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8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但是境界、殺力高如新王座的飛昇境劍修綬臣,同樣無法得知此刻洞府之外,有個白袍男子,守株待兔,由他收官。

  天地顯化爲一線相撞之後。

  大火彌天,照耀得夜幕如晝。

  宛如天道下降,開始力壓人間。

  整座浩然天下都在用一種連修士都察覺不到的速度,緩緩下沉。

  浩然九洲的江河湖海宛如一副人身,響起微妙的脈搏,輕輕起伏,強勁且綿長。

  蠻荒晷刻選擇袖手旁觀,五彩天下馮元宵懵懵懂懂,完全不清楚道心爲何不定。閏月峯的止境武夫辛苦,他屬於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是數座天下中被大道壓制最慘的那個,晷刻雖然昔年被周密壓制極慘,但他卻只能化作一位純粹武夫。反而是最不契合大道的浩然天下,那位甚至能夠與至聖先師“分庭抗禮”的劉饗,選擇了站在一位儒家道統之內的讀書人身邊,一起反抗那份嶄新的神道。

  國師府,貂帽少女終於有所動作,身形如虹,整座大驪京城轟然一震,塵土飛揚,白景手持短劍,亦是現出“真相”昇天去了。

  城頭之上,黃帽青鞋的青年隨之動身,攔截白景的遞劍。

  兩道極快身影在距離天地兩線接壤處,在浩然天幕那邊就要接觸,白景一位飛昇境,竟是身形驟然變快無數,讓小陌這位十四境都要追之不及,小陌立即祭出一把本命飛劍,牽引天外一顆星辰。

  仰頭卻看到一張少女的熟悉笑臉,只是些許凝滯,小陌“遞劍”就慢了些許。

  白景低頭瞥了眼他,她咧嘴笑道:“小陌,喜歡你哦。”

  人間終於有一位修士,能夠硬生生闖入那道金色光柱之中。

  代價就是她瞬間跌境爲仙人,散道七種,玉璞,散道十二條……

  單以術法神通,任你殺力再高,恐怕都休想打破最外邊一層的琉璃光彩,當以遠古道脈對神道。

  牽一髮而動全身,剎那之間,人間而起的金色光線便抵住了一降再降的頹勢,終於開始緩緩上升。

  天外,一道虹光由青冥天下奔雷而至,那是一尊貌似處處支離破碎卻大道完整的詭譎“法相”。

  看其面貌,是個極有英氣的女子。

  白景看了她一眼,後者乾脆利落說道:“青冥吾洲。”

  吾洲瞬間施展出六臂的巍峨法相,分別持有一把神兵,以遠古天庭鑄造之物,劈砍這條嶄新神道。

  老孃早就看周密不順眼了。

  小陌將謝狗一把拽出,施展一道術法,將其送回人間,同時補上“白景”的位置。

  姜尚真在縞素渡口,與身邊那位神色焦急的白衣少年笑言一句,“崔老弟,以後就靠你罩着我了啊。”

  崔東山回過神來,立即一把拽住姜尚真的胳膊,火急火燎勸說道:“別祭出那片柳葉,毫無意義的,聽我一句……”

  姜尚真卻是早已祭出那把剛剛修繕好的本命飛劍“柳葉”,人間如泛起一葉翠綠扁舟,扶搖直上去了天外。

  崔東山默然。

  姜尚真微笑道:“崩了真君,鬥王座畜生,鬥劍術裴旻,鬥十四境吳霜降,鬥兵家初祖姜赦,由奢入儉難吶,早就習慣了只打這種狠仗呆仗死仗!”

