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9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顧璨突然閉上嘴巴,震驚道:“是你或者是崔瀺跟他提前約好的?!”

  鄭居中搖頭道:“不是,是他自己想到的。或者說是他證道飛昇之後的一份天人感應。”

  託月山大祖首徒元兇,其實白澤最早賜名是“元吉”。跟着師父、抱着胡琴走過千山萬水的小道童,名叫“黃裳”。

  世間最後一條真龍,在寶瓶洲南岸登陸,向北逃竄,一條走龍道,在驪珠洞天隕落。是爲“龍戰於野。”

  大綬王朝遊蕩多年的鬼物,承載了七千年天殛、飽受煎熬三千載的“蜆”,迎來一場兵解,“其道窮也。”

  顧璨傷心道:“道祖也不說了,不敢爲天下先。”

  鄭居中笑道:“是說給你們聽的,不是說給某些人聽的。”

  終究是個沒上過一天學的讀書人,到底是個長久希望他人不要長久失望的書生本色。

  蠻荒文海周密,落魄山陳平安。

  在這場天地通之前,在他們逐漸成爲半個一的各自過程當中,他們雙方真正的大道之爭是什麼?

  用人性誕生出最多的神性。

  故而登天。

  以神性誕生出最大的人性。

  所以在地。

  三教祖師散道,壓制周密欲想從人間汲取更多的人性。

  道士仙尉看門,是爲了防止神性陳平安變得更加神性。

  在重返浩然之後,那些尤其顯著的憤怒,帶着深刻眷念的傷感,溫柔的眼神或是言語,就是由神性而生出的人性。

  顧璨問了一個極爲重要的問題,“阮秀會做什麼?”

  鄭居中說道:“得看當年齊靜春和崔瀺跟她聊了什麼。”

  顧璨沉默許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有問過陳平安自己的意願嗎?有過在意他的想法和感受嗎?”

  鄭居中給了一個好像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的答案,“不好說。”

  當年。

  師兄弟雙方聯手,與桐葉洲的蠻荒周密在桃葉渡一條船上,面對面聊了幾句。

  在阮秀喫掉李柳的全部神性之前,他們一起來到了神秀山的山腳,山崖間刻有“天開神秀”四個大字。

  阮秀坐在最高處的“天”字一橫上邊,神色淡然道:說道:“齊先生,我不想看到他。”

  齊靜春笑道:“我知道。所以我纔會帶着他一起來這邊。”

  阮秀想了想,點點頭。

  齊靜春轉頭看了眼身邊的崔瀺。師兄,如何?是不是你我人緣,高下立判?

  崔瀺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昔年幾個同門當中,就數你齊靜春的勝負心最重。較真,執着,非要輸贏,必須拿第一,簡而言之,就是小心眼。

  在齊靜春與阮秀言語之時,崔瀺倒是想起了一些過往小事,某些畫面。跟阿良也有些關係。

  鬍子拉碴的矮小漢子,賤兮兮勸酒道:“小齊啊,你在桌上的酒品很過硬,是穩穩第一的,就是這酒量,差了點意思,別說第一,都快要墊底了。”

  滿臉通紅的少年立即不樂意了,一拍桌子,“什麼?!再來一壺!”

  “左師兄和劉師兄已經被我喝趴下了,我怎就墊底了?”

  “阿良,崔瀺,你們都別跑!”

  之後就是少年趴桌上說夢話了。

  青年放下酒杯,依舊眼神明亮。阿良在那邊撅屁股夾菜,打掃戰場,盤子裏殘羹冷炙歸攏歸攏,也有一筷子不是。

  滿嘴流油的漢子,抹着嘴碎碎唸叨着,也不曉得以後哪位仙子女俠,能把勤儉賢惠的自己嫁回家,真是替她開心。

  最後他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也不知道從哪裏順手偷來還是低價買來的“寶座”,男人把雙腿擱在桌上,輕輕拍着肚子,叼着牙籤,打着酒嗝,笑罵道:“你跟他鬥什麼氣。”

  崔瀺微笑道:“好玩嘛。”

  阿良翻了個白眼,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後背,非要忍着一次不吐,那點酒量能喝多少?這……揍性!嘿,我喜歡。

  崔瀺皺眉道:“講點規矩,把腿放下去。”

  阿良哦了一聲,立即放下腿。

  崔瀺起身收拾碗筷,斜眼某個趴在桌上呼嚕如雷的壯漢,“劉十六,別裝睡了,搭把手。”

  劉十六立即挺直腰桿,裝傻道:“天亮啦?”

