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33章

作者:烽火戏诸

  蠻荒天下,在託月山大祖現身之前,是那萬年亂世。

  真真正正的世道很亂,大妖橫行天下,一座天下,以至於從無“濫殺”一說。

  仙藻伸手指向城內一處,問道:“又瞧見了這類牌坊,好些地方都有,我和姐姐也認不得上邊的字,雨四公子,你讀過書,對浩然天下很瞭解,它們是做什麼的?”

  蠻荒天下,文字古老,據說與浩然天下勉強算是同源,卻不同流,各有演化,可就因爲“文字同源”,哪怕勉強,儒家聖人的本命字,依舊讓所有大妖忌憚不已。蠻荒天下約莫千年之前,開始逐漸流傳一種被稱爲“水雲書”的文字,是那位“天下文海”周先生所創。

  雨四解釋道:“這是浩然天下獨有之物,用來表彰那些學問好、道德高的男女。在書上看過這邊的聖賢,曾經有個說法,今承大弊,淳風頹散,苟有一介之善,宜在旌表之例。大致意思是說,可以通過牌坊來彰揚人善。在浩然天下,有一座牌坊的家族立起,子孫都能跟着風光。”

  仙藻疑惑道:“這些人聽着很厲害,可是打了這些年的仗,好像完全沒什麼用處啊。”

  不過她確實曾經遇到過些怪人,有那白髮蒼蒼的老嫗手持柺杖,站在家族祠堂門口,雖說最後只會死得好像一塊破敗棉絮,但是竟然不怕死,難不成是活得夠久了?她也曾見一位身穿儒衫的老人,雖說大難臨頭,只能束手待斃,但是死在了堆滿書籍的桌子旁,當時老人一手牽着一個稚童,要那孩子“大聲說話”,老人聽着晚輩牙齒打顫的哭腔言語,興許是那家訓,也可能是某本聖賢書上的言語?

  不管如何,老人死的時候,神色要比許多雙手奉送法寶、神仙錢的山上修士,許多伏地不起的帝王將相,要更坦然。

  可就算如此,又有什麼意義?仙藻覺得沒啥意義,反正老的小的,都是個死。

  倒是許多原本被軍帳視爲“有的打”的地方,一處處戰場,一條條防線,一座座關隘,動輒數萬甲冑鮮亮的精騎、步卒,全是花架子,一觸即潰,一打就沒。

  一些高城雄關,往往撐不過三兩下,就被攻破了。

  甲冑太新,老卒太少。

  不過一些個宗字頭仙家,和那七八個王朝的精銳兵馬,還算給蠻荒天下大軍造成了一些麻煩。

  尤其是攻打那個叫太平山的地方,傷亡慘重,打得兩座軍帳直接將麾下兵力全部打沒了,最後不得不抽調了兩撥大軍過去。

  雨四哭笑不得,很難跟她解釋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的無用和有用。於人心有教化之用,於打打殺殺自然毫無裨益。每座牌坊,太平世道,千金難買,亂世之中,好像又一文不值。

  雨四看着一位元嬰氣象的老修士,終於按耐不住,已經離開陣法庇護之地,與銀粟他們絞殺在一起。因爲銀粟一路殺得太多,而且是故意殺給他看的。那個純粹武夫先前還故意扯了好些頭顱,隨手丟在大陣上,漣漪陣陣,好似鮮血塗抹在牆壁上。至於那個現出大蟒真身的,更是恢復人形,卻抓住了兩尊城隍閣神靈,按在大陣外壁上,將金身一點點擠壓崩碎。

  能夠與他聊上一會兒,仙藻已經心滿意足,她站起身,歉意道:“雨四公子,我殺去了啊,不然姐姐嫌我偷懶,能絮叨好久。”

  雨四擺擺手,笑着提醒道:“還是要小心那兩位人族地仙修士。不能因爲自己是金丹劍修,就掉以輕心。人族修士,活的時候,心眼多。下定決心後去死了,也會比較果斷。”

  仙藻使勁點頭。

  雨四公子,身份尊貴,卻總是這般性情隨和,言語溫柔。

  雨四看着仙藻御劍離去的身影,還是沒打算出手。

  在劍氣長城那個地方,雨四出入戰場太多次了,戰功不少,喫虧不多,其實就那麼一次,卻有點重。

  蠻荒天下在攻破了劍氣長城之後,雖說在這座陌生天下的腳步,稍稍慢了點,可就像兩個元嬰練氣士,辛苦打殺了一個難纏至極的金丹劍修,再來收拾一羣人心渙散的下五境修士,當然會覺得很輕鬆,甚至是無聊。

  雨四站起身,低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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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衣衫粗陋的年輕人更是有意思,瞧見了仙藻御劍往返的仙家景象,他一路飛奔,爬上了鄰近屋脊,壯起膽子,顫聲問道:“你是來救人的山上仙師嗎?”

