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39章

作者:烽火戏诸

  劉十六與米劍仙打聽了些小師弟的隱官事蹟。

  大爲欣慰。

  劉十六如今對落魄山,已經比較知根知底。

  雖然小師弟經常遠遊,在家鄉不多,在異鄉更久。

  但是依舊攢下了一份偌大家底,確實不易。

  如今落魄山的家底,除了與披雲山魏山君的香火情,光是靠着牛角山渡口的生意抽成,就進賬不小。

  可惜劉十六沒能見着那個綽號老廚子的朱斂。

  而且先生說小師弟的開山大弟子,那個裴錢,遲早會讓整座天下大喫一驚,故而劉十六頗爲好奇。

  化名餘米的劍仙米裕,尚未在霽色峯祖師堂敬香,但是在寶瓶洲,一位來自劍氣長城的玉璞境劍修,其實分量半點不輕。

  只不過這位劍修,也確實太憊懶了些。

  據說通過那條自家的翻墨渡船,讓人購買了許多用來觀看鏡花水月的山上器物,白碗,畫卷,硯臺,尺牘字帖等等,給米裕蒐羅了二十多件,花錢如流水,周米粒跟劉十六說起這一茬的時候,小姑娘都要替餘米心疼不已,說這架勢,不是擺明了奔着打光棍去的嗎?

  看守大門的鄭大風,純粹武夫出身,去了第五座天下。

  岑鴛機,是落魄山的祖師堂譜牒出身,同時又是那朱斂的不記名弟子,小姑娘練拳挺心眨刻於荚谀菞l山頂山腳路上,來回走樁。

  劉十六看在眼裏,打算找個機會,合乎山上規矩地指點她幾句拳法拳理。

  元寶元來,姐弟二人,是那盧白象的嫡傳弟子,聽說剛剛離開落魄山沒多久。所以如今的落魄山上,就更加冷清了。

  拜劍臺,金丹境瓶頸崔嵬,蔣去成了練氣士,而且走得符籙一道。

  雲遊至此的北俱蘆洲老真人桓雲,專門爲了蔣去,曾在落魄山逗留一年之久,爲蔣去傳授符籙術。

  因爲蔣去暫時並非落魄山祖師堂嫡傳,傳道一事,忌諱不多,雙方沒有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另外那個同齡人張嘉貞,由於沒有修行資質,並未灰心喪氣,而是選擇跟隨那位從不拋頭露面的大賬房先生,來自倒懸山春幡齋的韋文龍,學習錢財精算之術。

  騎龍巷壓歲鋪子,女鬼石柔,卻身披一位飛昇境大修士的遺蛻。

  至於那位長命道友,更是。

  草頭鋪子,目盲道人賈晟,趙登高,田酒兒,師徒三人,那個酒兒小姑娘,鮮血是天生的“符泉”。虧得是入了落魄山,不然下場不會太好,很容易成爲仙家山頭的一棵搖錢樹。

  從落魄山遷徙去往灰濛山修行的一條黑蛇,棋墩山出身,如今是龍門境。幻化人形之後是那黑衣青年,臉色慘白,身披法袍“鴉青”,是一件蛇蛻煉化而成。化名雲子,真名“德章”。

  關於相當於半條命的“真名”一事,聽小米粒說,是那隻大白鵝的“旨意”,雲子不敢不從。

  好在賜名之外,那個崔東山還賜下一件適宜蛟龍之屬修煉的仙家重寶。

  作爲修行不易的山精-水怪之屬,雲子之所以破境如此之快,與本身資質有關係,卻不大,還是得歸功於陳靈均贈送的蛇膽石。

  至於黃湖山那條深藏不露的大蟒,早已是金丹境瓶頸,只是大蟒自己始終不願走江。

  大山君魏檗爲劉十六泄露過天機,它原本有望與某條“小泥鰍”,爭一爭五行之水的大道機緣,遺憾落敗,最終未能離開驪珠洞天。

  那大蟒的修行資質自然不差。早已經能夠幻化人形。但是極少露面,偶爾現世,都以真身露面,喜好蟄伏在大湖水底,默默開闢一座水族洞府。

  曾經用金精銅錢買下山頭的黃湖山舊主,因爲大蟒從未以人身上岸,所以只知道自家湖底盤踞着一條湖澤水怪,但是既不清楚它的境界高低,更不清楚這麼一樁涉及驪珠洞天氣吡鬓D的天大道緣,不然絕不會將黃湖山半賣半送給落魄山。

  大蟒如今化名黃衫女,本命真名,一樣是崔東山贈予,在譜牒上爲“佛松”。她只會偶然離水上岸,現身見一見那個周米粒。

  周米粒還是不敢獨自下山,就靠着一袋袋瓜子與魏山君做買賣,每隔一月就把她丟到黃湖山水邊。

  黃衫女,有那碧瞳如水涵清秋,她上岸後,渾身上下,瀰漫着一股若隱若現的天然蒼茫水雲氣。

  湖水之畔有一老松,亦是暗藏玄奇,氣象內斂,暫未引發山水異動。

  好一個伏蟒千年無動意,老松何日不參禪。

  與天生氣勢凌人的雲子,截然不同,真身爲蟒的黃衫女卻喜靜不喜動。後者巢穴地界名爲青泥坡,位於灰濛山,大有“霧毒飛鳶墮,風腥巨蟒過”的意思。

  白衣少年曾經帶着那條騎龍巷左護法,一起遊歷黃湖山,臨水之時,笑着說文豪曾有詩篇《說劍》,“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

