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先是雲上城徐杏酒登山做客,二話不說就開喝,自己勸都勸不住。
再是去往劍氣長城,莫名其妙就有了個“酒量無敵齊劍仙”的說法。
如今又來了個找自己拼酒如拼命的柳質清。
白首幸災樂禍提醒道:“姓劉的,道理呢,你以前說過親近人如何相處的道理。”
柳質清愈發摸不着頭腦。
交情不夠,酒量來湊,繼續喝酒。
齊景龍沒辦法,只好與柳質清說了關於陳平安在喝酒一事上的毫無人品。
得知真相後,柳質清無奈,有其師必有其徒。
柳質清記起一事,對那白首說道:“裴錢讓我幫忙捎話給你……”
不料柳質清剛開了個話頭,白首就一個蹦跳起來,“別說別說,我不聽不聽!”
柳質清愈發一頭霧水。裴錢的那個說法,好像沒什麼問題,無非是雙方師父都是朋友,她與白首也是朋友。
齊景龍笑道:“說吧。聽不聽是白首的事情,別管他。”
柳質清這才說道:“裴錢說回家路上,會來翩然峯做客,找白首。”
白首抹了把臉,猶不死心,小心翼翼問道:“柳先生,那裴錢說這話的時候,是不是很真眨蛘吆苈唤浶模俊�
柳質清想了想,如實說道:“呵呵一笑。”
原先還心存僥倖的白首,已經快要崩潰,硬着頭皮追問道:“她的眼神視線,是不是稍稍帶那麼一丟丟的偏移?!”
柳質清點點頭,當時沒在意,被白首這麼一提,好像裴錢當時還真有那麼意思。
所以柳質清覺得白首與那裴錢,兩個晚輩應該交情很好纔對,不然白首不會這麼熟悉細節,如親眼所見一般。
可白首當下這副表情又是怎麼回事?
照理說兩人師父交情如此好,而且還都最喜歡講理,那麼弟子之間,不會有太大的矛盾。
齊景龍忍住笑。
他倒是難得有點想要主動喝酒了。
白首一屁股跌回竹椅,雙手抱頭,喃喃道:“這下子算是扯犢子了。”
齊景龍到底沒能忍住笑,只是沒有笑出聲,然後又有些不忍心,斂了斂神色,提醒道:“你從劍氣長城返回之後,破境不算慢了。”
在那劍氣長城甲仗庫,大概是這個嫡傳大弟子練劍最專一最上心的時光。
哪怕回到太徽劍宗翩然峯之後,其實也比遊歷之前,勤勉不少。
白首瞬間挺直腰桿,一拳砸在膝蓋上,哈哈大笑,然後笑聲自行減少,最後底氣不足地安慰自己,“還是儘量文鬥吧,武鬥傷和氣,我再不提劍修劍客那一茬就好。實在不行,我就搬出她師父來當護身符,沒法子啊,誰讓她找師父的本事比我好,只有師父找徒弟的本事,姓劉的比陳兄弟好多了……”
柳質清看了眼齊景龍,好像這位太徽劍宗宗主,對此早已習以爲常了。
之後柳質清留在了翩然峯,每天與齊景龍請教劍術,齊景龍自然不會藏私。
白首也從裴錢會做客翩然峯的噩耗中,好不容易緩過來了。
這天,獅子峯飛劍傳信太徽劍宗,飛劍再立即被轉送翩然峯。
齊景龍收到密信後,嘴角翹起,然後看了眼那個好不容易恢復幾分生氣的弟子。這下子齊景龍是真不忍心道破真相了。
白首瞥見師父的臉色,他雙臂環胸,強自鎮定道:“大不了明天裴錢就來找我唄,怕什麼,我會怕?”
齊景龍笑道:“好消息是信上說,裴錢暫時不會來翩然峯,因爲去了皚皚洲。還有個更好的消息,要不要聽?”
白首笑得合不攏嘴,“隨便隨便。”
齊景龍說道:“裴錢已經遠遊境了,唯一的可惜,是她舍了兩次最強二字破的境。”
白首火燒屁股站起身,抓心撓肝地跺腳道:“不是最強,她破的什麼境啊?!啊?對不對,師父?師父!”
情急之下喊師父,一遍不行多幾遍。
這可是陳平安教給他的殺手鐧。
柳質清愣了愣,“遠遊境?”