  天外一把飛劍當場崩碎。

  倒也不全是爲了陳平安和落魄山,甚至不是爲了人間如何如何,姜尚真只是忍不住想與自己與天地說句心裏話,姜某人自然不是什麼好鳥,卻也做過些好事。以後的世道是如何的光景,人間是怎樣的人間,愛咋咋的吧。

  姜尚真也不去擦拭滿臉血跡,喃喃道:“假若人間果真能夠度過此劫,人間不知多少聰明人,又要笑話我們怎麼不早點死、早點傷嘍。”

  落魄山。

  年輕道士突然挪步,自顧自忙活了一通,最後雙手恍洌自诘厣稀�

  一堆泥沙,一塊石頭。分出上下。

  兩堆大小不一的泥沙。分成左右,中間橫着一根樹枝,就像一條界線,單獨有一小粒沙子,放在樹枝上邊。

  頭別木簪的道士,怔怔出神,好像看不出什麼,得不出答案。

  陳靈均莫名其妙來到山門口,見那仙尉蹲着,就跑過去湊熱鬧。

  仙尉解釋道:“這大概就是鄒子眼中的天地。”

  陳靈均小心翼翼問道:“誰,啥名字,哪個臭雞蛋?”

  可別是《路人集》很前邊的那個鄒子。

  仙尉笑道:“就是你認爲的那個鄒子。”

  陳靈均置若罔聞,揉了揉下巴,看着地上的畫面,“仙尉道長,啥子意思?”

  仙尉指了指那塊石頭,“鄒子覺得這塊石頭隨時都會掉下來,或是砸爛或是推開或是碾過泥沙,一座人間的泥沙,隨便出現一條印痕,都是巨大的代價,比如死很多人。”

  陳靈均嗯嗯嗯點頭,“有點道理,有道理的。”

  仙尉笑道:“也覺得有道理?”

  陳靈均說道:“必須有道理啊,那麼大一塊石頭,隨便走動走動……”

  缺心眼的青衣小童指了指畫面,糾正道:“如果是用人間打比喻,何止是下邊纔有泥沙,石頭周邊全是軟綿的泥沙啊。別說石塊滾動了,就是稍微晃一下,都是痕跡麼。”

  仙尉感慨道:“是啊。”

  陳靈均笑道:“好辦!”

  仙尉疑惑道:“好辦?”

  青衣小童拍了拍胸脯,翹起大拇指,眨了眨眼睛,笑問道:“仙尉,你看我,講不講義氣?”

  道士輕聲笑道:“講啊,很講道義。”

  青衣小童伸手擋在嘴邊,“我唯獨在山主老爺那邊不必死腦筋講道義,呵,以前有個陸老三,興許是拳腳打我不過的緣故,就拿道義壓我,勸我離開落魄山,你猜怎麼着,我就說啊,大致意思就是,即便我不講道義一回兩回,山主老爺也不會怪我的。陸老三當場就懵了,目瞪口呆,呆若木雞,佩服得五體投地啊,就再不勸我跟他遠遊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嘍。”

  陳靈均指了指那塊石頭,“所以我的那個辦法,簡單得很,就是讓山主老爺來當。他是好人嘛,耐心還好,不就萬事大吉啦。”

  年輕道士恍然道:“這樣啊。”

  陳靈均問道:“仙尉道長,你算卦反正不準,不如幫我們山主算一卦,能不能,以及具體啥時候成爲十四境劍修啊?”

  仙尉神色複雜道:“好像來不及了。”

  陳靈均納悶道:“你是尿急還是想拉屎啊?別介啊,稍微忍一忍,不耽誤隨便算一卦,自家兄弟,拉褲兜也不笑話你……”

  道士仙尉倍感無奈,擺擺手,將這個口無遮攔的陳大爺送回山中原位。

  黑衣小姑娘也來到了這邊,跟青衣小童一樣的心大,一樣不問緣由,自己怎麼突然就來到了山門。

  小米粒蹲下身,從袖子裏摸出瓜子遞過去,年輕道士擺擺手,小米粒也就不自己獨自嗑瓜子了,只是陪着仙尉道長一起看地面。

  仙尉問道:“小米粒,你覺得天底下真有那種舍一人救天下的好人麼?”