  雨四用桐葉洲雅言笑道:“你這北晉官話,我聽不懂。”

  不曾想年輕人立即將官話更換爲雅言,“仙師,我能不能與你修行仙法?”

  雨四搖頭道:“我是妖族,不是仙師。自然不是來救人的,是殺人來了。”

  那年輕人錯愕不已。

  雨四揮揮手,“趕緊躲去,熬個十幾二十年,說不定還能活。”

  那個年輕人突然臉色一變,眼神炙熱道:“我知道府上藏錢藏寶物的地方,我願意幫你帶路,我以後能不能跟着你?”

  雨四微笑道:“可以啊,帶路。我還真能送你一份潑天富貴。天翻地覆之後,確實就該新舊氣象更迭了。”

  反正閒來無事。

  而且想起了甲子帳木屐的某個說法,說何時纔算蠻荒天下新佔一洲的人心大定?是那所有在戰後活下之人,自認再無退路,沒有任何改錯的機會了。要讓這些人哪怕重返浩然天下,依舊沒有了活路,因爲一定會被秋後算賬。唯有如此,這些人,才能夠放心爲蠻荒天下所用,成爲一條條比妖族修士咬人更兇、殺人更狠的走狗。例如一國之內,臣子在那廟堂之上弒君,各部衙門推選一人必死,一家一姓之內,同理,而且還要是在祖宗祠堂內,讓人行大逆不道之事。山上仙家,讓弟子殺那老祖,同門相殘,人人手上皆沾血,以此類推。

  儒家辛辛苦苦訂立的一切規矩禮儀,皆要崩塌。推倒重來,廢墟之上,此後千百年,所謂道德具體爲何,就只有周先生訂立的那個規矩了。

  聽說木屐如今不但跟隨周先生身邊,還得了個賜姓。

  雨四飄落在地,伸手一抓,將那覺得好似騰雲駕霧的年輕人帶到身邊,雨四故意沒看見對方的汗流浹背,緩緩而行,轉頭笑問道:“有沒有想要得到的物件?比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某位女子。有沒有想殺的人,比如你最恨的某個富貴人。最想得到的,最想要殺的,你都說了,我可以幫你。”

  那個年輕人一咬牙,點頭道:“我不要什麼東西,我覺得都該是主人你的,我一件都不敢要。但是我想要殺兩個人!”

  雨四好奇問道:“哪兩個?”

  跟在雨四身邊的年輕男子咬牙切齒道:“一個叫韓找猓沁@個宅子的少爺,另外一個叫韓淑儀,是韓找獾慕憬悖莻�省親返家的女子。”

  雨四笑道:“你與那姐弟,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看得出來,此人是府邸僕役,說不定還是那賤籍出身的家生子。

  年輕人默然,搖搖頭,然後雙手攥拳,身體顫抖,低着頭,說道:“就是想他們都去死!一個天生命好,一個是不要臉的賤貨!”

  雨四停下腳步,讓那人抬起頭,與他對視,年輕人滿頭汗水。

  雨四微笑道:“浩然天下的壞人,就是蠻荒天下的好人,放心吧,你不會死了。我還會讓你遂願,只不過我跟在身邊,擔心你放不開手腳,做不來以往被視爲惡事的勾當,殺人之前,你可以多做些做夢都想做的事情,比如殺兩個不夠,那就多殺些。我在這邊等你,不用怕我久等,我很閒的。”

  說話間,雨四摘下腰間一枚小巧玲瓏的黃綾袋子,被他手指觸碰後,立即有云霓透出,一條墨色小蛟蜿蜒袋子表面,一時間水霧瀰漫。

  雨四將黃綾袋子輕輕一抖,墨色小蛟墜地,化爲一位雙眸漆黑的魁梧男子,雨四再將袋子輕輕拋給年輕人,“收好,以後這頭蛟奴會擔任你的護道人,傳你仙家術法,幫你做那桐葉洲的人上人,別說是什麼韓氏子弟,便是苟延殘喘的昔年皇帝君主,山上地仙,見着了你,都要對你低頭哈腰,喊你一聲……對了,你叫什麼來着?”