當時在金烏宮,裴錢纔是六境武夫。
齊景龍笑着點頭,然後將密信交給柳質清,“裴錢在信上,關於喝酒一事,與你我都一併道歉了。”
柳質清接過密信,掃了幾眼,交還給齊景龍後,柳質清會心笑道:“裴丫頭,不愧是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真是什麼都有樣學樣。”
齊景龍感慨道:“其實早年陳平安並不希望裴錢學拳。”
柳質清說道:“是陳平安會做的事情,半點不奇怪。”
兩人相視一笑。
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
但是齊景龍和柳質清,都覺得雙方可以是朋友。
何況柳質清還一直很仰慕齊景龍的符籙造詣。
不過在認識陳平安之前,柳質清對於齊景龍那種處處道理、事事講清的傳言,覺得終究有一點“好爲人師”的嫌疑。
一是當時柳質清不覺得同樣身爲劍修,如此行事便好,既然是劍修,萬事一個道理在劍上。
再者也擔心是某種養望手段的道貌岸然,畢竟山上修士,一旦算計起來,什麼花樣沒有?
不過等到柳質清耗費多年,如同一個半死之人,枯坐山巔,遠遠看遍金烏宮細碎人事,以此洗劍心。
就明白了想要真正講透某個小道理,比起劍修破一境,半點不輕鬆。
道理很多時候不在道理本身,而難在一個講理的“講”字上。山上和山下,講理傳道和說法,都難。
甚至還要不得不承認一事,有些人就是通過不講理、壞規矩而好好活着的。
柳質清已經打算在元嬰瓶頸之時,選一處比金烏宮更熱鬧的山下市井,或是江湖或官場,一看數十年甚至百年的人心。
柳質清揚起手中酒罈,笑問道:“怎麼說?”
齊景龍大笑道:“走一個!我玉璞怕你個元嬰?!”
白首蹲在竹椅旁,抬起頭,眼神幽怨道:“師父,我也想走一個。”
齊景龍對柳質清笑着點頭,柳質清便丟了一壺酒給那白首。
柳質清除了第一天拿出的三大壇酒,還準備了許多壺仙家酒釀。
白首喝着酒,喝着喝着就笑了起來,不是什麼苦中作樂。而是裴錢接連破境,竟然已經是遠遊境的純粹武夫了,雖說對自己而言,好像不是啥好事,極有可能下次見面,她又是一個不小心的鞭腿,自個兒就要躺地上半天,可其實還是好事啊,怎麼會不是好事呢?
白首坐在竹椅上,突然呲牙咧嘴,他孃的,酒這玩意兒真難喝。姓劉的不愛喝,果然是對的。
柳質清以心聲說道:“你這弟子,心性不差。”
齊景龍點頭道:“理所當然。”
柳質清沉默片刻,問道:“兩洲合併一事?”
齊景龍神色凝重,“並不輕鬆,當時有蠻荒天下的三頭王座大妖,突然一起現身,分別是曜甲,仰止,緋妃。火龍真人和一位淥水坑飛昇境,還有白裳前輩,都與對方大打出手了。翻江倒海,絕非虛言。我們這些玉璞境劍修,其實很難真正牽制住這類廝殺。柳兄,此外還有些內幕,暫時不宜泄露,但請諒解。”
當時龍泉劍宗的阮秀,不知施展了何種術法神通,竟然能夠讓方圓百里之內瞬間黯淡無光,凝聚爲一粒聲勢驚人的光亮,竟然直接將一頭試圖襲殺她的仙人境大妖拘押其中。
然後被獅子峯李柳將那粒光亮墜入大海水底。
最終被淥水坑那位飛昇境的宮裝婦人,吞嚥入腹,一位仙人境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柳質清點頭道:“理解。可惜我境界太低,就算提前知道了這個消息,都沒臉去幫倒忙。”
齊景龍突然開懷笑道:“在劍氣長城,唯一一個洲的外鄉修士,會被當地劍修高看一眼。”
齊景龍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就是我們!”
白首很少看到自己師父如此的意氣風發。
姓劉的,其實一直是個很內斂的人。出了名的外柔內剛。好說話就太好說話,偶爾不好說話,又太不好說話。
柳質清神采奕奕,二話不說,他仰起頭,喝了起來。
痛飲過後,柳質清就看着齊景龍,反正我不勸酒。
齊景龍無奈道:“不是這麼個意思。”
柳質清眉毛一挑。
齊景龍只得學他喝酒。
白首喝了一小口,說道:“其實劍氣長城對寶瓶洲的印象,也不差的。對於別洲,那邊劍修只認某位、或者幾位的劍仙、劍修,不認一洲。寶瓶洲是例外。”
齊景龍揉了揉額頭。
實話是實話,可這會兒說這個,真不合適。喝酒之前,喝酒之後,隨便你聊。
果不其然,柳質清又開始了。
只是這一次柳質清只是喝了一口,並未多飲。
齊景龍反而喝得比柳質清要多些。
柳質清突然覺得陳平安和裴錢,可能沒騙人。齊景龍只要喝開了,就是深藏不露的海量?
