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第七,打破山上山下的隔閡,其中一項建議,便是推波助瀾,誘之以利,推動山上修士結爲神仙道侶。
第八,排擠釋道兩教學問,禁絕一切道觀寺廟,保證儒家在浩然天下獲得真正意義上的一家獨大。
第九,重點扶持兵家、商家和術家。
此外猶有三策,專門詳細針對遠鄰的兩座天下,以及遠古神靈。
斐然嘆息一聲,收起復雜思緒,自言自語道:“歸根結底,周先生當年提出這十二策,就是要爲中土文廟收權。要讓讀書人獲得更大的自由,爲萬世開太平。”
在桃葉渡一處渡口附近,烏篷船與烏篷船相逢。
斐然皺了皺眉頭。那杜含靈竟然不是一人前來。
元嬰修士身邊還有個年輕金丹,以及一位身穿公服的城隍爺。
斐然只是皺眉,而杜含靈與那徒孫邵淵然,以及大泉騎鶴城的城隍爺,則是白日見鬼似的的表情,饒是杜含靈這類梟雄心性的,瞧見了斐然這般青衫背劍、腰懸太平山祖師堂玉牌的熟悉裝束,以及那張依稀辨認幾分的面容,都要震動不已,杜含靈只覺得莫不真是那無巧不成書,不然怎的會是此人?
渡口處那邊走來兩人,大泉藩王劉琮與國公爺高適真,見着了“斐然”,更是差點掉頭就走。
斐然心中瞭然,笑了起來。
看來他們都認得隱官大人?而且看樣子,早年鬧得不太愉快。
於是斐然微笑道:“山水有重逢,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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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過落魄山山頭的一朵朵白雲,黑衣小姑娘只要見着了,都要使勁揮動金扁擔和綠竹杖,與它們打招呼,這就叫待客周到。
喂喂喂,我是這兒的右護法,啞巴湖的大水怪,我有兩個朋友,一個叫裴錢,一個叫暖樹,你們曉不得?知不道?
今天落魄山右護法,帶着一直沒能升官的騎龍巷左護法,一個蹲着,一個趴着,一起在崖畔等那白雲路過。
騎龍巷左護法,碟兒大的小官,比不得自己比碗大的大官。
哈,白雲蒼狗。
它在大山之中,最怕阮秀,落魄山上,最怕裴錢,但是它很喜歡這個小憨憨。
它曾經陪着周米粒,一起蹲在龍尾溪陳氏開辦的學塾大門口,等那個口口聲聲說什麼“攆鵝打狗最豪傑”的裴錢下課回家,往往一等就是大半天。小姑娘會與它聊很久。絕對不會像那裴錢,有事沒事就一把攥住它嘴巴,嫺熟一擰,問它咋回事。
小米粒眼巴巴等着白雲做客落魄山。
麼得法子,如今落魄山上,人人遠遊不回家,好人山主啊,躥個兒從不打招呼、最要好的朋友裴錢啊,彎腰低頭走路看有沒有錢撿、卻從來撿不到錢的老廚子啊,瘋癲顛傻乎乎、捱打捱罵從不生氣的大白鵝啊,笑嘻嘻樂呵呵最喜歡看書的大風啊,最像讀書人的種老先生啊曹小夫子啊……
周米粒皺着眉頭,越想越傷心,萬一等到裴錢回家,裴錢個兒已經有她和暖樹姐姐加一起那麼高,怎麼辦?萬一哪天山主揹着籮筐登山,籮筐裏邊又站着個陌生的小姑娘怎麼辦?