  年輕人雙手接過那袋子,神色激動,顫聲道:“主人,我叫盧檢心。檢點的點。曾經還有個哥哥,叫盧教光。”

  雨四會心笑道:“教於幼正大光明,檢於心憂勤惕勵。都是好名字,你爹幫你們與家塾先生求來的吧?”

  盧檢心擦了擦額頭汗水,道:“主人真是博學多才。”

  雨四揮揮手,“以後跟在我身邊,多做事少說話,溜鬚拍馬這一套,就免了,你會死的。”

  盧檢心再不敢多嘴,彎腰作揖,飛奔離去,身後跟着那條墨蛟扈從,讓年輕人既心生畏懼,又驀然膽氣十足。

  雨四打算讓這個盧檢心當這州城之主,讓年輕人過一過土皇帝的舒坦日子。再讓墨蛟詳細記錄下來,將那數年間的一城風俗變遷,交給木屐觀看。

  至於盧檢心爲何獨獨對那姐弟如此恨之入骨,天曉得。

  可能是衣衫單薄的某個大冬天,瞧見了一位身披雪白狐裘的賞雪公子哥,愈發自慚形穢了。

  可能是思慕那女子已久,只是某天偶爾相對路過,那女子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她的那個不經意眼神,就說了一切。

  這些都不奇怪,雨四也無所謂真相如何,真正讓雨四覺得好玩的地方,是先前那一刻,雨四從盧檢心的眼中心中,看到了年輕人對自己的那些由衷感恩,仰慕,敬畏,以及那種願意豪賭一場,不惜性命的毅然決然。盧檢心分明願意以一時之快意淋漓,打殺所有心中長久不快。蠻荒天下,需要這些性情容易走極端的可憐人,越多越好。這些人,大概會成爲木屐所說的那種儒家填墳人。周先生曾經笑言,浩然天下有太多的讀書人,太喜歡假道學真小人,真以爲那份道貌岸然,世人睜眼瞎瞧不見,實則不然,一種是年復一年,敢怒不敢言,一種則是心心念念成爲那種人,所以其實一直在自掘墳墓,那就怪不得如今有腥藖硖钔疗綁灹恕�

  雨四突然抬起頭。

  天地間有大氣象,從極遠處迅猛蔓延至此,是飛昇境的大神通無疑了。

  不然不可能連他雨四都在這裏都能夠清晰察覺到那股磅礴氣機。

  一位雙眼猩紅的女子出現在雨四身旁,輕聲道:“公子,煩請暫時離開此地。那玉圭宗荀淵先是被我和仰止截殺,再給蕭愻追殺,跟着進入了那座海底隱匿祕境,徹底打爛了,逃無可逃,荀淵以法相出現在了東海之濱,打算將桐葉洲一分爲二,極有可能會殃及此地。”

  雨四搖搖頭道:“你只需要護住我與仙藻他們便是,我倒要近距離看看,荀淵到底是怎麼分開的桐葉洲。”

  王座大妖緋妃點點頭。

  雨四皺眉問道:“那蕭愻呢?”

  緋妃說道:“那處祕境大有古怪,好像給荀淵被暫時騙去了別座天下。可能荀淵此次逃竄,就是打算故意引開蕭愻。”

  她突然一閃而逝,片刻之後,返回原地,臉色微變,“蕭愻終於出劍了。”

  雨四舉頭望去,在桐葉洲東海上空,天幕處破開一處大門,蕭愻以一劍破開別處天幕,得以“飛昇”返回浩然天下,再朝那荀淵高達萬丈的法相,落下了一道恢弘劍光,氣勢全然不輸白也在扶搖洲所遞第一劍。

  那一道有那舉世無匹聲勢的劍光,有那水光火光雷光相互擰纏在一起。

  緋妃仰頭望去,輕聲說道:“老東西死定了。”

  雨四笑道:“跟你比,荀淵真不算老。”