  聽得湖底大蟒潛藏水底,真身頭顱低垂貼泥,至於白衣少年身後的那條土狗,更是瑟瑟發抖,趴地不起。

  藩屬黃庭國在內,以及紅燭鎮、棋墩山在內的舊神水國,歷史上都曾是古蜀地界,相傳蛟鼉窟連綿不絕,惹來劍仙出沒雲水間,劍光直下,斬殺蛟龍。

  只不過劉十六沒打算去見那雲子和黃衫女,不打攪他們的修行,準確說來是不擾亂他們的道心。

  畢竟天下水裔,見着了他劉十六,其實都不是什麼好事。

  唯獨那個每天扛着金扁擔和綠竹杖、早晚巡山不嫌累的小米粒,哪怕每天與劉十六相處,竟是半點事兒都沒有的。

  一來是這“啞巴湖大水怪”境界太低,再者周米粒道心清湷纬海炊鵁o事。

  此外還有些落魄山祖師堂人物,也都不在山上。

  劉十六熟悉了落魄山之後,才發現好像從年輕山主到學生弟子,再到祖師堂嫡傳,以及供奉,好像多在遠遊。

  風氣很怪。

  尋常山頭,不會如此。

  武夫,劍修,儒生,道門練氣士,各色山澤精怪,女鬼。

  還要加上那位根腳特殊的長命道友。

  卻相處融洽。

  也怪。

  今天周米粒拉着大個子坐在山巔,陪她一起看那憨憨的岑姐姐練拳下山,身形越來越米粒小,讓小米粒高興得雙手擋在嘴邊,笑哈哈。

  周米粒笑過之後,都沒裴錢提醒她要淑女些,就有些傷心,於是打算說些開心的話語,轉過頭,與劉十六輕聲問道:“半個山主師兄,咱們來猜謎語吧?我可是知道好大一籮筐的謎語,莫說是暖樹姐姐,就連裴錢都比不過我,她次次想不出答案,就只能着急得原地團團轉嘞。”

  劉十六笑道:“你問。”

  周米粒咳嗽一聲,“天上有面鼓,藏在雲深處。一敲轟隆隆,再敲轟轟隆。是啥個事情,知不道?”

  劉十六說道:“打雷。”

  劉十六瞥了眼天幕,先前被他打落金身的遠古神靈,並非出身雷部,不過說不定下一位,就是了。

  周米粒豎起大拇指,然後小姑娘開始沉思。

  哦豁,遇到高手了。

  原本還打算提醒大個子一句的小米粒,又問道:“山上有株草,珍珠可不少。我去沒拿來,你去也白跑……”

  劉十六笑道:“是露珠吧。”

  書上有那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猶有那所幸平安,復見天日,其餘何辜,獨先朝露。

  周米粒雙手環胸,皺起眉頭,想了個比較有難度的謎語,“棋子多又多,棋盤大又大。咱們只能看,偏偏不能下。我問你,那麼棋子是個啥?”

  劉十六笑着搖頭。

  他曾獨自遠遊天外,親眼所見禮聖法相,捻起那些“棋子”,攔阻那些遠古存在。

  周米粒晃着腦袋,笑眯眯道:“可難可難吧,不知道沒關係,只要到晚上一抬頭,你就知道答案哩。”

  然後小姑娘看那大個子,似乎有些神色落寞,她便說了句小石碑,一塊塊塊,豎在門口分兩排。她微微張開嘴,嘿嘿笑着。

  劉十六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知道了。”

  “個兒高,離天近,真羨慕。”

  小米粒託着腮幫,眺望遠方,憂傷小小的,卻是真憂愁,“半個山主師兄,我跟你說個祕密啊,我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巡山,可是我每天在山上,光嗑瓜子沒事做,幫不上啥忙。你說愁不愁人?所以每次巡山我都跑得飛快飛快,是我在偷偷的偷懶哩。”

  劉十六點點頭,“我會幫你保密的。”

  周米粒湊近些,小聲說道:“那我跟你說個天大的祕密,我跟好人山主,當年在北俱蘆洲那兒一起走江湖的時候……”

  小姑娘將綠竹杖和金扁擔都先放在腳邊,然後站起身,這才說道:“我就站在一個大揹簍裏邊,可勁兒敲裴錢師父的腦袋。陳好人說一顆雪花錢一顆板栗,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劉十六會心一笑,一本正經道:“那你真是很厲害了,能敲我小師弟的板栗,這要是傳出去,啞巴湖大水怪的名聲,就真是比天大了。”

  原本神采飛揚的周米粒,一下子神色黯然,“那些謎語,都是他教我的。他再不回家,我都要忘記一兩個了。”

