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35章

作者:烽火戏诸

  只是大勢傾塌,一位失去天時庇護的仙人境,獨木難撐將傾大廈。

  九弈峯峯主,原本比姜尚真更有希望繼承宗主之位的韋瀅,卻去了寶瓶洲擔任下宗宗主,暫時爲那大驪宋氏效力,註定無法跨洲返回玉圭宗。

  掌律老祖瞥了眼自己對面的那張椅子,又瞥了眼祖師堂掛像下兩張空椅子。

  姜尚真就是從對面座位挪去了掛像下邊。

  實在是多看一眼就揪心。

  便瞥了眼大門外的月色。

  一位管着玉圭宗神仙錢、天材地寶的財神爺,名爲宋升堂,他怒道:“咱們那位姜宗主爲何還在外邊晃盪,難道要眼睜睜看着宗門上下,每天死人不斷?在哪裏出劍不是出劍,連自家山頭都不幫襯,算怎麼回事?”

  稱呼姜尚真爲姜宗主,略顯多餘,並不是直接去掉姓氏的“宗主”,這就是一種微妙姿態。

  姜尚真在玉圭宗祖師堂,並未真正服小�

  不過處境如此尷尬的一個重要原因,還是老宗主荀淵先前一直在世的緣故。

  加上姜氏掌握的雲窟福地,一直是玉圭宗一個類似藩鎮割據的存在,太膈應人。所以趙升堂與姜尚真一直不對路,只要神篆峯祖師堂關起門來議事,那就是出了名的狗咬狗滿地毛,不過次次是姜尚真佔盡優勢,姜尚真還給他取了個綽號,掉毛老狗宋老禿。

  一位與姜尚真有那深仇大恨的女子老祖師,座位靠近大門,姓劉名華茂。資質並不拔尖,早年靠着耗費大量神仙錢和天材地寶,僥倖躋身的上五境。

  姜尚真每次議事,幾乎都要先與劉華茂開口搭訕。

  劉姐姐好名字,風華正茂,年年十八歲,容顏歲歲是今朝。

  在如此險峻形勢之下,劉華茂也不得不拗着性子,爲姜尚真說一句良心話,“肯定有那王座大妖盯着這邊,負責斬殺姜尚真,說不定還不止一頭老畜生,在守株待兔。”

  要她喊姜尚真爲宗主,休想。

  她之所以如此,因爲年輕時,既是近水樓臺,想要好好遊歷一番雲窟福地,至於砥礪道心,則是順帶的。

  結果姜尚真這個王八蛋,當時還是雲窟福地的少主,竟然以古怪神通祕法,悄悄依附在一位福地女子身上,然後與劉華茂相逢投緣,以姐妹相稱,此後兩人水到渠成地結伴遊歷,然後一次遊覽雲窟福地名爲芙蓉浦的地方,趁着月色宜人,僻靜,那女子羞羞怯怯寬衣解帶之時,竟然還臉紅不已,當時劉華茂還調侃了她幾句,捏了捏那“女子”的粉嫩臉頰。

  事後想起,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悽慘往事。

  在那之後,劉華茂就開始瘋狂修行,就爲了能夠追趕上姜尚真的境界,好隨便找個由頭,將那王八蛋砍個半死。

  只可惜修行路上,天賦,根骨,性情,一山總有一山高,而姜尚真當年作爲公認的九弈峯下任峯主,也不見他如何勤勉修道,卻總是隨隨便便比她高出兩境。曾經被她追上一境後,姜尚真遇見了她,死纏爛打,對她膩人吹捧一番後,結果他轉身離開後沒多久,當天就破境了。

  玉圭宗祖師堂議事,有個很有意思的局面。

  說話多的,嗓門大的,跟境界關係不大,就看誰與姜尚真關係更差了。

  久而久之,像劉華茂這般資質平平的玉璞境,在神篆峯祖山上議事,她每次開口,反而分量不輕。

  反觀這樣的老仙人,輩分高,與老宗主荀淵都是平輩,修爲也高,可就因爲從來不與姜尚真面紅耳赤,喜歡當和事佬搗漿糊,真的談論起大事,不被重視。

  你他孃的連姜尚真都沒罵過幾句,沒朝姜尚真摔過椅子,好意思說自己是一心爲宗門?

