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雖說在家鄉,吵架怪話一事,隱官大人只要與人當面,無論是在避暑行宮內外的劍氣長城,還是在那春幡齋裏外的倒懸山,就從來沒輸過。可也管不住別人私底下的嚼舌頭不是?
再者那些酒鋪、賭莊的無數托兒,明面上罵起那個私底下負責送錢的二掌櫃,好像比誰都兇。
畢竟劉十六是隱官大人的師兄,有些事,米裕一個文脈外人,說了真不合適。
米裕要是真傻,還是那個能夠惹下情債無數的米劍仙?
劉十六說道:“你應該猜得出來,我是妖族出身。”
米裕點點頭,“見得多了,再難奇怪。”
談及此事,米裕很劍仙。
劉十六不再言語。
只見落魄山上,一個蹦蹦跳跳的黑衣小姑娘,先陪着暖樹姐姐一起打掃過了霽色峯祖師堂,然後獨自巡山嘍,她今兒心情不錯,大概是認識了新朋友的緣故,跑得沒那麼飛快飛快,她這會兒正在歡快喊着一個小姑娘,坐在水中央唉。身穿紅衣裳,撐船不划槳呦。大個兒猜不出是個啥嘞……小小紅罈子,裝滿紅餃子。大個兒知不得,還是撓頭唉……
劉十六雙手覆在膝蓋上,“劍仙,我就不送了。以後老龍城重逢,你我飲酒過後,一樣不爲我送行。”
米裕苦笑道:“姓米。”
他然後展顏一笑,“小暖樹和小米粒,劉先生千萬千萬多護着點。”
“劍仙只管放心,有我在,沒有什麼萬一。”
劉十六的這個承諾,說得無比雲淡風輕。
他然後笑着伸手拍在米裕肩頭,“你人不錯!”
米裕再不計較那個沒有米字的劍仙稱呼,計較多少次也沒用的樣子啊。
一襲青衫的劍仙笑着瀟灑起身,與劉十六重重一抱拳,隨後御劍遠遊,瞬間化虹遠去南方,因爲擔心小米粒瞧見了傷心,早知道早傷心,晚知道就晚些傷心,米裕便刻意收斂了氣息和御劍景象,劍光只是一閃而逝。
只是米裕當下還不知道,劉十六的“人不錯”,是怎麼個評價。
先前劉十六與劉羨陽,談及自己的好友白也。
就是那“好友白也,劍術不錯”……
劉十六繼續耐着性子,等着天幕重開。
山君魏檗很仗義,他這個當山主師兄的,總要幫着小師弟還上一些人情的。
不然自己沒臉再見先生。
劉十六突然笑了起來,“小師弟你這兒,確實太過藏拙,是不是已經給很多人瞧不起了?”
披雲山那幾場夜遊宴,落魄山大管家朱斂,以及御江出身的陳靈均,都是露過面的。至於那會兒的裴錢,陳暖樹和周米粒,去了披雲山,卻躲得遠遠的,湊熱鬧而已,在譜牒仙師、大小城隍、山水神祇扎堆的夜遊宴上,三個小丫頭,並不惹人注意。
北嶽地界,對緊隨龍泉劍宗之後開山立派的落魄山,印象還算深刻,除了年輕山主出身驪珠洞天陋巷之外,更多還是因爲北嶽大山君魏檗對落魄山的青眼相加,太惹人羨慕嫉妒。在這之外,落魄山與龍泉劍宗的關係不俗,也很讓人津津樂道,因爲龍泉劍宗與落魄山租借了三座山頭,這是公認的事實。關鍵是更傳聞那個發跡於市井底層的年輕山主,在早年發跡前,與聖人獨女阮秀,好像比較投緣,此事流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加上聖人阮邛與那獨女阮秀,好像都沒正兒八經否認過此事,這就很值得玩味了嘛。
正是攀附上了阮邛,之後又得了魏檗的庇護,落魄山那個藏頭藏尾從不現身的陳姓年輕人,才得以一飛沖天,迅猛崛起,成爲舊大驪版圖上,一個不容小覷的仙家山頭。
坐擁半座牛角山渡口,佔據所有包袱齋遺留下來的建築產業,同時與從書簡湖搬來的珠釵島結盟,那位金丹女仙劉重潤,甚至親自擔任龍舟“翻墨”的渡船管事。
只可惜這落魄山,是個空架子,一直沒有能夠拿得出手的門面修士。
聽說那個叫陳平安的年輕人,還是個純粹武夫,連修道之人都不算。
地盤不小,人卻太少。作爲昔年驪珠洞天千里山河的最大地主,卻始終沒有一位定海神針的拔尖人物。
這二十多年,一直躲在披雲山和龍泉劍宗的大樹涼蔭中,猶抱琵琶半遮面。
被外人輕視小覷,似乎理所當然。
劉十六笑了起來,因爲有個黑衣小姑娘沿着臺階,一路飛快跑到了山頂,停步後故意氣喘吁吁。
劉十六個子太高,坐着就能夠輕輕拍打小米粒的後背。
周米粒坐在一旁,問道:“嗑瓜子不?”