  緋妃微微一笑,然後說道:“我去爲公子搶幾塊琉璃金身。”

  雨四剛想要搖頭,緋妃已經一掠而去。終究是一位王座大妖,又不涉及大道根本,雨四總不能隨隨便便訓斥阻攔。

  況且緋妃又以心聲言語“小心”二字。

  雨四不動聲色,在這座豪門宅邸內閒庭信步。

  驟然之間,雨四四周,光陰長河彷彿無緣無故凝滯。

  雨四卻沒有如何驚懼,他如今身上那件法袍,是緋妃贈送,可以抵擋一位仙人劍修的傾力數劍而不死。

  而且一旦雨四法袍遭受術法或是飛劍,緋妃只要不是隔着一洲之地,就能夠轉瞬即至。

  雨四轉頭望去一處屋脊上,一個身穿頭戴高冠、金色長袍的俊美男子,輕輕拋着那隻墨蛟瘋狂遊曳卻掙脫不出的黃綾袋子。

  那人瞥了眼雨四身上法袍,微笑道:“難得有瞧見了就想要的物件,不過還是我這條小命更值錢些。”

  雨四抱拳道:“見過姜宗主。”

  姜尚真抬起一手,輕輕揮手道:“不像話,客氣什麼,好不容易父子重逢,喊爹就行,以後記得讓那小婢緋妃,幫你爹揉肩捶腿,就算你補上了些孝道。”

  雨四啞然失笑,沉默片刻,問道:“墨蛟奴護着的那個年輕人如何了?”

  姜尚真笑嘻嘻道:“他啊,魂魄與一位俊哥兒互換了,估計等下光陰長河一散,會比較懵,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個啥?”

  雨四問道:“姜宗主不救一救荀淵,反而跑來這裏跟我嘮嗑?”

  “近在咫尺的你都不殺,遠在天邊的人又爲何要救?我姜某人一旦聰明起來,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咋想的,你們豈能預料。”

  姜尚真撇撇嘴,“再說了,你這野兒子就是個小廢物,緋妃那賤婢竟然捨得將本命法袍送你,我膽子小,宰了你丟掉一把劍的買賣,不划算,所以不能拿你如何,白撿了這件半仙兵的黃綾袋子,已經很滿意了。”

  雨四默不作聲。

  這件法袍,神通之一,在於“鎖劍”,比那杜懋吞劍舟更加玄妙。

  雨四一早就想要拿自己當誘餌,捱上姜尚真那號稱“一片柳葉斬仙人”的一劍。

  姜尚真將那黃綾袋子收入袖裏乾坤當中,凝滯不前的光陰長河恢復正常。

  雨四問道:“你爲何不去找那賒月,或是豆蔻?”

  一個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一個是候補之一。

  關鍵是她們不像自己和?灘,並沒有一位王座大妖擔任護道人。

  姜尚真微笑不語。

  一處書房,一位衣衫華美的俊哥兒與一個年輕人扭打在一起,原本沒了墨蛟扈從的護衛,光憑力氣也能打死韓家小公子的盧檢心,這會兒竟是給人騎在身上飽以老拳,打得滿臉是血。“俊俏公子”躺在地上,被打得喫痛不已,心中後悔不已,早知道就應該先去找那花容月貌的臭婆姨的……而那個“盧檢心”仗着一身腱子肉的一大把氣力,滿臉淚水,眼神卻異常發狠,一邊用陌生嗓音罵人,一邊往死裏打地上那個“自己”,最後雙手使勁掐住對方脖頸。

  姜尚真微笑道:“行了,緋妃姐姐,就不用躲躲藏藏了,都長得那麼好看了,爲何不敢見人。”

  緋妃竟是從那件雨四法袍當中“走出”,與雨四說道:“公子,只是一種祕法幻象,大致相當於元嬰修爲,姜尚真的真身並不在此。”

  姜尚真點頭道:“那是當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我從不出手,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也莫要來殺我。這次過來就是與你們倆打聲招呼,哪天緋妃姐姐穿回了法袍,記得讓雨四公子乖乖躲在軍帳內,不然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姜尚真最後幻象消散之際,至於腰間那枚黃綾袋子,並未隨之離去,姜尚真沒傻到這份上,先前不過是逗一逗雨四罷了,這位玉圭宗最新一位、卻也有可能是最後一位宗主的男子,有些黯然神傷,他轉頭望向東海那邊,一位飛昇境大修士的琉璃金身開始崩散,落幕之時再風景壯麗,終究有那好死不如賴活着的道理,在心間縈繞不去,讓人難受。