  掌律老祖有些心情沉重,輕輕拍打椅把手,“天時一變,優劣反轉,老宗主不該現身的。”

  有那三垣四象大陣護持,荀淵雖然躋身飛昇境沒多久,但是由於佔盡天時地利,一身修爲,好似處於一境巔峯的圓滿無瑕,等到太平山和扶乩宗先後覆滅,大陣消散,就立即被打回原形。

  太平山老天君,拼着身死道消,手持明月鏡,以大陣飛劍擊殺過一位蠻荒天下大劍仙。

  至於太平山道人的斬妖除魔,戰功累累,更是冠絕一洲。

  而那扶乩宗,宗主嵇海,能夠以玉璞境修爲,撐到了太平山破滅之後,本身就是一樁壯舉。

  而玉圭宗的戰功,幾乎全部來自荀淵和姜尚真兩位宗主。

  飛昇境荀淵,斬殺兩位仙人境大妖,還有一位玉璞境劍仙。

  至於姜尚真,東一劍西一劍的,竟然不知不覺給他宰掉了四位玉璞境,還要外加作爲添頭的一大撥地仙妖族修士。

  宋升堂疑惑道:“那個蕭愻,怎麼就從劍氣長城的隱官,變成蠻荒天下的王座人物了?”

  掌律老祖嗤笑道:“緣由爲何,重要嗎?重要的是,她與蠻荒天下有那合道的跡象,她本身又是飛昇境劍修,咱們這桐葉洲,如今都他孃的是蠻荒天下的版圖了,蕭愻下次出手,如果依舊還是出劍,再不是雙拳亂砸一通的話,還有誰能擋下她的問劍?!”

  一位資歷較湣⒆豢块T的供奉輕聲道:“桐葉宗,還有那劍仙左右。”

  玉圭宗修士,對那位文聖一脈的二弟子,印象不差。

  一把傳信飛劍懸停在祖師堂大門外,掌律老祖伸手一抓,取出密信,看完之後,臉色鐵青。

  劉華茂憂心忡忡,小心翼翼問道:“怎麼了?”

  掌律老祖沉聲道:“周密親自現身桐葉宗地界,給了桐葉宗一個天大的承諾。只要桐葉宗撤掉護山大陣梧桐天傘,就允許他們割據自立,不但如此,還可以得到他周密和託月山的千年庇護,在這之外,還會讓桐葉宗新任宗主,成爲一座新軍帳之主,桐葉宗除了名義上成爲未來一洲主人的藩屬,一切照舊,蠻荒天下甚至願意派遣綬臣在內的兩位大劍仙,分別擔任桐葉宗供奉、客卿,而且這兩位,沒有資格對桐葉宗祖師堂議事指手畫腳,反而必須爲桐葉宗出劍三次。”

  劉華茂問道:“那劍仙左右?”

  掌律老祖無奈道:“桐葉宗修士根本不用爲難,無需驅逐左右離開宗門,只要撤掉山水大陣,在左右出劍之時,選擇壁上觀。”

  劉華茂皺眉不已,“左右豈不是就要被孤立了?!”

  左右對於桐葉宗而言,本來就是個外人,先前仗劍護道一宗門,還能夠人心凝聚。使得桐葉宗修士,願意捨生忘死。

  周密此舉,分明是要讓左右與整座桐葉宗修士的人心爲敵。

  守不守桐葉宗?不守,桐葉宗的山水氣撸恍U荒天下收入囊中。守,梧桐天傘已經撤掉,他每次出劍,一旦殃及池魚,一宗修士就會人心起伏。

  那宋升堂揪鬚眯眼道:“難了。大難題。”

  設身處地的話,確實會讓所有人感到左右爲難。

  劉華茂問道:“傳遞這個情報的人?”

  掌律老祖銷燬密信,說道:“是一個名叫於心的年輕女修。”

  一時間玉圭宗祖師堂內氛圍輕鬆幾分,掌律老祖笑了笑,“就是咱們那位中興之祖的孃親轉世。”

  姜尚真擅長說怪話,將杜懋形容爲“桐葉洲的一個敗家崽兒,玉圭宗的半個中興之祖”。

  這句話倒是在神篆峯祖師堂,人人覺得妙極。一來二去就在玉圭宗廣爲流傳。

  反正玉圭宗和桐葉宗相互敵視,也不是一兩千年的事情了。不差這一樁。

  如果不是這場天大變故,神篆峯祖師堂早年都專門議論過一事,痛打落水狗,要將那桐葉宗底蘊一點一點蠶食殆盡。既符合儒家規矩,又暗中傷人。

  劉華茂感嘆道:“一個不小心,單憑此事,說不定就會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掌律老祖說道:“那咱們就當沒見過這份情報,這點道義,總得講一講,不管如何,不管以後兩宗命呷绾危P於這於心,大家說話做事,都厚道些,多念小姑娘一份香火情,有機會的話,還可以幫襯着點。”

