子。請來劉十六,幫忙護陣。

  楊老頭還喊來了阮秀。

  劉十六是當真有些無奈了。

  先前不碰頭,也就罷了,這會兒面對面,確實古怪。

  何況還要再加上那個當年雙方大有淵源、卻由於大道歧路最終不太對付的“李柳”。

  小師弟長大的這地兒,怎麼回事?

  楊老頭將那老煙桿別在腰間,

  楊老頭突然望向阮秀,摘下煙桿,說道:“給你吧,幫忙轉交給他。”

  阮秀點頭,接過楊老頭拋過來的老煙桿。

  劉十六頓時眼睛一亮,有些笑意。

  當年他們文聖一脈,劉十六的三位師兄弟,哪個不是人中龍鳳,偏偏個個好似守身如玉,其實愛慕三人的女子,山上山下,何曾少了?不敢說多如過江之鯽,確實也是不少的。

  可惜大師兄崔瀺是因爲心無旁颍鞠蚋哌h,對待女子,雖然歷來不會刻意冷落排斥,卻至多待之以禮罷了。

  師兄左右是覺得女子好煩人,喜歡我做什麼?你們喜歡崔瀺或是齊靜春去。

  小齊則是根本不開竅。

  在劉十六和阮秀之後,山君魏檗也被喊來,這位北嶽地主,神色凝重。

  魏山君與施展了障眼法的劉十六站在一旁,前些時日,偶有問詢,魏檗都對外宣稱,是自家披雲山的中土故友。

  至於有無人相信,魏檗不去管了。

  反正又不是與外人說自己再也不舉辦夜遊宴了。

  魏檗問道:“是否需要晚輩咿D山河?”

  楊老頭搖搖頭,“神通一事,我略懂一二。”

  魏檗啞然。

  劉十六笑了笑。這個昔年不苟言笑的老頭兒,越來越會聊天了。

  人間萬年沒白住。

  剎那之間,整座北嶽地界,落在修道之人眼中,皆是一片白霧茫茫。至於凡夫俗子,則毫無察覺。

  今天是個萬年以來皆未有過的大日子。

  因爲這個苦守人間萬年、要爲神道續香火的楊老頭。

  要以遠古青童天君的真身,在人間重開飛昇臺。

  依舊不見楊老頭如何咿D神通,那些悄然趕赴龍州各處的地仙修士,便一瞬間彷彿置身於一座高臺之上。

  太過詭譎,以至於不少元嬰、金丹修士,都面面相覷,不過很快就平穩心神,紛紛穩住道心。

  高臺之上,有久居山中的老人,有天資卓絕的山上年輕人。

  這一大撥寶瓶洲金丹、元嬰地仙修士,先前得到大驪刑部密令,內容很驚世駭俗,密信的末尾,則措辭極爲嚴厲,要他們不許對外泄露半字,只許祕密趕赴大驪龍州地界。

  神誥宗的道士,真武山和風雪廟的兵家修士,雲林姜氏庶子姜筠,正陽山的兩位老劍修,也有元嬰瓶頸的清風城許氏家主……

  龍泉劍宗大弟子董谷,謝靈。落魄山金丹瓶頸劍修崔嵬,雲霞山金丹修士蔡金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