  小米粒毫不猶豫點頭道:“肯定有啊,天底下總是壞人多,好人也多麼。壞人有力無心,很多。好人有心無力,也多。”

  小米粒撓撓臉,咧嘴笑道:“好人受委屈多些,所以說愁嘛。”

  道士分別指了指兩堆泥沙。

  “這堆多一些的,叫失望。”

  “這堆少一些的,叫希望。”

  小米粒卻是一下子看到了那根樹枝,好奇問道:“仙尉仙尉,那這個傢伙姓甚名甚?”

  道士猶豫了一下,說道:“它叫絕望。”

  小米粒又撓撓臉,“啊?它這麼可憐的。我都不敢給它找個朋友了。仙尉,咋個辦?”

  道士雙手插袖,笑道:“我也不知道,愁啊。”

  然後道士仙尉就看到小米粒開始偷摸將那些泥沙往自己兜裏揣,仙尉笑問道:“嘛呢?”

  小米粒嘿了一聲,“我一個人多點失望就好了啊。”

  仙尉猶豫再三,說道:“你的那位好人山主,可能不會回家了。”

  小米粒愣了愣,小心翼翼問道:“多久纔回?幾天?幾個月?幾年?”

  仙尉默不作聲。

  一點一點“搬動”那些“失望”的小米粒猶豫了一下,使勁皺着蛋黃疏淡的眉頭,繃着臉,片刻之後,驀然開心起來,繼續將那些“失望”都裝入兜裏和袖子,搖頭晃腦,嬌憨可愛,霧濛濛的一雙眼眸,自言自語道:“不會的哦,好人有好報,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山主很快就會回家……”

  道士伸手扶了扶木簪,道簪反而歪斜了些許,道士沉默許久,點點頭,微笑道:“希望吧。”

  廣袤大地之上,人間無限的青山綠水,彷彿緩緩伸出手去,想要將一位遠在異鄉的落魄遊子,輕輕擁入懷中,接引回家。

  青冥天下汝州,一座籍籍無名的靈境觀。

  小山頭小山門,松濤陣陣,一間屋內點亮一盞昏黃的油燈,終於與少年陳叢說完了那個山水故事,少年揉着下巴,想好了,可不能當啥子主人公,太辛苦,尤其是碰到崔瀺這種狗東西當什勞子的護道人,多大仇多大怨才這麼搞自己小師弟的道心……少年突然提議一句,常伯,故事也不香豔啊,再換一個,少年還是少年好了,可以讓我的容貌再變得英俊帥氣些,說話再衝一點做事再橫一點……

  常伯只是捻起一顆花生米丟入嘴中,細細嚼着,抬起手,雙指抵住,只餘一線。

  陳叢燦爛笑道:“曉得的,不就是說他那善惡兩條線從小就很接近嘛。呵呵,我是誰,看書認真,聽書尤其專注!”

  老人點點頭,問了少年一個問題,“那麼問題就來了,你覺得被他關押起來的,到底是神性,還是人性?”

第1216章 定風波

  天下。

  地上。

  皆作動詞。

  在此期間,小陌補上了白景的缺位,而且並未收起本命飛劍之一的“藕絲”,繼續牽引那顆天外星辰,來此“填空”。

  一顆星辰緩緩顯現出驚人的巨大輪廓,人間宛如多出一輪漆黑的日月,但是當這顆星辰越是接近那條金線,它就逐漸顯得越是縮小,等到它如一粒袖珍寶珠擋在那條“天下”的金線,名副其實的天道壓頂,以極快速度消磨小陌龐然真身和沛然劍意,遠古大妖堅韌程度無與倫比的一副真身體魄,一位十四境純粹劍修的渾厚道力,竟是依舊如此脆弱。

  本命飛劍“藕絲”驀然崩碎,一顆星辰開始崩塌。小陌要麼死扛到底,層層跌境不停,最終化作劫灰,就此飄散人間,依舊落個滯緩“天下”片刻,卻無法改變最終結局的慘烈下場。要麼,早點撤出這條天地通的金色“天道”,興許還能留下點境界,換做別人也就罷了,與“白景”一樣作散道之舉、步其後塵的小陌卻是神色自若,真身的頭顱已經歪斜,傷痕累累的脖頸即將碾碎之際,低頭看了眼人間。

