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1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李槐怯生生自言自語道:“這位陰神前輩,生前肯定也是讀書人。”

  陰神語氣深沉,指了指所有人的腳下山路,“一個很不好的消息,就是此處領袖羣邪的女鬼,身份已經不亞於一地山神了,說不定同時還兼任着河婆身份,從頭到尾都透着古怪,再就是你們腳下,一開始就被那女鬼施展了術法,走在了她暗中鋪設的‘黃泉路’上。我是陰物之身,能自由進出,可是一旦想要強行帶你們走出這條路,說不定就會重創你們的肉身和魂魄。”

  林守一淡然道:“陰神前輩,既然你跟她打架打不贏,我們走又走不掉,怎麼辦?”

  陰神沉聲道:“等她現身再說,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們受傷。”

  他有些愧疚,後悔自己先前在浩然氣之中,一意孤行的逆流而上,雖然事後對於修爲大有裨益,甚至可以說是好處不可估量,可問題是當下,自己的道行,折損到只剩下七八成,又落入那名女鬼的算計,她極有可能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陳平安一行人,而非目盲老道那師徒三人。

  那些長達幾里山路的白紙燈唬揪褪且T他去一探究竟的障眼法。

  陰神心情複雜,那目盲道人修爲不高,那張胡說八道的嘴巴,是真的毒。

  陰神說道:“你們全部站到我身後。”

  很快這尊陰神站在小路最前方。

  陳平安和林守一靠後,一左一右。

  陳平安已經將柴刀換成了那把祥符,林守一雙手下垂,袖裏各有一張符籙。

  李寶瓶和李槐則站在更後邊。

  最後邊的白色毛驢,有些暴躁不安,重重踩踏在地面上,濺起泥濘。

  一位手持油紙傘的嫁衣女鬼,從遠處緩緩行來,手中拽着目盲老道的一條腿,在跟陳平安他們相距數丈之外的地方,終於停步,山路之上,亮起一盞盞燈唬呐玛惼桨采磲嵋膊焕猓粓F團紅暈將所有人映照得紅光滿面。

  女鬼隨手將不知死活的老道人丟到雙方之間,一臉很不意外的“驚喜”表情,伸出手指,點了點,道:“這麼多貴客呀,一二三,有三個讀書人呢,到底哪一位是儒門君子呢?我家郎君,曾經就立志,此生一定要成爲賢人君子,好爲社稷蒼生痔健]想到這麼小的年紀,就早早達到了我家郎君的夙願呢。”

  陳平安想要向前走出一步,陰神搖搖頭,低聲道:“不急。”

  女鬼歪了歪腦袋,左看右看,打量着那三個背有小書箱的小傢伙,“郎君曾經總說品行端良的讀書人,才能被稱作讀書種子,所以每當我想念遠遊未歸的郎君,就會讓人邀請一些路過此地的讀書人,來我家做客,贈予他們妙齡美婢,孤本古籍,千年古琴,我喜歡聽他們說那些海誓山盟的動人言語,世間唯有飽腹詩書的讀書人,才能將那些情話,說得如此柔腸百轉。”

  嫁衣女鬼最後視線聚集在陰神身上,微笑道:“這位陰神前輩真是時卟粷绻欠诺綆啄曛埃磉@次肯定就不敢親自露面了。”

  她自說自話,微微低頭,掩嘴嬌笑,秋波流轉,“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確實不好。”

  可是哪怕在燈光映照之下,那張仍是慘白無色的臉龐,太過讓人毛骨悚然。

  李槐只是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就嚇得兩腿打擺子。

  她笑問道:“我實在是太久沒有跟人說話了,情難自禁,你們不介意吧?”

  她想起一事,輕輕收起油紙傘。

  幾乎同時,大雨驟然停歇,空中一滴雨水都沒有了。

  林守一笑問道:“敢問這位夫人,那些被邀請去府上做客的讀書人,最後是怎樣的下場?”