米裕來到小姑娘身邊坐下。
周米粒拍掌大笑,有那白雲路過山谷間。
只是米裕剛坐下,就立即起身,以心聲與魏檗言語一番,然後米裕就立即祭出了本命飛劍“霞滿天”,同時御劍去往霽色峯祖師堂。
最終在大門那邊,米裕見到了一個讀書人,與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那個佩劍書生,對米裕微微一笑,瞬間消逝,竟是無聲無息,便跨洲遠遊了。
他此次遠遊寶瓶洲,只是爲好友稍稍遮掩一番,不然好友御風,動靜實在太大。老秀才當初在那扶搖洲露個面,很快就溜之大吉,不知所蹤。
只留下那個高大男子。
他對米裕說道:“你可以叫我劉十六,剛剛返回浩然天下,來這邊上香。見不着先生,就見一見先生的掛像。等會兒我滿臉鼻涕眼淚的,你就當沒瞧見。”
米裕無言以對。
好不容易穩住心神,米裕說道:“祖師堂的鑰匙,在暖樹丫頭那邊。”
那漢子點頭道:“那就勞煩劍仙走一趟,我在這兒等着便是。”
魏檗將那暖樹和小米粒一併送來此地。
倆小姑娘一起朝那魏山君所謂的“山主師兄”,畢恭畢敬作揖行禮。
瞧見了倆丫頭後,漢子便多了些笑容,小師弟果真不壞。
陳暖樹打開祖師堂大門後,只見那魁梧漢子站在大門外,神色肅穆,先正衣襟,再跨過門檻。
即將御劍跨洲的讀書人突然停下身形。
遇見了那個鬼鬼祟祟的老秀才。
他問道:“爲何不早些現身?”
老秀才胸有成竹道:“先等那傻大個哭完。”
讀書人瞥了眼天幕。
老秀才問道:“白兄弟,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不如順手遞幾劍?何謂劍仙風流,可不就是那臨風慨想斬蛟靈?那些個登門做客不打招呼的遠古神靈,不比蛟龍強?更該出劍嘛,先前那蕭愻,在桐葉洲出劍,何等驚世駭俗,屁大丫頭,就有這份劍意,你白也身高八尺,還手持仙劍,能忍?白兄弟你只管放開手腳!你跟我客氣我就跟你急……說句臭不要臉的大實赵挘帐盃�攤子,我在行,不過事先說好,三五劍就差不多了,再多,我也扛不住,你要真覺得不痛快,至多至多七八劍……”
讀書人沒搭理老秀才,一閃而逝。
老秀才跺腳不已。
隨後望向那落魄山。
遙想當年,白也曾以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第710章 只驅龍蛇不驅蚊
霽色峯祖師堂內,劉十六仰頭看着那三幅承受落魄山香火的掛像,默不作聲。
陳暖樹取了一隻竹香筒過來,高舉雙手,劉十六道了一聲謝,彎腰低頭,從香筒裏邊捻出三炷香。
周米粒與那壯漢說回頭累了要歇腳,就可以坐她的那張椅子。
黑衣小姑娘指了指一張座椅,椅背上貼了張巴掌大小的紙條,寫着“右護法,周米粒”。
劉十六點點頭。
陳暖樹扯了扯小米粒的袖子,然後一起離開祖師堂,讓劉十六獨自留下。
她們出了祠堂大門,再走過祖師堂外門。一襲素雅青衫長褂的米劍仙,一襲雪白長袍、耳墜金環的魏山君,並肩站在大門外,譬如芝蘭玉樹,雙生庭階前。
米裕以心聲詢問魏檗:“你是怎麼知道的對方身份?隱官大人可從沒提過這茬。”
魏檗解釋一番,先前白先生臨近北嶽地界,就主動與披雲山這邊自報名號,說了句“白也攜好友劉十六拜訪落魄山”,而那劉十六則自稱是陳平安的半個師兄,要來此祭拜先生掛像。
米裕打趣道:“說起那白也,魏兄如此激動?”