  老祖重複道:“有機會的話。”

  老人突然站起身,很快所有人都跟隨起身,一起走出祖師堂大門,只見那山水大陣之外,有個身穿棉衣的年輕女子,用剛剛學來的桐葉洲雅言,緩緩開口,照理說玉圭宗的護山大陣早已隔絕天地,對方又無使用手段暫時破開陣法禁制,不該聽聞她的嗓音纔對,但是偏偏她的話語,玉圭宗所有修士都清晰可聞,就如人間何處無月色。

  那棉衣女子的話語不多,就一個意思,玉圭宗不用讓出宗門,修道之人也不用離開山頭,只需交出一座雲窟福地就行了。

  ————

  一個化名陳隱的青衫劍客,身材修長,背劍在後。

  他在那桃葉渡買了一條烏篷船,往常身姿曼妙的船工小娘、比文人雅士還要會吟詩的老蒿工,早已四散而逃。

  青衫劍客就只能自己撐蒿划船。

  如今大泉王朝京畿之地的文人騷客,達官顯貴,哪有這份泛舟賞景的閒情逸致。

  所以此人必然是一位外鄉仙師無疑了。

  桃葉渡的烏篷船,不是那種尋常水鄉湖澤的腳劃小船,船頭刻有一種似鷺的水鳥裝飾,青衫劍客便是因爲這古老“船首”才起了撐船的興致。

  他腰間懸掛了一枚祖師堂玉牌,“祖師堂續香火”,“太平山修真我”。

  這塊玉牌只是某個軍帳的戰利品之一,就給他拿了過來。

  斐然對大泉王朝的觀感不錯,多有形勝之地,人傑地靈,尤其是大泉邊軍精騎,各地駐軍的戰力,都讓桐葉洲中部的幾大軍帳刮目相看。

  桐葉洲整體的山下形勢,其實比甲子帳預期要好很多,簡而言之,就是桐葉洲世俗王朝在沙場上的表現,兩個字,稀爛。

  勁風知勁草,愈發顯現出大泉王朝的出類拔萃。只不過野草終究是野草,再堅韌強勁,一場大火燎原,就是灰燼。

  畢竟如今桐葉洲的“天時”,被蠻荒天下的託月山掌握。

  斐然丟了竹蒿,烏篷船自行前去。

  只是如今南齊京城的那個軍帳,關於大泉劉氏國祚的存亡,爭執不下,一方執意要殺絕蜃景城,屠城築造京觀,給整個桐葉洲中部王朝、藩屬,來一次殺雞儆猴。要將藩王、公卿的一顆顆頭顱砍下來,再派遣修士將它們一一懸掛在各個小國的城門口,傳首示校@就是負隅頑抗的下場。

  一方覺得大泉文武,多有可用之材,有扶植的本錢,只要咦鞯卯敚獋�傀儡皇帝,

  會成爲軍帳的一大助力。反正年輕皇帝拋棄江山社稷,將國庫席捲一空,逃亡第五座天下,剛好可以拿來大肆宣揚。

  大泉各大城池都已經戒嚴,只許進不許出,防止百姓任意流徙逃難,暗中被妖族引導、利用,衝散那些防線,最終釀成滅國大禍。

  不過斐然今天不是遊山玩水來的,是要見個人。

  金頂觀觀主杜含靈。境界不高,元嬰地仙,不是劍修,但是腦子很好用。

  冤句派觀水臺上的那個少年,遇到斐然,福禍相依一瞬間,原本有望跟隨斐然一起登山修行,結果莫名其妙就死了。

  舊北晉州城那個最終被“自己”掐死的盧檢心,遇到雨四,如果不是姜尚真插上一腳,反而有機會魚龍變,大獲福緣,成爲一城之主還是其次,攀附上了雨四,外加一個以他觀道的甲申帳木屐,簡直就是最大的兩張護身符,想死都難。