  阿良鬼鬼祟祟,嘿,我又放回去了。

  崔瀺瞪眼,卻是壓低嗓音提醒道:“阿良!”

  阿良只好悻悻然收起雙腿,崔瀺這傢伙,他總有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強迫症。比如看到書頁折角,他就一定要撫平。不管是書架上的書籍,還是書桌上每一件文房清供的位置,都要擺放得絲毫不差。不過被幾位同門師弟們給折騰得亂七八糟的,他也從不說什麼,只是默默自顧自“修正”那些物件的位置,左呆子稍微好點,劉十六有些是不上心,有些是故意的,小齊……當然只是故意的!

  見那崔瀺罵罵咧咧收拾碗筷,阿良笑道:“這就對了嘛,總算有點人味了。”

  左右突然坐起身,開始算賬,伸手道:“阿良,六錢銀子,把賬結了吧。”

  阿良裝傻,傷心道:“啊?我可是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自家人啊,左右,這就沒意思了,你們窮我便闊綽啦……”

  左手只是伸手,“別廢話,劉十六,去堵門,他不給錢不讓走。”

  到最後,一張酒桌,好像就只有最單純的少年在那邊呼呼大睡。

  老秀才剛剛寫完一部不曉得能否版刻付梓的書籍,整理好手稿,便循着酒香跑來這邊了,在門口那邊笑呵呵看過熱鬧過後,便心疼起來,擔心吵醒了年紀最小的學生,先生只好雙手叉腰,小聲罵着屋內所有醒着的人。阿良將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放,鼻孔朝天,讀書人哎呦喂一聲,快步跨過門檻,來到財大氣粗的阿良兄弟身後,一巴掌拍在左右的腦袋上,“愣着幹嘛,給阿良倒酒,拿了錢,再去買點滷肉下酒菜啥的,帶上十六,他個兒高,殺價起來,有氣勢,能省一點是一點,我再陪阿良喝點。崔瀺,你先背小齊回去休息,我們等會兒划拳,別吵醒小齊了……來來來,阿良,咱哥倆走一個,唉,怎麼回事,你給自己酒杯倒那麼多,我這酒杯少了,少了點,六錢銀子而已,苦着臉做啥子,你這般英俊倜儻玉樹臨風的豪傑人物,不大氣了麼……”

  靈境觀。

  老人笑道:“少年郎,故事講完了,要開新篇了。”

  “陳叢”笑着點頭,站起身,從盤子裏捻起一顆花生米,放入嘴裏細細嚼着,微笑道:“大師兄,剩下的,都餘給你們了。”

  天外,已經靠近新天庭的高大女子,雙手拄劍,暫時停步,笑言道:“可。”

  崔瀺站起身,與小師弟作揖。

  無限人性皆在此身的陳平安作揖拜別大師兄。

  一粒光亮,在浩然天下寶瓶洲處州泥瓶巷的祖宅,驟然亮起。

  一條虛線循着草鞋少年走過的痕跡,在人間大地之上,劃出一條極其明亮的火龍。

  火神阮秀,進入新天庭,高居王座。

  天外,持劍者接引此這條起於人間的光亮。

  天地人間,於是出現了第二條“天地通”。

  持劍者大袖飄搖,去往人間,她笑顏溫和,她神采飛揚,好像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裏,放着萬年以前與萬年以後的整座人間。

  “主人。”

  所有神性悉數化作一把長劍,高大女子的身形虛無縹緲。

  天地接壤,陳平安手持長劍,伸出一隻手掌,與單膝跪地的她伸手抵住。

  “天道崩塌,我陳平安,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天地必將給予長久沉默者以最大的雷鳴。