魏檗笑道:“不是劍修的劍仙,誰不心神往之。”
能讓魏檗仰慕之人,不多,一個白也,一個在劍氣長城刻字的阿良,還有那中土穗山大神。
米裕搖搖頭,“在我家鄉那邊,對此人議論不多。”
當然不是覺得那個讀書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而是白也的出劍次數,實在太少,沒什麼可說的。
除了當年一劍引來黃河瀑布天上水,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裏,白也好像就再沒有什麼戰績。
直到這次,現身於已算蠻荒天下版圖的扶搖洲,三劍斬殺一位王座大妖。
其實在兩次出劍之間,火龍真人拜訪那座孤懸海外的島嶼,之後白也悄然仗劍遠遊,一劍就斬殺了中土神洲的一頭飛昇境大妖。
米裕望向大門裏邊,那個遠道而來的大個子,在點燃三炷香後,高過頭頂,久久沒有插入香爐,應該是在喃喃自語。
米裕挺羨慕這個劉十六,一到落魄山就能燒香拜掛像。
化名餘米的玉璞境劍仙,來落魄山這麼久了,一直沒在這霽色峯祖師堂裏邊敬香,只是也怨不得別人,是米裕自己說要等隱官大人回了家鄉,等到落魄山上人多了些,再來將“米裕”錄入祖師堂譜牒,結果這一拖就等了好些年。米裕是等得真有些煩了,畢竟在落魄山上,事情是不少,陪小米粒一邊嗑瓜子,看那雲來雲走,或是在山神祠廟外的那圈白玉欄杆上散步,實在無聊,就去龍鬚河畔的鐵匠鋪子,找那同樣憊懶漢的劉羨陽一起閒聊,聊一聊那仙家門派關於鏡花水月的門道、學問,想着將來拉上了魏山君、供奉周肥,還有那白衣少年,求個開門大吉,好歹爲落魄山掙些神仙錢,添補山水靈氣。
可是這些,有趣歸有趣,舒心歸舒心,做正經事的機會,到底太少。
那個米裕很想認識認識的繡花江水神娘娘,找個機會偷偷摸摸,一劍開金身,看一看她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在家鄉,米裕與山水正神打交道的機會,屈指可數。不曾想在這寶瓶洲,處處是祠廟和神祇。
清風城的那座狐國,米裕早就想要去走一遭了。至於那個城主許渾,被米裕當做了半個同道中人,因爲許渾被說成是個脂粉堆裏打滾的男人,米裕更想要確定一下,與那風雷園黃河爭搶寶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名頭的許城主,他身上那件曾是劉羨陽家祖傳之物的瘊子甲,這些年穿得還合不合身。
至於那個在寶瓶洲號稱“條條劍道通山巔、十座高峯十劍仙”的正陽山那邊,剛剛有了個閉關而出的老祖師劍仙。當時米裕在河畔鋪子陪着劉羨陽打盹,一聽劉羨陽說那“老劍仙”三字,讓米裕嚇了一跳,正掂量着自己這個劍氣長城的玉璞境,是不是有機會與寶瓶洲的仙人境換命之時,劉羨陽遞給了他那封山水邸報,山上專屬賀報,泥金文字藍底書頁。
米裕看着那封山水邸報,上邊那些溢美之詞,好像那個老傢伙不是躋身了玉璞境,而是躋身了飛昇境。米裕就納悶了,你他孃的躋身個小小玉璞境,也要閉關百年之久?老子在劍氣長城之所以被尊稱爲繡花大劍仙,贏得類似“玉璞第一人”的美譽,一個重要原因,可不就是閉關時間比預期多了小半年嗎?
米裕只覺得自己的佩劍要生鏽了,如果不是此次白也攜手劉十六造訪,米裕都快要忘記自己的本命飛劍叫霞滿天了。
一般的修道之士,或是山澤精怪,比如像那與魏山君同樣出身棋墩山的黑蛇,或是黃湖山裏邊的那條大蟒,也不會覺得時日過久,但是米裕是誰,一個在劍氣長城都能醉臥雲霞、無心煉劍的繡花枕頭,到了寶瓶洲,尤其是與風雪廟魏晉分道遠遊後,米裕總覺得離着劍氣長城是真的越來越遠,更不奢望什麼大劍仙了,畢竟他連玉璞境瓶頸都不曉得在哪裏。
其實按照米裕自身的性情,不知道就不知道,無所謂,成不成爲仙人境,只隨緣,老天爺你愛給不給,不給我不求,給了我也收。
只是到了落魄山,隱官大人不在山頭,大管家朱斂也不在,就連看大門的鄭大風都遠遊了,一來二去,只剩下了暖樹和小米粒,還有一些練拳沒多久的孩子,不然就是些米裕不愛打交道的精怪鬼物,於是米裕就莫名其妙成了落魄山暫時的主心骨,這讓米裕的感覺有些古怪。
畢竟在那家鄉劍氣長城,米裕早就習慣了有那麼多的老劍仙、大劍仙的存在,就算天塌下都不怕,何況米裕還有個哥哥米祜,一個原本有機會躋身劍氣長城十大巔峯劍仙之列的天才劍修。米裕習慣了隨性,習慣了萬事不上心,所以很懷念當年在避暑行宮和春幡齋,年輕隱官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歲月,關鍵是每次米裕做了什麼,事後都有大大小小的回報。
米裕突然感慨道:“再這麼下去,我就真要混喫等死了。曬太陽嗑瓜子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容易讓人上癮。”
不知爲何,在落魄山上,興許是太適應這一方水土,米裕覺得自己應了書上的一個說法,犯春困。
尤其是每天早晚兩次跟着周米粒巡山,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魏檗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打算去老龍城那邊看看?”
