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1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先生的先生,便是自家師祖。

  老秀才笑道小事小事,你們年紀輕輕就遊學萬里,纔是真辛苦。

  曹晴朗猶豫了一下,問道:“師祖,關於制名以指實,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老秀才點點頭,笑問道:“在詢問之前,你覺得師祖學問,最讓你有用的地方在何處?或者說你最想要化爲己用,是什麼?不着急,慢慢想。不是什麼考校問對,不用緊張,就當是我們閒聊。”

  一旁種秋有些期待曹晴朗的答案。

  曹晴朗顯然早有定論,沒有任何猶豫,說道:“師祖著作,逐字逐句,我都反覆讀過,有些理解尚湥行┛赡苌形慈腴T,依舊懵懂,不過一個最大的感受,就是師祖闡述道理,最穩當。所說之理,深遠,說理之法,卻湥识硞�道理所在,像那視野遠處,依稀可見之絕美風景,可後人腳下所行之路,並不崎嶇,大道直去,平坦易行,故而讓人不覺半點辛苦。”

  老秀才使勁點頭道:“對嘍對嘍。”

  李寶瓶輕輕點頭,補充道:“小師叔早早就說過,文聖老先生就像一個人走在前邊,一路使勁丟錢在地,一個個極好卻偏不收錢的學問道理,像那那遍地銅錢、財寶,能夠讓後世讀書人‘不斷撿錢,用心一也’,都不是什麼需要費勁挖採的金山銀山,翻開了一頁書,就能立即掙着錢的。”

  老秀才聽得愈發神采飛揚,以拳擊掌數次,然後立即撫須而笑,畢竟是師祖,講點臉面。

  老秀才甚至覺得自己弟子收取的學生們,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

  所以老秀才最後說道:“寶瓶,晴朗,當然還有種先生,你們以後若有疑問,可以問茅小冬,他求學,不會學錯,當先生,不會教錯,很了不得。”

  種秋笑道:“聽聞油囊湖有爛熟酒,我來出錢,請文聖先生喝。”

  老秀才搓手笑道:“這敢情好。”

  ————

  落魄山。

  陳暖樹拎着水桶,又去了竹樓的一樓,幫着遠遊未歸的老爺收拾屋子。

  書桌永遠纖塵不染,仔細擦拭過了桌上硯臺筆筒鎮紙等物,陳暖樹瞥了眼疊放整齊的一摞書籍,抿了抿嘴脣,伸出雙手,看似整理書籍,其實書籍反而歪斜了些。

  等到陳暖樹跨過門檻,輕輕關上門,粉裙女童的一雙眼眸裏都是笑意。

  等到陳暖樹去往二樓,屋內地面立即蹦出個蓮花小人兒,沿着一根桌腿爬上桌子,它開始跑來跑去巡視書桌,發現前天是桌上鎮紙微微斜了,昨天是多寶架上的物件沒放好,今兒書籍又不小心歪了,小傢伙咯咯而笑,然後趕緊捂住嘴巴,躡手躡腳走到書旁,從踮起腳跟,到趴在地上,仔仔細細幫着暖樹姐姐將那些書籍堆好,蓮花小人兒猶不放心,繞着這座小書山跑了一圈,確定沒有絲毫歪斜了,它才坐在桌上,心滿意足,慶幸自己今兒又幫了暖樹姐姐一點小忙。

  蓮花小人兒最後坐在桌子邊緣,輕輕搖晃着雙腿,它很想要再次見到那個白衣少年,詢問對方,自己是不是可以主動跟暖樹姐姐、米粒姐姐打招呼,不會煩她們的,幾天一次,一旬或是每月一次也都可以啊。但是他好久沒來了。少年的先生,就更久沒回家了。