  “天道崩塌,我陳平安,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第1217章 一葉落

  一條舊天地通的神道金線,天緩緩下,地不再上。

  後者頹勢盡顯,只能一降再降。但是每隔一小段距離,天地接壤處便會迸發出一場無與倫比的絢爛火星,一層層神道漣漪劇烈漾開,如一條條大道潮水沖刷青天,攪得無形的光陰長河晃盪起來,那些化作億兆數量近乎無窮盡的金光,都是無限粹然神性的急劇飄散,如金色的飛雪紛紛,每一片雪花都繡飾以五彩光暈。

  天地之間,猶如橐龠。

  若說先前三教祖師的散道,導致數座天下都迎來一場連綿不絕的滂沱大雨,在那“雨中”,那麼此刻五座天下便如“雪中”。

  但是猶有一條嶄新天地通的神道,天下主動接引地上,以勢不可擋的極大氣魄,去往暫時唯有一位至高神靈做主的新天庭。

  相較於前者的拔河,期間有過幾次上下起伏不定,後者卻是毫無阻滯似的,筆直一線,宛如一劍開了天。

  唯有新舊十四和證道飛昇的這撥山巔修士,才能夠依稀看出一點端倪。

  但是沒有誰敢說自己確定,看明白了“以前”的緣由和“以後”的結局。

  於玄坐鎮天外星河,一副道體黯淡頗多,老真人掐指不停,指尖霎時間火星四濺,青煙嫋嫋。於玄非要算出個板上釘釘的結果,結果就是連那道袍袖子都冒火了,老真人只好使勁抖了抖袖子,算不得算不得。

  於玄看了眼龍虎山天師府那邊,十尾天狐蜷縮在一起,宛如柔軟的一團雪,將那同時失去天師劍和法印的“青年道士”護住。

  老真人扼腕痛惜之餘,稍稍放心幾分,還好,沒有出現就地兵解的慘劇。於玄也顧不得自身,拼盡全力抬手畫了一張符籙,雙指併攏,輕輕一劃,符籙落向龍虎山,儘量幫助天師府蛔〈松綒鈹挡恢领都眲⊥庑梗鋫�潰散無歸的慘淡境地。

  至於落魄山那邊,代價尤其大,折損尤其多,於玄暫時確是有心無力照拂了。既然有那位人間第一位道士的轉身,坐鎮山門,希望,希望今日無事吧。

  先前那兩條導致天地通的金線,天下與地上,各自皆想勢如破竹,但是屬於大體上勢均力敵,故而各顯神通,在人間各有伏筆和援手,天下是因爲想要迅速落地生根,反正事已至此,被那陳平安算計,不得不在陋巷狹路相逢一場,要狠狠捅他一刀子,以死換重傷,再爲三教祖師贏得爲人間徹底定風波的一線機會。

  那他周密就乾脆豪賭一場,打死“持刀於陋巷的愣頭青”藉機打通新天庭與舊人間的道路,再造飛昇臺,從此三教祖師再沒辦法指手畫腳,聯手之祠的堵門,就落了空,甚至只要做成此事,成功“走過了陋巷”,就可以反過來收拾散道之後的三教祖師,與那之祠,未來嶄新人間大道資糧,能大過此四份?

  地上則是想要攔阻天下更多,越多越好,更多消磨掉前者的神性,以人間大地山河和有靈猩痪泄砦镪庫`,無論人性善惡,都能承負或多或少他們雙方的神性“饋贈”。他們之承載,便是一種壓勝新天庭之主的周密,以及神性陳平安。市井地痞總有一句共通的黑話,喜歡嚷嚷着老子捨得一身剮,也敢把皇帝拉下馬。“陳平安”的初衷,大概便是如此?

  這到底是輸了,還是贏了?

  人間不知道多少蒙學稚童,都揚起腦袋,看着天上的漂亮風景,過年啦,這爆竹得多大啊?

