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因爲這些存在佔據的山頭,往往擁有數量可觀的天材地寶,甚至可能會出現洞天福地大機緣。因爲桐葉洲太平山那位女冠,已經證明了這點。
而管着所有神仙錢的泉府,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更沒有理由置身事外。
就算高野侯要當閒雲野鶴,其他泉府下屬修士也會跳腳罵娘。畢竟錢權不分家。如今泉府不知怎的流傳出一句,咱們泉府劍修境界不夠,就用堆積成山的神仙錢拿來湊。尤其是那些個比較年輕的劍修,一個個嘴邊動輒什麼寸草不生幹他孃的,什麼撿破爛也是一門手藝活兒……
風氣堪憂。
如今飛昇城四大古怪,是寧姚的不當城主。
至於寧姚的破境,反而最不奇怪。
此外還有捻芯的真實身份。
簸箕齋三劍修的女子裝束。
以至於去年剛剛拜在歙州、贗真門下的兩位年少劍修,一同拜師之前,都苦着臉詢問咱們是不是要穿娘們衣裳啊。
把歙州給氣了個半死,師弟水玉就學那顧見龍說了句公道話,笑着詢問倆兔崽子,穿女子衣裙咋了,當年那位隱官大人在戰場上都穿,不一樣婀娜多姿?!
最後就是泉府年輕一輩賬房先生的兩眼放光、四處斂財了。
之後議事,都非小事。
一位元嬰老劍修稟報瞭如今飛昇城的劍修人數,以及未來百年本土劍修的預測人數。
所以水玉提議由他帶隊遠遊,劍修人數不用多,三五人足矣,他要爲劍氣長城尋覓外鄉的劍修胚子。
高野侯建議在飛昇城藩屬八處山頭之外,再開闢出四座城池,既可以分鎮四方,也可以接納更多人,與此同時,一定程度上還能夠防止外人對飛昇城內的快速滲透。
而紫府山在內的八處山頭,坐鎮人選,也在今天得以順利通過,刑官一脈五人,泉府一脈得到三席位置,其中一把交椅,是高野侯爭來的,泉府修士,與刑官一脈爭了個面紅耳赤。
隱官一脈人數太少,也不適宜,就沒有摻和,倒是顧見龍,替泉府一脈說了幾句公道話。
當高野侯在提出四座新城後,羅真意開口說隱官一脈劍修,或是他們扶植起來的檯面人物,將來必須佔據一座城池,擔任藩屬城主。
高野侯與齊狩對視一眼,先後認可此事。
談到了城池建設,羅真意就又順勢提及遠離飛昇城的“飛地”一事,說此事必須早做準備。
這亦是一樁既至關重要、又需慎之又慎的大事。
因爲極有可能會與各方勢力起衝突。
由於先前隱官一脈問責刑官劍修,又有鄧涼一番肺腑之言,使得祖師堂內修士一時間有些猶豫不決。
實在是擔心觸黴頭。
寧姚冷聲道:“如今天下,除了東西南北四端盡頭,其餘各處都是無主之地,沒什麼名正言順的山頭,就一定歸誰。我們去極遠處,在四方各自尋一高處,矗立一碑,分別篆刻下劍、氣、長、城四字,有不服者,膽敢與我們爭搶地盤,都以問劍飛昇城視之!若是據守劍修接不住對方的神仙術法,我去問劍!”
祖師堂內,人人喫下一顆天大的定心丸。
鄧涼會心一笑,佩服不已。
不愧是寧姚。
一個從不曾去過避暑行宮的女子。
寧姚起身說道:“劍修就是劍修,再過一百年一千年,這座飛昇城祖師堂,必須最少有半數人,得是劍修。不管以後如何,千年萬年,如果幾座天下,到時候只剩下最後一位劍修了,這個人也必須身在這座祖師堂內。”
“百年之後,飛昇城劍仙的數量,必須多過這座天下其他劍仙的累加。”
“天下劍修,飛昇城最多。天下劍道,飛昇城最高。這不是什麼壯舉,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寧姚身穿法袍金醴,背劍匣。
她眉眼飛揚。
齊狩率先站起身,笑道:“高府主怎麼講?何時玉璞境?”