  姜尚真喃喃道:“罵了你那麼些年的老不死,死了的時候,教人真真傷心,以後討句罵都難了啊。”

  姜尚真最後只剩下一顆頭顱尚未靈光消散,剩下的那點幻象,俯瞰着那對身份一個比一個古怪的主僕,微笑道:“新舊兩筆賬,一筆是欺負我女人,一筆是算計荀老兒,以後姜某人陪你們慢慢清算,反正就是跟你們耗上了。”

  ————

  霜降時分。

  值此節氣,陽下入地,陰氣始凝,秋燥傷津,宜外禦寒、內清熱。

  於是山下就有了喫柿子的習俗,聽說可以補筋骨,入冬脣不裂。

  一場小雨過後,在一棵如掛燈灰槐K盞的柿樹下,霧濛濛的天空,灰黑的枝丫,襯得那一粒粒鮮紅顏色,格外喜慶。

  一個瞧着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微胖身材,圓乎乎的臉龐,身穿棉布衣裳,她踮起腳跟,挺直腰肢,手持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樹枝,將五六顆柿子打落在地,然後隨手丟了樹枝,彎腰撿起那些紅彤彤的柿子,用棉衣兜起。

  最後她蹲在一塊縣界碑前,一邊啃着柿子,一邊打量着石刻碑文,正中刻着“奉官立禁,永寧縣界”,左邊還刻有一行小字,寫着國號年號。

  她覺得很厲害,就這麼一塊老百姓過路都不會多看幾眼的石碑,就能把相鄰兩處地盤給敲定了。

  在她家鄉那邊,便不成。沒這樣的講究,也講究不起來。打架太兇,脾氣太差,容易什麼都留不住。

  到了這邊後,她一路遊歷,各國官制金銀銅錢,文房四寶小九侯,諸子百家書籍,她什麼都收集,見啥都有眼緣,反正到了一處戰後城池,越是門多的大戶人家,越是沒了門,一路逛蕩,就可以隨便撿,遍地都是,比屍體還多。喫柿子,還需要打柿子落樹,但是拾取那些據說原本能賣不少錢的玩意兒,容易多了。

  如今這座桐葉洲,北邊的世道,其實不如南邊安穩。

  桐葉洲仙家山頭,是浩然天下九洲裏邊,相對最不多如牛毛的一個,多是些大山頭,相對而言。其實在任何一個疆域廣袤的大洲版圖上,肉眼凡胎的山下俗子,想要入山訪仙,還是很難尋見,不比瞧見皇帝老爺簡單,當然也有那被山水陣法鬼打牆的可憐漢。

  如今桐葉洲越是窮鄉僻壤、越靈氣稀薄的山水,到了亂世,反而越不招災殃。許多偏居一隅的小國,哪怕有幾位所謂的山上神仙,還算消息靈通,也早早恨不得帶着一座山頭祖師堂一起跑路,哪裏顧得上他人。上了山修了道,該斷的早斷了,一個個輕舉遠遊,餐霞飲瀣,哪來那麼多的牽掛。

  如果不是她比較喜歡遠遊,又不貪那軍帳戰功、天材地寶和風水寶地,說不定這永寧縣的人,得過個好幾十年,才能遇到她這樣的外鄉存在。

  是來自很遠的外鄉,卻不是什麼外鄉人。

  她喫過了柿子,撿起一根樹枝,站起身,背靠界碑,翹起腿,輕輕刮掉鞋底板的泥垢。

  先前在那縣城文廟外,大概因爲是霜降時分的緣故,有官員帶着一幫儒生,在吟誦祝詞,或耕或織,免風免雨。宜爾子孫,實我倉庾……

  反正她都聽不懂,只學了些浩然天下的大雅言,此外桐葉洲雅言不會說,聽不來,各國官話、方言更是半點不知,只是瞧着那幫讀了書當上官和尚未當上官的,湊一堆,爲民請命做些事,挺像一回事的。只是那個穿官服的,是不是過於肥頭大耳了些,紅光滿臉,連脖子都快瞧不見了。讀書人難道不都該是周先生那般清清瘦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