  失去了一身武學、道身天地大傷的姜照磨返回紫氣樓,看了眼坐鎮三清閣的餘鬥,好像說與你的那場私怨,終究是報仇不得了。

  餘鬥笑了笑,這傢伙,前世今生俱豪傑,今天會做這種事,白玉京五城十二樓都覺意外,餘鬥卻是毫不驚訝。

  之前陳平安來這邊,看似是用居心叵測的話語離間姜照磨和餘鬥、紫氣樓與白玉京的關係,實則一語中的。

  姜照磨落在紫氣樓,憑欄而立,一抬臂,讓所有紫氣樓姜氏道官都別來這邊煩他,與他扯些噓寒問暖的客套話。

  姜照磨以心聲說道:“餘鬥,如果,如果還有機會接劍一場,你再不要幫我尋求轉身的機會了。你要是不答應,我到時候就跟問劍者聯手,帶着整座紫氣樓造白玉京的反。”

  餘鬥點頭道:“好。”

  紫氣樓的姜照磨,有點類似待在陳山主身邊的貂帽少女,抑或是蠻荒的蕭愻,好像誰都不知道,他們下一刻會做什麼。

  先前寧姚離開集靈峯神道臺階頂部,御劍飛昇,動作輕柔,抱住“接連兩場散道”之後的貂帽少女。

  已經跌境到玉璞的少女,拿貂帽遮住了臉龐,也不知是白景覺得自己太沒用,還是謝狗不敢看後邊小陌補缺的處境。

  飄落回落魄山,謝狗已經收拾好情緒,站在山主夫人身邊,一點一點往上移動貂帽,只敢露出些許眼眸,小心翼翼瞧着天上。

  寧姚柔聲說道:“你現在是玉璞,就算瞪大一雙眼睛也看不真切。”

  謝狗一聽這個就火大了,立即重新戴好貂帽,先使勁扯了扯,晃了晃腦袋,再雙手叉腰,“寧姚,你咋個就這麼會安慰人呢。山主真是缺心眼,才找了你這麼個不溫柔的媳婦。”

  寧姚伸手揉了揉她腦袋上邊越扯越歪的貂帽,笑道:“我確實不太善解人意,但是要說天底下誰最相信他,你們也比不了我。”

  之後就是幾位浩然“雨前雨後”十四境的出手,小陌崩碎了那把本命飛劍“藕絲”,被天師趙天籟帶離“缺口”,一起去了中土神洲的龍虎山。

  謝狗鬆了口氣,撓撓臉。寧姚說道:“我起先還擔心你是故意率先登天,先引誘小陌先生去補缺,你再遞劍,得逞就跑路。”

  謝狗咧嘴一笑,坦承道:“登天之前,確有此心。只是臨了,還是作罷。至於爲何這樣,想不明白啊。”

  沉默片刻,謝狗以拳擊掌,說道:“上次跟着山主一起遊歷桐葉洲的山山水水,走走停停,山主說了好些觸景生情的道理,其中有兩個,現在想來,就是有意對我說的。”

  寧姚好奇問道:“什麼道理?”

  “一個呢,是佛家說言語在內之音聲,皆作鼓響。空也不空,不空也空。同樣都是人,有人聲聞緣覺,有人裝聾作啞。”

  謝狗說道:“再一個,山下看他人,宜論跡不論心,上山修了道,論心亦論跡,天道自然人道自己,想要知道自己真正是誰,只在千百猶豫過後的一瞬間。”

  寧姚點頭道:“既是說給白景聽的,想要人間多出一個謝狗。也是陳平安說給自己聽的。”

  謝狗皺眉不語,欲言又止,看了眼寧姚,終於還是沒說什麼,畢竟是位勞苦功高的次席,擔心山主夫人的道心出問題嘛。

  寧姚卻是會心一笑,抬起手,在空中劃出一條線,粗略看似直線、細觀則是曲線,解釋道:“是他,也是白景或謝狗。”

  謝狗心領神會,“明白了。好有道理。”

  寧姚笑問道:“真懂假懂?”

  謝狗白眼道:“寧姚,本次席又不是跟甘一般他們坐一桌的,咱們倆可是一樣聰明的天才,瞧不起誰呢。”

  貂帽少女勾了勾手指,在那條好似人間水文的線條的上下,便多出了一些“躍出水面”或是“沉入水底”的金色“花朵”與“種子”,而這些種子與花朵之間,又圍繞着那條曲線銜接、纏縛出另外一條金線。

  寧姚點頭道:“是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