  所以閒來無事的小傢伙,又起身跑去筆筒那邊,用僅剩的一條小胳膊擦拭着筒壁。

  竹樓外,今天有三人從騎龍巷回到山上。長命道友去韋文龍的賬房做客了,而張嘉貞和蔣去,一起來竹樓這邊,如今他們已經搬出拜劍臺,只有劍修崔嵬依舊在那邊修行。

  如今騎龍巷熱鬧了許多,除了賈晟師徒三人負責的草頭鋪子,隔壁壓歲鋪子的掌櫃石柔,手底下也有了張嘉貞和蔣去“兩員大將”。外加一位名叫長命的女子,時常去兩座鋪子幫忙。

  不知爲何,張嘉貞和蔣去都很敬畏那個喜歡笑的女子。她不知道哪來的錢,在騎龍巷臺階上邊些,一口氣買下了兩座院子。

  蔣去每次上山,都喜歡看竹樓外壁。

  但是張嘉貞卻什麼都瞧不見,可蔣去說上邊寫滿了文字,畫了許多符。

  蔣去今天還是站在那邊觀摩文字符籙。

  張嘉貞則坐在石桌旁,與米裕劍仙一起嗑瓜子。

  米裕笑問道:“羨不羨慕蔣去?”

  張嘉貞點頭道:“羨慕。”

  蔣去要比自己開朗和聰明太多了,在騎龍巷那邊已經混得很熟,還喜歡一個人出門,每次返回鋪子都有各種收穫。張嘉貞就做不到,只能是石柔掌櫃交給他做什麼事情,就守着一畝三分地做什麼。

  米裕隨口道:“沒什麼好羨慕的,各有各命。”

  張嘉貞說道:“陳先生說過,我沒有修行資質,練劍習武都是。”

  米裕來了興致,“很鬱悶?還是不信隱官大人的眼光?”

  張嘉貞笑着搖頭道:“很信,也不鬱悶。所以我想以後有機會,跟韋先生學點術算,讓自己有個一技之長。可哪怕是學了粗湹男g算,入門的記賬,我估計自己也只能做點死腦筋的事情,爭取以後當個市井鋪子的賬房先生,只與金銀、銅錢打交道,可能這輩子都見不着神仙錢。但是也好過我每天無所事事,根本不知道能做什麼。”

  米裕不以爲意,跟女子打交道,是他擅長的,要說跟孩子談心,米裕是真不擅長,也不感興趣,畢竟自己又不是隱官大人。

  張嘉貞也不敢打攪米劍仙的修行,告辭離去,打算去山頂那座山神祠附近,看看落魄山四周的山水風景。

  蔣去依舊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竹樓符籙。

  張嘉貞在半路上碰到了那位大搖大擺的黑衣小姑娘,肩扛金扁擔巡視山頭。

  張嘉貞笑着打招呼:“周護法。”

  小姑娘笑眯起眼,然後客氣道:“喊我大水怪就可以了。”

  然後聽張嘉貞說要去山頂看風景,周米粒立即說自己可以幫忙帶路。

  周米粒剛轉身,就看到了那個獨自散步的長命道友,個兒高高,身穿一襲雪白的寬大袍子,一天到晚,面帶笑意。

  周米粒趕緊喊了一聲姨,長命笑眯眯點頭,與小姑娘和張嘉貞擦肩而過。

  周米粒站着不動,腦袋一直隨着長命緩緩轉移,等到真轉不動了,才瞬間挪回原位,與張嘉貞並肩而行,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張嘉貞,你知道爲啥長命一直笑,又眯着眼不那麼笑嗎?”

  張嘉貞搖搖頭,說不知道。

  周米粒嘿嘿笑道:“沒事沒事,暖樹姐姐一樣不知道,麼得法子,落魄山上,就只有裴錢腦闊兒比我靈光嘛,你聽沒聽過一個見錢眼開的成語?沒聽過吧,裴錢就經常帶着我出門散步,經常能夠撿到一顆銅錢的,我一笑,裴錢就說我是見錢眼開,哈哈,我會是財迷?哈哈,真是個比碗大的好笑玩笑,我是故意裝樣子給裴錢瞧的嘞,我纔不會見錢眼開,別人丟地上的錢,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米粒話說一半,只見前邊路上不遠處,金光一閃,周米粒瞬間停步瞪眼皺眉頭,然後高高丟出金扁擔,自己則一個餓虎撲羊,抓起一物,翻滾起身,接住金扁擔,拍拍衣裳,轉頭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嘛呢,走啊,地上又沒錢撿的。”

  張嘉貞忍住笑,點頭說好的。

  這就是陳先生所說的啞巴湖大水怪啊。

  周米粒突然又皺起眉頭,側對着張嘉貞,小心翼翼從袖子裏伸出手,攤開手心一看,不妙!錢咋跑了?