劉十六搖搖頭。
周米粒嘆了口氣,“那我也不嗑了。”
陪着大個子坐了許久,周米粒說去看個朋友去,告辭一聲,又跑了。
拿出三小袋子瓜子,輕輕喊着魏山君魏山君。
魏檗現身於山神祠廟附近,接過三袋子瓜子,笑道:“是要去黃湖山水邊,還是灰濛山青泥坡?”
周米粒今天有些愧疚神色,將綠竹杖和金色小扁擔摟在一起,伸出一隻手掌,說道:“魏山君,我曉得你要忙大事,今兒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
魏檗將瓜子收入袖中,笑道:“暫時無事,右護法無需如此。真要有事,你喊了也無用,所以有事無事,你在落魄山喊一喊,都是無所謂的。”
周米粒搖頭道:“說了最後一次麻煩魏山君,可不能不作數。今兒我去黃湖山,探望泓下姐姐。”
魏檗只好點頭,將小姑娘“丟往”黃湖山水畔。
那頭大蟒,化名黃衫女,真名佛松,但是唯獨在周米粒這邊,卻喜歡自稱“泓下”。
周米粒放下扁擔竹杖,像以往那般,都需要深呼吸幾口氣,這才能夠壯起膽子,趴在水邊,小姑娘將腦袋探入水中,瞪大眼睛。
好久之後,也沒能瞧見泓下姐姐。
一襲鵝黃衣衫的泓下,其實笑吟吟站在了岸上,蹲在周米粒身邊,輕輕拍了拍她腦袋。
可憐小米粒嚇得整個人鑽入水中,雙手胡亂撲騰,瞬間在水底遠去數十丈。
泓下一時間有些愧疚。
片刻之後,探出腦袋,先是急得哭花了眼,因爲家當都留在了岸上,只是小姑娘很快咧嘴,哈哈大笑。
她在這兒,咧嘴簸箕大,都沒人管哩。
周米粒一個蹦跳出水面,大搖大擺踏波而行,蹲下身,拍了拍扁擔竹杖,一本正經安慰道:“莫怕莫怕,我逗你們玩的。”
泓下想了想,還是沒有跟周米粒詢問落魄山上,那股似有似無的恐怖氣息。
涉及大道,天大事情,更不該將小姑娘拽進來。
所以泓下只是笑道:“今兒要與我說哪個江湖故事?”
周米粒嘿嘿笑着,“欸乃一聲山水綠。曉不得,聽過麼?”
泓下笑道:“聽說過。”
周米粒愣了愣,完蛋,今兒沒能開門大吉。
泓下突然心有大怖,那個讓她根本不敢有半點走江心思的罪魁禍首,第一次蒞臨黃湖山。
龍泉劍宗,女子阮秀。
這可是一位好似“飛昇”去往寶瓶洲天幕,親手打殺過一尊遠古神靈的存在。
所幸還有個被矇在鼓裏的周米粒,瞧見了可親可愛極了的秀秀姐,使勁揮手道:“秀秀姐,喫瓜子嘍!”
阮秀笑眯眯,緩緩走到小米粒身邊,彎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接過她的一大捧瓜子。
阮秀斜眼瞥了眼那戰戰兢兢的泓下,以心聲問道:“你就是這麼當的落魄山一份子,只會混喫等死?還不離湖出山去走江,要打算等我先死了再說?”