  她繼續向前走去,笑意不見,“他們啊,最後我將這些違背誓言的讀書人,一個個攔腰斬斷,幫助止血後,就把他們種在了我的花園裏。”

  “因爲我想知道,郎君嘴裏的讀書種子,會不會在泥土裏開出花來,會不會有一天就碩果累累了。”

  “可是我很失望,他們只是化作了一具具枯骨。不過可能是那些讀書人,還稱不上讀書種子吧,所以你們的出現,讓我高興壞了。”

  林守一臉色鐵青。

  李寶瓶氣得渾身顫抖。

  李槐乾脆就雙手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我以前最喜歡讀書人了,可我最恨負心郎!”

  嫁衣女鬼緩緩抬起頭,有血淚從眼眶中流出。

  人間頭等癡情,從來多被辜負。

  山路兩邊懸空的一盞盞白紙燈唬繌捻敳炕湟坏赖栗r血,最後淹沒燭火。

  “到頭來,我才知道天底下就沒有一個讀書人,不是負心人啊。”

  女鬼滿臉鮮血,隨手丟了那把昔年與她郎君作爲定情信物的油紙傘,雙手捂住臉龐,苦苦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之間滲出。

  “郎君,妾身不怪你了,你回來吧。”

第124章 鬼打牆

  山間小路兩側,無高枝可依的白紙燈唬瑧铱斩#S風搖曳,早已變成了大紅燈唬r血如沸水翻滾,四濺的血珠,不斷撞擊燈唬l出噼裏啪啦的瘮人聲響。

  嫁衣女鬼自顧自嗚咽抽泣,始終不願放下雙手,根本就不將那尊陰神放在眼中。

  陰神心神微動,以心聲祕術告知林守一,要少年有機會,就使用隸屬於山氣符的破障符,接下來他會盡力纏住女鬼,一旦破開“黃泉路”,帶着陳平安只管趕路出山,不用管他,記得不要再走腳底下這條山路了,要陳平安用那把祥符開出一條新路來。

  林守一答應之後,試探性詢問,需不需要給他留下那把名刀祥符。陰神搖搖頭,說自己根本拿不起來,劍氣太重了,用來開路最好,草木沾上了光明正大、日月輝煌的劍氣,先天剋制陰物,不利於對手繼續使用鬼蜮伎倆。

  嫁衣女鬼雙手向外一抹,露出一張沒有半點血跡的慘白容顏,獰笑道:“先是不請自來,然後不告而別,非君子所爲啊。”

  陰神面目模糊起來,如蠟燭迅速融化,最後化作一團漆黑如墨的滾滾濃煙,衝向嫁衣女鬼。

  她抬手揮袖,大袖攤開,大如鳥翼,護在身前。

  女鬼仍是瞬間被倒撞出去七八丈,倒退路上的鮮紅燈唬槐K盞砰然炸裂,燈粌鹊孽r血並未濺射散落在山間,而是飛向被陰神撞退的女鬼那邊,如燕歸巢。情形類似老道人的招魂幡子,吸納陰物殘餘魂魄的精華。

  林守一沉聲道:“準備跟在我身後,先岔出這條山路再說,陳平安,接下來我們要在樹木之間劈開一條新路出山,陰神前輩要你用祥符刀來開路。”

  陳平安點頭道:“我去背上老道人,總不能見死不救。”

  目盲道人就躺在十數步外,奄奄一息。

  陳平安飛奔過去,背起可憐老道人就轉身。

  林守一站定,雙指捻出一張黃紙符籙,低聲唸誦,唸唸有詞。

  正是山水符之一的破障符,按照那尊陰神的解釋,山水符有千百種之多,琳琅滿目,是練氣士遠遊之時,進山入水的必備符籙之一,以防出現老百姓嘴裏所謂的鬼打牆,其實是擔心深陷同行暗中設置的護山陣法,或者害怕道行深厚的山鬼精魅使壞,尤其是進入古戰場遺址、亂葬崗之類的地方,尋常修士,若是沒有幾張破障符、陽氣挑燈符、三清靜心符傍身,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林守一驀然睜眼,少年眼神深處,閃過一抹金光,沉聲道:“我們跟隨符籙而走。”

  只見少年指間的破障符一飄而走,懸在一人高的空中後,開始晃晃悠悠,像是一個正在認路的醉漢。

  符籙來到靠近山牆的那側路旁,靜止懸停,李槐問道:“這是要我們一頭撞進去嗎?”