  劉十六突然想要放開手腳,走一趟蠻荒天下,去那浩然天下的僅存疆域,見一見那個能讓先生開懷的小師弟,然後先只說自己從寶瓶洲路過此地。

  那麼城頭之上,小師弟是不是會以眼神詢問,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劉十六重重嘆了口氣,早知道就問過先生,此事是否可行了。

  剎那之間,劉十六在原地消失。

  小米粒使勁眨眼。大個子怎麼跑了,她可沒有更難猜出的謎語了。

  劉十六站在一座金色拱橋之上,微微皺眉。

  然後只見一位身穿白衣的高大女子,雙手拄劍,朝他緩緩轉頭望來。

  她有一雙天地間精粹至極的金色眼眸。

  劉十六沉默片刻,疑惑道:“你怎麼還在?”

  天不怕地不怕的劉十六,一步都沒有向前踏出。

  道理很簡單,劉十六在年幼時,與她打過交道,喫過大苦頭。

  劉十六瞥了眼她手中那把長劍,繼續問道:“你已無劍侍?”

第712章 時來天地皆同力

  劉十六待在山上,其實並不覺會得有多無聊。

  山主暫時不在的一座落魄山,如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關於這個說法,落魄山就沒有了。世道不好,偏不當那與白雲青山結伴的神仙隱士,人人下山去。只不過暫時尚未全部水落石出,劉十六對此不着急。何況有那小師弟的選擇,那些所作所爲,作爲師兄,已經無法苛求更多。

  所以他這個當山主師兄的落魄山外人,對此山印象,越來越好。

  但是劉十六心中有一個大疑惑,先前重逢的那個她,到底是昔年跟隨那個至高存在,一起征伐八方的劍侍,也就是後世所謂的仙劍之靈?還是她根本就是那劍侍的真正主人,只不過她故意換了一副面容,有心欺瞞後世人?因爲在劉十六看來,劍侍或者說劍靈,並不存在,最少也不是什麼完整的存在。

  他問了,可惜她沒有給出答案。

  她一如既往的眼神冷漠,甚至都不屑給一種不屑神色。

  米裕今天沒有陪着小米粒巡山,而是去往那臺階頂部,找到了坐在地上的劉十六。

  米裕坐在一旁,說道:“有劉先生在落魄山頭,我就放心了。”

  米裕打算仗劍走一趟老龍城。

  所以米裕摘下腰間那枚養劍葫“濠梁”,笑道:“我不是求死去的,不過以防萬一,有勞劉先生交給長命道友。我自己就不去騎龍巷碰一鼻子灰了。”

  劉十六搖頭道:“我不會待太久。”

  突然想起一事,是那楊家藥鋪那個存在,落魄山又與披雲山相鄰,再加上龍泉劍宗的那名女子。

  劉十六便改了主意,“劍仙多加小心。我南下之時,到了老龍城那邊,就當爲你多出些拳,到時候你再返回落魄山。”

  米裕有些無奈,被劉十六敬稱爲“劍仙”,怎麼像是罵人啊。

  米裕更無奈的事情,是自己不得不再一次開口提醒,“我姓米。”

  哪怕喊我米劍仙也稍微親近幾分不是?

  劉十六爽朗笑道:“好的,米劍仙。”

  米裕於是放寬心,望向遠方山外風光,笑道:“那我就厚着臉皮承情了,在那老龍城戰場,會每天掐着手指頭等着先生到來。”

  劉十六沒來由想起那個夢中練劍的年輕人。

  漢子愈發憂心忡忡,小師弟身邊之人,臉皮似乎都不薄啊,熟人之間,言語不見外是好事,可這般太不見外的,不多見吧?

  按照先生的說法,小師弟的性情,那是溫良恭儉讓一個字不落下的,最能夠恪守禮數,人少時我心自由,人多時反而更慎獨,爲人追求醇儒境,學問在往大儒去,處事有那豪傑風采……

  先生言語,在昔年他們四個求學時,從來有的放矢,絕不會虛誇弟子,就像當年,面對外界對文聖一脈三弟子如潮水般的讚譽,先生只說我家小齊學問還行吧,離着真聖賢還早呢,你們這些老傢伙莫要拔苗助長啊。

  會說崔瀺的字湊合湊合,下棋一般一般,你看都沒能贏過白帝城城主嘛。

  說左右的劍術學得晚了,之所以有些本事,那是僥倖僥倖,連劍仙胚子都不算的傢伙,能有多大出息,是不是這個理兒?

  左師兄闖禍後,先生就更有說頭了。你們輩分高,跟個晚輩生什麼氣,犯不着犯不着,我回去就收拾他,左右!還瞪眼做啥,不懂半點禮數,快,快給前輩們道歉,招男^低下些……

  米裕有些心中瞭然,只是也懶得亡羊補牢,容易適得其反。

  身邊這位身材高大異常的劉先生,只是看着個高憨厚,卻絕對不能視爲什麼沒心眼的。

  米裕雖然是土生土長的劍氣長城劍修,到底是見過好些君子賢人的,所以沒臉說那些劍氣長城的某些怪話,比如“遠看是阿良,近看是隱官”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