  本來她都打算撿了錢,就去跟暖樹姐姐邀功的。如今落魄山可真沒啥錢了,上次她跑去問魏山君啥時候舉辦下場夜遊宴,魏山君當時笑得挺尷尬。

  周米粒突然一動不動。

  按照裴錢的說法,就是有殺氣!

  原來身後有人按住了她的腦袋,笑眯眯問道:“小米粒,說誰見錢眼開啊?”

  周米粒皺着臉,攤開一隻手,轉頭可憐兮兮道:“姨,天地良心,我不曉得自己夢遊說了啥夢話哩。”

  “再看看手心。”

  長命鬆開手,眯眼而笑,轉身走了。

  周米粒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一顆金燦燦的銅錢。

  周米粒咬了咬,有點磕牙,小姑娘立即轉身,跟長命大聲道了一聲謝。

  而那位未來的落魄山掌律人,輕輕揮手,示意喊自己一聲姨的小姑娘不用客氣。

  周米粒蹦蹦跳跳,帶着張嘉貞去山頂,不過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裴錢不在身邊,自己都好久沒撿着錢了!

  竹樓石凳那邊,魏檗現出身形。

  這位魏山君還真沒想到,蔣去沒有劍修資質,竟然還能學符。

  符籙一途,有無資質,立分鬼神。成就是成,不成就是萬萬不成,乖乖轉去修行其它仙家術法。與能否成爲劍修是差不多的光景。

  米裕一手持酒杯,一隻手肘斜靠石桌,望向蔣去的背影,米裕撇撇嘴。

  蔣去這個同鄉孩子,就算有修行符籙的資質,但是先天根骨、氣府景象等等,作爲有幸登山的修道之人,還是要講一講的。而且這個歲數,再來修行,問題很大。

  米裕畢竟是個劍仙,當然看得出這些輕重、深湥烙嬍Y去以後結個丹都要登天難,更大可能,是止步於觀海境,邭夂命c,撐死了龍門境。

  魏檗看了這位劍仙一眼,笑着搖搖頭。

  米裕立即笑道:“是我錯了,必須改!”

  落魄山確實從不講究這個資質不資質的,修爲高不高的。

  來我落魄山中,誰談境界誰最俗。

  “米劍仙,別嫌我一個外人多嘴,像我們這些可以算是當長輩的,一句無心之語,一個自己沒在意的眼神,可能就會讓某位晚輩掛念很久,所以我們還是慎重點。還真不是傳道授業、打打罵罵那麼簡單的事情。”

  在別處仙家山頭,哪裏會計較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

  米裕端正坐姿,點頭道:“放心吧,道理我懂,隱官大人說過,小事不省力,大事可省心。我就是好些個天生的臭毛病,一時半會兒比較難改。以後魏兄記得多提醒我。我這人,不太要臉慣了,但是隻有一個點好,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分得清人心好壞,念人好,聽人勸。”

  魏檗打趣道:“這可不是‘只有一點好’了。”

  米裕豎起大拇指,大笑道:“以沾耍哉待人!”