泓下臉色慘白。
她哪敢有這等心思。
真是要冤枉死她了。
阮秀說道:“在我離開後,你立即滾去走江。”
泓下牙齒打顫,只能輕輕點頭。
事實上,她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當真點頭。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嗑瓜子的秀秀姐,再瞧了瞧泓下姐姐,輕聲問道:“秀秀姐,怎麼泓下姐姐好像有些怕你啊。”
阮秀笑道:“膽子小唄。比米粒還小。”
周米粒本來想要笑,只是秀秀姐在說泓下姐姐,她就沒笑,還不忘伸手在身前,朝泓下姐姐偷偷擺手,示意沒有的沒有的。
阮秀說道:“咱們去神秀山那邊玩去?”
周米粒爲難道:“我剛到這會兒,還沒跟泓下姐姐聊幾句話呢。”
阮秀說道:“那你們先聊,我坐一旁。”
最後黑衣小姑娘坐中間。
泓下豈敢坐在阮秀身旁?
阮秀在聽過一個關於啞巴湖的故事後,攤開帕巾,捻起一塊糕點,遞給小米粒。
周米粒立即懂了,搖頭晃腦先喫糕點。
然後講個關於好人山主的江湖故事!
多得很,她有一大籮筐哩。
像上次她說陳好人與自己偶遇山精,吟詩不成,結果給它們攆出洞府,秀秀姐就可開心了,周米粒是第一次見她那麼笑呢。
那會兒的秀秀姐,從真好看,變成了最好看。
————
楊家鋪子。請來劉十六,幫忙護陣。
楊老頭還喊來了阮秀。
劉十六是當真有些無奈了。
先前不碰頭,也就罷了,這會兒面對面,確實古怪。
何況還要再加上那個當年雙方大有淵源、卻由於大道歧路最終不太對付的“李柳”。
小師弟長大的這地兒,怎麼回事?
楊老頭將那老煙桿別在腰間,
楊老頭突然望向阮秀,摘下煙桿,說道:“給你吧,幫忙轉交給他。”
阮秀點頭,接過楊老頭拋過來的老煙桿。
劉十六頓時眼睛一亮,有些笑意。
當年他們文聖一脈,劉十六的三位師兄弟,哪個不是人中龍鳳,偏偏個個好似守身如玉,其實愛慕三人的女子,山上山下,何曾少了?不敢說多如過江之鯽,確實也是不少的。
可惜大師兄崔瀺是因爲心無旁颍鞠蚋哌h,對待女子,雖然歷來不會刻意冷落排斥,卻至多待之以禮罷了。
師兄左右是覺得女子好煩人,喜歡我做什麼?你們喜歡崔瀺或是齊靜春去。
小齊則是根本不開竅。
在劉十六和阮秀之後,山君魏檗也被喊來,這位北嶽地主,神色凝重。
魏山君與施展了障眼法的劉十六站在一旁,前些時日,偶有問詢,魏檗都對外宣稱,是自家披雲山的中土故友。
至於有無人相信,魏檗不去管了。
反正又不是與外人說自己再也不舉辦夜遊宴了。
魏檗問道:“是否需要晚輩咿D山河?”
楊老頭搖搖頭,“神通一事,我略懂一二。”
魏檗啞然。
劉十六笑了笑。這個昔年不苟言笑的老頭兒,越來越會聊天了。
人間萬年沒白住。
剎那之間,整座北嶽地界,落在修道之人眼中,皆是一片白霧茫茫。至於凡夫俗子,則毫無察覺。
今天是個萬年以來皆未有過的大日子。
因爲這個苦守人間萬年、要爲神道續香火的楊老頭。
要以遠古青童天君的真身,在人間重開飛昇臺。
依舊不見楊老頭如何咿D神通,那些悄然趕赴龍州各處的地仙修士,便一瞬間彷彿置身於一座高臺之上。
太過詭譎,以至於不少元嬰、金丹修士,都面面相覷,不過很快就平穩心神,紛紛穩住道心。
高臺之上,有久居山中的老人,有天資卓絕的山上年輕人。
這一大撥寶瓶洲金丹、元嬰地仙修士,先前得到大驪刑部密令,內容很驚世駭俗,密信的末尾,則措辭極爲嚴厲,要他們不許對外泄露半字,只許祕密趕赴大驪龍州地界。
神誥宗的道士,真武山和風雪廟的兵家修士,雲林姜氏庶子姜筠,正陽山的兩位老劍修,也有元嬰瓶頸的清風城許氏家主……
龍泉劍宗大弟子董谷,謝靈。落魄山金丹瓶頸劍修崔嵬,雲霞山金丹修士蔡金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