高野侯起身笑道:“不會讓刑官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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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元嬰老劍修同時起身,那負責祖師堂遞香的遲暮老人,抱拳沉聲道:“那就拜託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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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象街陳氏府邸,這些年有個性情孤僻的孩子,喜歡曬太陽,深居簡出,偶爾在陳氏府邸大門口那邊,看幾眼外邊的大街。
名爲陳緝。
這是他給自己取的新名字。
一座飛昇城,知道他本名的,只有隱官一脈寧姚,刑官一脈捻芯,泉府一脈高野侯。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陳氏家族的一位死士,和一位年輕婢女,前者名義上是金丹劍修,卻是事實上的元嬰。這位元嬰劍修不但極其年輕,資質極好,並且對太象街陳氏忠心耿耿,隨時可以爲這個名爲“陳緝”的孩子慷慨赴死。
熙,光也,廣也。
緝、熙皆明也。《大雅》文王篇,則說那“緝熙,光明也”。
鎮定民心,緝寧外內。制禮作樂,有身致太平之功。
如今不過七虛歲的陳緝,或者說曾經的劍氣長城老劍仙陳熙,其實讀過不少書的。
不然陳氏家族也不會有陳三秋這樣的子孫。
太象街陳氏曾經有個小風俗,一年當中,在陳熙城頭刻“陳”字的那天,會往街上撒出一大簸箕的照明珠子,太象、玉笏兩條街上的孩子們,經常一大清早就開始扎堆,等着撿取那些珠子。一輩輩一代代的孩子當中,有過很多未來成爲劍仙的,也有過更多來不及成爲劍仙就戰死的。
今天陳緝站在門口,看着那條寂靜無人的冷清街道,笑了笑。
曾經有個狗日的傢伙,次次厚着臉皮,蹲在孩子堆裏,拳打腳挑,外加屁股頂開,靠着這些手段,男人每年都能搶走一大捧,然後他屁股後頭就會跟着一羣哇哇大哭、哭爹罵孃的孩子。
此刻陳緝身旁,站着一位姿容尋常的年輕婢女,小心翼翼盯着大街各處,她輕輕心聲提醒道:“家主,可以回了。”
陳緝點點頭,轉身走回府邸。
他在兵解轉世後,舊有魂魄不全,未能完全開竅,但是記憶都在,不過通過陳氏祠堂的一盞長命燈,重新補足一魂一魄,難免性情會有些變化。
那個出自老聾兒牢獄的縫衣人捻芯,曾經悄悄爲他這位陳氏家主,送來一封密信,在信上,年輕隱官斷言,城池之內,還有蠻荒天下安插的關鍵棋子,境界肯定不高,但是隱藏如此之深,當城池在第五座天下迅猛拓展之時,一定要小心某顆、某幾顆棋子看似不露痕跡的竊據高位,免得這些存在,與那些通過三洲大門進入嶄新天下的妖族,裏應外合,做那長遠謩潯�
所以在甲子之內,懇請陳熙前輩找機會提醒避暑行宮,尤其要緊密關注那些已經身在祖師堂的老面孔,以及未來前兩撥有望憑藉功勞躋身祖師堂的新面孔,隱官一脈務必仔細審查。除此之外,還要盯着那些原本年歲不小、不以天資著稱的劍修,突然破境變快,若是地仙,在百年之內,能夠破兩境者,尤其要多加留心。
陳緝行走在最熟悉不過的府邸之中,微微一笑。
這位隱官大人,真是爲了劍氣長城操碎了心。
密信內容,措辭溫和,行文縝密,關鍵是言語處處,執晚輩禮。
而密信之上,年輕隱官最擔心的事情,是負責鎮守扶搖洲山水窟的老劍仙齊廷濟,違約進入第五座天下。
絕對不能讓齊廷濟掌握所有劍修的生死。
所以一定要小心桐葉洲率先關門,最終扶搖洲比那南婆娑洲更晚關門。
陳緝自言自語道:“還好。”
扶搖洲大門確實是最晚關閉的,但是齊廷濟留在了浩然天下。
說到底,那個年輕人,還是擔心那個未過門媳婦的安危嘛。
事實證明,是陳平安多慮了。
一來事實證明,齊廷濟臉皮沒陳平安想的那麼厚。
再者寧姚破境太快,齊廷濟就算野心極大,來此先奪權,再裹挾一城劍修,叫板儒家規矩。但是有寧姚在,又有文聖幫忙盯着,齊廷濟就不會輕易得逞。何況白也與那老秀才的關係,以及家族子孫齊狩的大權在握,齊廷濟肯定都有過一番權衡利弊。
不過陳緝沒覺得這種“事後證明是多慮”的思慮,沒有必要。恰恰相反,最有必要。
畢竟齊廷濟,當年差點就成爲第二個蕭愻。
這樣一個人,要說沒有想過成爲一座嶄新天下的第一人,佔據大道氣撸罱K藉此躋身第十四境,沒人信。
反正年輕隱官第一個不信,他陳緝第二個不信。
一旦齊廷濟喪心病狂,徹底撕破臉皮,選擇闖入第五座天下,第一個要殺的,寧姚,第二個,肯定就是他“陳熙”了。
至於陳緝自己,這些年不急不緩,一年破一境,陳緝如今剛好是金丹境。
飛昇城祖師堂掛像之下的桌子,之所以有兩把椅子都空着,是大有深意的。
一把是未來城主的頭把交椅,至於另外一把,是爲飛昇城歷史上首位飛昇境劍仙留着的。
一個是飛昇城的面子,一個飛昇城的裏子。
不過能夠成爲飛昇城的面子,不會差。
不出意外的話,是陳緝坐一張椅子,寧姚坐另外一張椅子。
不過陳緝倒是不介意寧姚一人獨佔兩把椅子,甚至都不介意齊狩那個孩子,迅速成長起來,足夠出息,坐上原本屬於自己的那把城主椅子。
陳緝兵解轉世後,魂魄略有變動,心性難免有了些變化,對那浩然天下、青冥天下比較感興趣。
他挺想將來獨自一人,仗劍飛昇,遠遊兩座天下。
可如果百年之內,始終沒有一個合適的晚輩,能夠表現出坐穩城主之位的資質,那就沒辦法了,到時候就需要他走入那座飛昇城祖師堂。
可是不管如何,飛昇城的崛起,勢不可擋。
哪怕有人阻擋,陳緝畢竟是陳熙。
是在那劍氣長城牆頭上刻過字的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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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鋪子即將打烊,辛苦一天又得閒的代掌櫃鄭大風,悠悠然喝着酒,一腳踩在長凳上,看着大街上兩側酒樓,沒有女子,便一眼掃過,有那女子出入,便目不轉睛。
一個少年給代掌櫃倒了一碗酒,搖頭道:“大風,你混得不行啊,今天祖師堂議事,多大的熱鬧,結果你連蹲門口當門神的旁聽機會都沒有,也有臉給人教拳?”