  林守一率先一步向前,身形突然就此消失。

  李寶瓶李槐陸續走入,陳平安最後揹着老道人牽着毛驢,在山路上消失不見。

  那張黃紙符籙原本想要跟隨進入,但是好像被人悄悄一拽,靈氣褪盡,頹然墜地。

  一行人出現在一處密林深處,面面相覷,哪怕是親手使用破障符的林守一,也有些茫然失措。

  陳平安先讓林守一幫忙揹着老道人,他則開始攀援大樹,在最高處環顧四周,好像他們位於一座三面環山的山坳裏,哪怕是陳平安的眼力,也看不真切,只有一個模糊的大概景象。

  離開山路之前,那條山路的遠處,陰神和嫁衣女鬼大戰正酣,燈槐训穆曧懺丛床粩啵唤^於耳。

  憑藉破障符走出山路後,便是萬籟寂靜,周圍死寂一片,毫無聲息,巨大的落差,非但沒有讓李槐覺得心安,反而更加惶恐。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手持祥符狹刀,“不管怎麼樣,往南邊走,只有那邊沒有高山阻擋。”

  ————

  一座古樹參天的山坳之中,有高樓建築鱗次櫛比,宅邸輝煌,規格猶勝人間的將相公卿,恐怕只有郡王府邸才能與之媲美。

  這座府邸高掛“秀水高風”金字匾額,筆力遒勁,如仙人執筆。大門之外兩側有一對巨大石獅,皆有兩人高,一獅伸爪按住與真人大小的石雕稚童,姿態威嚴。

  有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手提大紅燈唬罩袧i漪陣陣,老人從中走出。

  正是那位大驪禮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

  老人嘆了口氣,愁眉不展,顯然覺得此次登門,會很麻煩,他將手中燈徊迦胍蛔鹗{子腳底下,幾乎一瞬間,原先陰沉沉不見半點光亮的冷清府邸,大放光明,府內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將近千盞燈唬瑫r點燃亮起。

  又有無數道房門被推開,走出一位位清秀女子、年邁管事、馬伕廚子、丫鬟婢女、護院家丁模樣的人物,不下百餘人,像是同時得到了家主指令,要開始勞作。

  只是這些人幾乎全部臉色慘白,兩眼無神。

  一座花園內,跛腳少年和圓臉小姑娘相互依偎,靠在牆腳根。

  跛腳少年七竅流血不止,已是身負重傷,就算是讓他離開,估計也走不了幾步,先前爲了對付道行驚人的嫁衣女鬼,少年牽引幡子讓“降妖捉鬼”四個銀色符字,進入自己面目竅穴之內,是極其折損神意魂魄的陰毒手段。

  而小姑娘數次劃破肌膚,鮮血流失嚴重,哪怕是現在,加上多少沾染了一些女鬼的陰穢氣息,小姑娘當下依舊有些頭腦暈沉,噁心作嘔。

  當燈涣疗鹬幔四_少年臉色愈發難看,趕緊伸手捂住了小姑娘的眼睛。

  少年視線之中,露出一具具腐朽枯骨,地面上只露出半截身軀,密密麻麻,像是被栽種在菜園子裏的蔬菜,不下四五十具。

  跛腳少年有些絕望。

  因爲其中一具屍骸,以背脊爲中心的骨頭,竟然呈現出淡金色,而四肢骨頭則潔白如美玉,已經彰顯出“金枝玉葉”的中五境修士氣象,而且按照那個目盲老道的說法,只有中五境當中,樓層很高的大練氣士,纔能有這等開枝散葉的景象,像老道他這樣堪堪摸着中五境門檻的野修練氣士,就連金枝也沒有修煉出來,更別談玉葉了。

  難怪會輸得一敗塗地。

  實力懸殊太大了。

  府邸門口,中門大開,以隆重大禮迎接那位大驪最有權勢的三位郎中之一。

  老人卻沒有跨過門檻,而是坐在門檻上,望向府邸之外的寬闊街道,輕聲道:“楚夫人,能否聽我一勸,不要爲難那些少年少女?”

  門外橫放在石獅腳下的那隻大紅燈唬瑒×覔u晃起來。

  燈簧嫌腥顺p筆寫就的“魂去來兮”四字,隨着燈坏拇蠓蕊h蕩,盪漾出一絲絲鮮紅流光。

  老人加重語氣,提醒道:“楚夫人!那些孩子一旦在你的地界,出了事情,到時候別說是你們這座府邸,就是我們大驪都要跟着一起遭殃。”

  只可惜已無音信。

  老人有些怒意,“楚夫人!”