米裕瞥了眼天幕,搖頭道:“之前是想要去瞧瞧,如今實在不放心落魄山,落魄山挨着披雲山太近,很容易招來那些遠古餘孽。”
魏檗點頭道:“我這北嶽,是唯一一個尚未被遠古神靈侵襲的地盤了,是要小心再小心。”
祖師堂內,劉十六敬香後,再次閉眼喃喃。
周米粒肩扛金扁擔手持綠竹杖,與暖樹姐姐一本正經道:“山主大人的半個師兄,個兒好高,瞧着力氣可大。這還是半個!要是一個,那還了得?!”
陳暖樹腰間繫掛着幾串鑰匙,無奈道:“一個半個,不是這麼個意思。”
黑衣小姑娘雙眉齊挑,開心不已,“暖樹姐姐,我是跟你開說笑話嘞,這都沒聽出來啊,我等於白說哩。”
陳暖樹笑眯起眼,摸了摸比自己個兒矮些的小米粒,柔聲道:“米粒兒今兒又比昨天機靈了些,明天再接再厲。”
周米粒使勁點頭,“對對對,裴錢說過,有志不在年紀大,機靈不在個兒高。”
劉十六離開祖師堂,跨過兩道門檻,與陳暖樹笑道:“可以鎖門了。”
粉裙女童點點頭,先去關上內門,小米粒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暖樹姐姐先去忙正事,至於具體怎麼招待貴客劉十六,她得從長計議,好好琢磨琢磨。
劉十六一個抱拳,向米裕和魏檗行禮致謝,“小師弟不在山頭多年,有勞劍仙、山君的照顧。”
米裕說道:“劉先生不用客氣,我本就是落魄山供奉。”
魏檗也說道:“我能夠成爲大驪北嶽山君,都要歸功於阿良,與陳平安更是好友,遠親不如近鄰,些許小事,應該的。”
劉十六說道:“不用喊我先生,當不起。喊我君倩好了,雖然也是化名,不過在浩然天下,我對外一直使用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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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藥鋪後院,煙霧繚繞。
楊老頭將老煙桿別在腰間,起身相迎。
是那老秀才和白也聯袂登門。
先前白也原本已經離洲入海,卻給糾纏不休的老秀才攔阻下來,非要拉着一起來這邊坐一坐。
白也想起元寶末年在故國春明門的那樁道緣,就沒有拒絕老秀才的邀請。
如果說南婆娑洲的陳淳安,獨佔“醇儒”二字。
那麼白也,就一人獨佔了“仙人”這個說法。
劍術高絕,草行雙絕,明明已經詩無敵,卻偏有那詞、曲流傳開來,讓後世一驚一乍,總覺得是託名僞作,卻又不敢確定,以至於成了一樁樁懸案。
到最後,只有一個解釋了,仙人嘛,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老秀才到了院子,立即雙手握拳,高高舉起,使勁晃動,笑容燦爛,“直到今天,纔有幸得見青童天君,白活了一遭,總算沒白死一趟。”
楊老頭難得有些笑容,道:“文聖先生,風采依舊不減當年。”
十四境修士的與天地合道,講究不小,並不是一味求大那麼簡單。
眼前這位昔年文聖,真正讓楊老頭高看一眼的地方,在於對方的合道之地,是南婆娑洲、桐葉洲和扶搖洲。
而不是中土神洲、皚皚洲、流霞洲這些安穩之地。
如今兩洲淪陷,所以眼前這個老秀才,如今並不輕鬆。
白也只是與楊老頭點頭致意。
楊老頭也未與白也客套寒暄。
只是老秀才卻沒打算放過白也,從袖中摸索出一卷珍藏已久的尺牘,交給楊老頭,笑呵呵道:“此爲《元寶末年》貼,別稱《得意法帖》,真跡,絕對的真跡。沒道理登門做客不帶禮物的。禮不太輕,情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