齊景龍無奈道:“我酒量真不行,今天是例外。”
白首學那裴錢呵呵一笑。
柳質清也是。
齊景龍心情鬱悶,喝了一大口酒。
不是因爲想起了陳平安所以鬱悶,而是想起了這個真心愛喝酒的朋友,可能很久很久都要喝不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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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蘆洲,酈採重返浮萍劍湖後,就開始閉關養傷。
用這位女子劍仙的話說,就是打架不受傷,打你孃的架。
出關之後,與在劍氣長城新收的兩位嫡傳弟子聊聊天,酈採斜靠欄杆,喝着酒水,看着湖水。
陳李忍不住問道:“師父,北俱蘆洲的修士,心眼怎麼都這麼少?”
其實少年的言下之意,是想說師父你浮萍劍湖的修士,怎麼都這麼不動腦子。就榮暢師兄稍微好點,勉強能夠與自己聊到一塊去。
少年對於整個浩然天下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印象,就是那位他最佩服、最神往的隱官大人。
而陳李在一場場實打實的出城廝殺過後,有個小隱官的綽號。這既是別人給的,更是少年自己掙來的。
高幼清倒是覺得浮萍劍湖的同門師兄師姐們,還有那些會畢恭畢敬喊自己師姑、師姑祖的同齡修士,人都挺好的啊,和和氣氣,明明都猜出他們倆的身份了,也從沒說什麼怪話。她可是聽說那位隱官大人的怪話,收集起來能有幾大籮筐呢,比大劍仙的飛劍還厲害。隨便撿起一句,就等於一把飛劍來着。她那親哥,高野侯就對此言之鑿鑿,龐元濟往往微笑不語。
只是在陳李這邊,高幼清一直比較不敢說話,她其實很信任陳李,覺得陳李實在比自己聰明太多,學什麼都快,如今別說北俱蘆洲雅言,連那寶瓶洲雅言和大驪官話都很嫺熟了。至於練劍,更不用多說,陳李好像還在劍氣長城,這可不是高幼清自己覺得,而是師父親口說的。而且師父一向不拘小節,直言不諱,說謝松花那個皚皚洲出劍挺快的娘們,還有流霞洲爲人確實比較硬氣的蒲老兒,都帶了人離開劍氣長城,你們好好學劍,最少要比那幫孩子高出一兩個境界,給師父長長臉!以後與他們重逢敘舊,師父才能扯開了嗓門大聲說話!
皚皚洲女子劍仙,謝松花,同樣從劍氣長城帶走了兩個孩子,好像一個叫朝暮,一個叫舉形。
酈採聽到少年言語後,晃了晃酒壺,笑道:“不是他們心眼少,是那個陳平安心眼太多。”
說到這裏,酈採氣得一把丟出空蕩蕩的酒壺入湖,“他孃的連老孃的最心愛弟子,你們那師姐,都給他拐跑了!最氣人的,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酈採坐好後,伸手按住一旁高幼清的腦袋,輕輕一推,“去去去,別喜歡我,求你別喜歡,陳平安就是這樣的。然後你們那個傻師姐,反而更喜歡。”
高幼清微微臉紅,“我可不喜歡隱官大人。”
陳李嘿嘿笑道:“對對對,你只喜歡龐元濟。”
陳李做了個手握木牌的姿勢,自言自語道:“龐,高。元濟,幼清。齊青離別,水畔重逢。”
酈採眼睛一亮,“幼清,可以啊,咱們這兒就是浮萍劍湖,又有那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的說法。北俱蘆洲就有濟瀆,湖水又青青,齊對濟,青對清。好你個小妮子,心思百轉千回啊,不錯不錯,隨師父!”
高幼清瞬間漲紅了臉,扯了扯師父的袖子。
然後酈採咳嗽一聲,對少年瞪眼道:“小王八蛋,別拿喜歡當笑話!找抽不是?”
陳李哀嘆一聲,“行吧行吧。師父都對。”
剛纔師父你也不挺樂呵,比徒弟還興高采烈。
酈採微笑道:“陳李,以後咱們浮萍劍湖拐騙別家仙子的重任,師父就交給你了啊,把這擔子好好挑起來!”
陳李立即起身朗聲道:“謹遵師命!在所不辭!”
高幼清突然開心道:“咱們隱官大人,可從不會沾花惹草。”
你陳李不是小隱官嗎?那麼這個學不學,能不能學?
陳李想了想,有道理,少年立即落座,神色無比認真,一本正經道:“師父,我做不來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