  有一位年邁管事模樣的老者站在門內,頭戴氈帽,雙手負後,弓腰咳嗽,輕聲笑道:“大驪將這山山水水劃入我家小姐的領地,已經無數年了,小姐與你們大驪一直相安無事,甚至在老朽尚未擔任管事之前的漫長歲月裏,聽說我家小姐,還曾有恩於你們大驪某位先祖皇帝,如今咱們府上還放着那塊‘山水永睦’金書鐵券呢。那件不幸事發生之後,從你們先帝到現任皇帝,都也默許了我家小姐的泄憤之舉,怎麼今天就不行了?”

  青衫老人站起身,轉身望向那個氈帽老人,緩緩道:“不但是今天不行,殘害過路書生一事,以後也不行了!其中緣由,我自會當面告知楚夫人,但是如果楚夫人既不願收手,又不願見我,那就別怪我大驪不念舊情!”

  老管事拍了拍胸口,止住咳嗽,笑道:“大驪如今山嶽動盪,除非是那位阮師親自出手,否則我家小姐還真不怕誰,哪怕打不過你們大驪朝廷的一些祕密供奉,可是小姐真想要躲起來,你們難道真有魄力,一口氣挖斷這數百里山根,同時截斷繡花江,就不怕如此一來,牽連了棋墩山和那座落地的驪珠洞天?”

  青衫老人臉色陰沉,“我們大人,可不是那些架子比天還大的大驪供奉,他從來最反感別人得寸進尺。”

  大門緩緩合上,老管事站在門檻內,眯眼笑道:“我家小姐發話了,說讓你們大驪出手試試看。”

  “那就試試看!”

  大驪禮部郎中搖搖頭,也是一個爽利人,不再言語糾纏,直接走下臺階,取回大紅燈唬蛱炜找粧仭�

  他身影消逝。

  那盞燈蝗缂t月升空。

  ————

  府邸門口大街上,陳平安一行人站在原地,心情沉重。

  誰也沒有想到會從山野密林之中,突然就走到了這棟豪門大宅之前。

  陳平安一路負責披荊斬棘,以祥符開路,此時也有些氣喘,體力損耗不大,更多還是心頭負擔的關係。

  那個林守一揹着的目盲老道人,突然不再裝死了,自己摔打自己耳光,老淚縱橫道:“沒想到這女鬼道行如此恐怖,貧道竟然主動招惹她,還想着要斬妖除魔,真是瞎了狗眼啊,這雙狗眼沒有白瞎啊……”

  林守一嚇了一大跳,趕緊把老道人從後背放下。

  李槐躲在李寶瓶身後,李寶瓶臉色微白,扯了扯陳平安袖子,小聲問道:“小師叔,你怕不怕?”

  陳平安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汗水,點頭道:“當然怕,不過沒關係,有我和林守一在。”

  林守一苦笑道:“先前覺得可以試試看,現在我覺得自己的那點斤兩,也就夠人家小拇指勾一勾的吧。”

  陳平安將祥符歸鞘,遞還給李寶瓶,看到她和林守一都很納悶,陳平安解釋道:“等下讓我試試看。”

  李槐天真問道:“那女鬼不怕祥符刀,不怕林守一的符籙,反而怕拳頭?”

  陳平安沒有說話,開始屏氣凝神。

第125章 一劍破法

  懸掛“秀水高風”匾額的府邸之前。

  身受重傷的目盲老道人,大概是自覺死到臨頭,失心瘋一般胡亂說話。

  林守一袖中雙手各捻盤中珠和火雨兩張符籙,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陳平安在默默駕馭體內那條氣息游龍,去往那兩座氣府,確保劍氣猶在,並無意外。

  如何驗證,極其簡單,只要給經脈帶來暖洋洋感覺的那條火龍,不敢在兩座氣府之前稍作停留,就意味着兩縷“極小極小”的劍氣,肯定盤踞其中。

  這一次,陳平安覺得一縷劍氣未必能夠保證殺掉那頭嫁衣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