  見到了米裕和魏檗,長命抱拳行禮。

  魏檗點頭還禮,喊了一聲長命道友。

  長命來到落魄山,其實就數魏山君最輕鬆。

  因爲一個錢字,魏檗的名聲都已經爛到北俱蘆洲了。

  米裕趕緊起身道:“長命姐姐難得來山上做客,坐下說話。”

  長命道友卻沒有理睬米劍仙,她直接走到了崖畔,望向紅燭鎮方向,那邊財卟皇且话愕臐庥簦孟窨梢誀恳龓追值阶约疑筋^,除了披雲山和那座楊家藥鋪之外,神不知鬼不覺。

  ————

  太徽劍宗,翩然峯上。

  白首一個人坐在竹椅上,悶悶不樂,他跟翩然峯之外的幾位祖師堂嫡傳,在這之外,還有兩個據說極有可能成爲自己的師弟和師妹,原本大家都關係還不錯的,然後有了一場爭執,談不上大是大非,所以不至於慪氣記仇,就是讓人有些憋屈。

  起先就真的只是個小事,對方開了個小玩笑,白首隨便說了句頂回去,然後對方就莫名其妙發火了,徹底吵開了後,好像一下子就變成了好些煩心事,直到吵架結束,白首才發現原來自己不在意的,他們其實真的很在意,而他們在意的,自己又全然沒上心,這愈發讓白首覺得束手無策,對錯各自都有,都小,卻一團亂麻。

  白首最後主動認了錯,才作罷。

  如果就這麼再見面假裝不認識,犯不着,太小家子氣,可再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又很難,白首自己都覺得虛僞。

  這個時候,白首其實挺想念裴錢的,那個黑炭丫頭,她記仇就是明擺着記仇,從不介意別人知道。每次在小賬簿上給人記賬,裴錢都是恨不得在對方眼皮子底下記賬的。這樣相處,其實反而輕鬆。何況裴錢也不是真小心眼,只要記住某些禁忌,例如別瞎吹牛跟陳平安是拜把子兄弟,別說什麼劍客不如劍修之類的,那麼裴錢還是不難相處的。

  齊景龍從骸骨灘海外,一路北歸,御劍返回祖師堂,再回到翩然峯,就看到了長吁短嘆嚷着要喝酒的大弟子。

  齊景龍笑問道:“怎麼了?”

  白首便大致說了遍,最後道:“姓劉的,你道理多,隨便挑幾個,讓我寬寬心。”

  在翩然峯,白首可以喊姓劉的,此外還是要喊師父。

  齊景龍坐在一條竹椅上,說道:“謹記一點,對錯不能增減。”

  白首等了半天,結果啥都沒了,惱火道:“這算什麼寬心!”

  齊景龍笑道:“那就再說一個,給他人一些不講我之道理的餘地。”

  白首白眼道:“你贏了。”

  齊景龍開始閉目養神。

  白首問道:“受傷沒?”

  齊景龍搖搖頭,“還好。”

  白首說道:“你在山頭的時候,我練劍可沒有偷懶!”

  齊景龍睜開眼睛,點頭道:“看出來了。”

  白首揮揮手,“你趕緊養劍養傷啊,跟我這個得意弟子說話,哪來這麼多規矩。”

  齊景龍笑了笑,閉上眼睛,繼續溫養劍意。

  過了幾天,翩然峯來了個客人。齊景龍聽說過對方,但是從來沒有打過交道。

  金烏宮剛剛躋身元嬰的劍修柳質清。

  原來柳質清沒有立即去往太徽劍宗拜訪齊景龍。

  先沿着濟瀆走了一趟,水龍宗,浮萍劍湖,大源王朝崇玄署在內宗字頭仙家,或路過或拜訪。

  這纔來到翩然峯。

  白首御劍去往山腳,聽說對方是陳平安的朋友,就開始等着看好戲了。

  然後柳質清就看到了那位太徽劍宗宗主。

  都落座後,齊景龍笑問道:“柳道友,你與陳平安相識於春露圃玉瑩崖?”

  柳質清說道:“其實更早就見面了,但是成爲朋友,確實是在玉瑩崖。”

  然後從方寸物當中取出一罈酒,兩壇,三壇。

  白首咳嗽一聲,說道:“柳劍仙,我師父一般不喝酒的。”

  柳質清點點頭,說知道,開始柳質清自己喝酒。

  白首憋着笑,輕輕伸手拍打肚子。

  齊景龍深呼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