  斐然一直在反覆思量周先生的那番言語,儒家學宮、書院太放權給世俗王朝了,不願以鐵腕收攏、約束人心。

  儒家三學宮、七十二書院,聽上去很多,但是放在偌大一座桐葉洲,就只是大伏書院在內的三座書院而已。

  結果文廟還要約束書院君子賢人,不許太過摻和朝堂事,絕不允許書院儒生,當那各國幕後的太上皇。

  如此一來,各自爲政,山上避世,高人厭世,將相公卿,多有沽名釣譽之輩,假道學排擠真聖賢。山上山下,各國各地,一盤散沙。

  只是斐然很好奇周先生的立教稱祖,其根本學問宗旨,到底爲何。

  如何能夠徹底改變這種癥結。

  光是妖族與人族以後的共處,就是天大的難題。

  至於周先生的真實身份,斐然有所耳聞。

  周密當然是化名,曾經是浩然天下正兒八經的儒生。

  根據師兄切韻的說法,周先生少年英才,學問極大。

  只是學問始終不被文廟接納,一次與人論道之後,徹底灰心,這才遠遊蠻荒天下。

  這位讀書人,爲儒家文廟建言了一份“太平十二策”。

  第一,爲天下讀書人制定一部修身篇,大致上書院賢人,君子,聖人,分別對應家、國、天下。

  所有世俗王朝、藩屬國的皇帝君主,都必須是書院子弟,非儒生不得擔任國主。

  每一位書院山主,都應該是帝王師!

  君子賢人,擔任國師。

  無論是三公九卿,還是三省六部,這些中樞重臣,同樣都應該是書院弟子。

  每一座廟堂,都要設置一個官職,能夠無視宮禁,負責詳細記錄一國君主、將相公卿的功過得失,作爲書院三年大考。

  第二,殺絕浩然天下當下所有上五境妖族修士,地仙妖族一律被驅逐到一洲之地,嚴加約束。

  一旦有妖族躋身龍門境,必須在這前後,主動向中土文廟、各地書院報備,將“真名”記錄在檔案。

  這撥妖族修士,躋身金丹後,必須去輔佐各地山水神靈,保證轄境內百年的風調雨順,主要是打殺作亂的鬼祟精怪,類似“縣尉”一職,然後書院按照功績,判斷它們能否獲封山魁、水仙,還是繼續勞作百年,一旦晉升山魁、水仙,就等於是人間官場上的由濁流轉清流,此後升遷之路,與江河水神、山嶽府君無異。

  第三,在倒懸山附近,選擇三處,作爲銜接南婆娑洲、西南扶搖、東南桐葉洲的地盤,例如舊雨龍宗地界。

  然後逐漸屯兵劍氣長城,首先將那些劍氣長城本土人氏當中的凡俗夫子,不適宜修行之人,全部遷往雨龍宗轄境島嶼。其後抽調北俱蘆洲劍修,長期駐守劍氣長城。

  所有在浩然天下犯下大罪的修士,都可以在戰場上憑藉功勞贖命。

  所有山澤野修,都能夠憑藉戰功購買山上丹藥、祕籍和重寶。未必需要他們出城廝殺,戰時守城頭,戰後在幕後,以劍氣長城作爲根本據點,不斷向南方打造出一座座城池,逼迫蠻荒天下至少每隔三十年,必須調兵譴將一次。

  劍氣長城地理特異,劍修之外的練氣士,天然受到壓勝,那就栽培出足夠數量的純粹武夫,雖然同樣受到大道和純粹劍意的壓制,但是不同於練氣士,武夫能夠以此砥礪體魄,並且武夫門檻要比練氣士低,那麼最終劍氣長城此地,會是這樣一個戰爭格局:若非劍修,人人武夫。

  劍修和純粹武夫之外的諸多練氣士,更多是輔佐。

  第四,所有仙人境、飛昇境大修士,都能夠得到額外的自由。

  這些山巔人物,需要付出,但是每次每種付出,都必然可以得到更多的回報。

  文廟承認他們的“高人一等”。

  例如趕赴劍氣長城,中土文廟承諾他們無需死戰,不會傷及大道根本,只需做些迳咸砘ǖ氖虑椋鐟鹁謥變灒蛿U大優勢,戰局不利,就以非大煉本命物的法寶,抵禦大妖攻伐,或是打造山水陣法,庇護城池、城頭和劍修、武夫。

  第五,中土文廟在各洲各國,七十二書院之外,打造出七十二座道術院,

  除了主動勘驗修行資質,每年接受各國朝廷的“貢品”,收納各地的修道種子,

  這撥儒生,治學之外,主修兵家,不是那種紙上談兵,泛泛而談,會通學歷史上所有

  最終考覈所學之地,便是那處硝煙不斷的劍氣長城。

  第六,將學問繁蕪的諸子百家,分爲九品,會有抬升、下遷兩說,與官場無異。

  不服約束者,逐出九品之列,禁絕學問,銷燬一切書籍,一家之老祖師,囚禁在文廟功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