鄭大風彎腰低頭嗅了嗅酒香,不着急喝酒,抬頭與那馮康樂笑道:“你大風哥是計較這些虛名的人?在那祖師堂,我能瞧見幾個姑娘?能跟坐在這裏比嗎?”
如今酒鋪子,除了外鄉人的鄭大風,其餘都是舊人。
兩個年輕夥計,丘壠,劉娥。
兩個打雜的少年,馮康樂,桃板。
酒水也是原樣,竹海洞天酒,青神山酒水,啞巴湖酒,再外加醬菜和陽春麪。
碗更是與以往一般大。
馮康樂呸了一聲,這個鄭大風,光靠那怕個人學都學不來的笑意和眼神,就嚇走了不知道多少位原本經常來自買酒的女子。如果不是比平時多了些個老光棍和賭鬼,好朋友桃板說他就要造鄭大風的反了。
在遠處擦拭酒桌的桃板忍不住又一次問道:“大風,你說我是不是那種誰都瞧不出的武學天才啊?”
在這少年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其實就問過二掌櫃差不多的問題,只不過將武學天才變成了劍仙胚子。
鄭大風如今還負責教拳一事。
這位喜好飲酒、還特別願意監守自盜的掌櫃,唯獨在教拳前後,絕不喝酒。
姜勻,暮蒙巷許恭,元造化。
這三個,是學拳最快的。靠着嶄新天下的天時,姜勻得過兩次武撸S恭和元造化各自得過一次。
還有個玉笏街的小姑娘,孫蕖,她有個妹妹叫孫藻,是劍仙胚子,當年被一位女子劍仙帶離開了劍氣長城。學拳也可以。
其實第一撥十個孩子,拳意都不差。後來捻芯挑選出來的兩個,資質也好。
在那之後的四十來個孩子,就要遜色一籌。
所謂的最強二字,是一種與同境武夫的橫向對比。
但是自身底子越雄厚,武唣佡浘投唷H绻凭持畷r,有那“前無古人”的高度,一旦武吲R頭,更是壯觀。
能否最強破境,也要看邭猓热缗c曹慈或是陳平安恰好同境,然後比他們更早破境,還怎麼爭得最強?
在曹慈和陳平安之前,與師兄李二、藩王宋長鏡同境,對於其他純粹武夫而言,也是差不多的慘淡光景。
鄭大風抿了一口酒,身體後仰,轉過頭去,“反正我是看不出來,只看出你小子桃花卟诲e。”
桃板埋怨道:“桃花哂袀�屁用。反正你比二掌櫃差遠了。二掌櫃在的時候,女子客人俣噘多,結果你一來,全跑光了。”
鄭大風嘖嘖道:“你這話說得挨雷劈了。”
一位漂亮姑娘的眼神,好比大冬天讓人多穿一件厚棉摇S钟行﹩巳说难凵瘢茏屇凶雍盟拼笙奶烀撘路砩锨鍥鲂哪c熱。
可惜少年不諳男女事。
鄭大風瞥了眼別處。
劉娥是喜歡那丘壠的,只是丘壠,卻早早有個姐姐在心頭住着了。是鋪子的真正主人,大掌櫃疊嶂。
鄭大風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所以私底下,漢子瞥了眼遠處招呼生意的劉娥,半開玩笑,告訴那個每天憂愁淡淡的年輕人,不如憐取眼前人。
畢竟遠在天邊的姐姐再好,也看不見摸不着的。只可惜丘壠興許懂得這麼個滐@道理,做不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