  已經無法心聲言語,爲了維持真身和劍意的“撐天”,甚至無法如何思慮,小陌最終只能嘴脣微動,好像是對貂帽少女的那句表白,給予了最真找彩亲詈喍痰幕貞鸵粋�字,“也”。

  也喜歡。

  即將跌境之際,一旦從十四境跌境到飛昇境,接下來的一連串跌境,就真是生死瞬間了。

  就在此時,天外出現了一條光彩璀璨的符籙星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浩浩蕩蕩掠向金線缺口處,將小陌真身環住,將那條金線往上堪堪拖住,小陌如獲神助,頃刻間劍意暴漲。

  蠻荒天下那邊,一位趴地峯老真人,朗聲一句正道昌盛,祭出一條昇天火龍。人間道法如龍。

  同在蠻荒,龍虎山天師趙天籟,祭出法相,手持天師劍,一手託法印,駕馭火龍,飛龍在天,如天地架樑,同補缺口。

  天下受阻。

  地緩緩上。

  青冥吾洲那尊六臂法相,愈戰愈勇,已經砍碎了五把神兵,斷了五條胳膊。

  這位青冥天下的十四境女冠,這般起殺心,出死力,不惜折損自身大道根本,竟然就只是爲了一句“看周密不順眼”。

  白玉京之內,最東邊,亦有一位道官頭戴一頂魚尾冠,凌空蹈虛,來到戰場,砍瘋了的吾洲斜睨一眼,大爲意外。

  原來是那位姜照磨,悄然躋身十四境的紫氣樓樓主,他伸出手,“煩請吾洲道友切斷與這把神兵的大道牽連,借貧道一用。”

  吾洲難得猶豫道:“你要是朝姓陳的使陰招,老孃豈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你必須先與我說清楚緣由。”

  “私怨是私怨,公道是公道。”

  姜照磨摘了道冠,丟入一隻已經卷起道袍的袖子,淡然道:“吾洲道友休要小覷了白玉京。”

  吾洲依舊滿臉譏諷神色,只是不肯借出那把遠古神兵,老孃自己用之碎之毀之,也絕不給你這些白玉京臭牛鼻子逞兇的機會。

  姜照磨只是保持那個伸手討要兵器的姿勢,“何況本座也不願在武道寄人籬下,仰其鼻息,尤其如今是他在那山巔,本座便舍了止境神到一層的武道不要,以後報私仇,清爽些。吾洲,不要猶豫了,這一刀,將是姜照磨武道的畢生功力所在,不弱的。”

  姜照磨心中嘆息一聲,看了眼下邊的那條粹然金線,如果還有“以後”的話。有此敵手,不枉此生。可惜了,實在可惜。

  見吾洲只是不肯,姜照磨笑了笑,不再強求,法相起拳架,道君動拳腳,以一身武道絕學來掂量掂量神道之浩蕩天威。

  吾洲在胳膊碎裂之時,朝姜照磨拋出那柄神兵,一身凜然氣的女冠大笑一句,“別他孃的‘不弱’,要‘很強’!”

  姜照磨將那把刀握住,抖了抖手腕,神色略微遺憾道:“略輕。”

  吾洲一咬牙,便要以道身依附在那把刀上,卻被姜照磨猜出她的意圖,立即伸手阻攔她的衝動行事,再一手持刀,幾乎可謂是肉身成神的姜照磨,竟然當真舍了武道這殺手鐧不要,與那條起始於新天庭的金線,道人法相的武夫姜照磨,劈出了一往無前的一刀,蘊藏武道的刀光所至,亦是扯起了一串耀眼的琉璃光彩。

  碎開那一層琉璃法界似的大道屏障,摘了魚尾冠的姜照磨臉龐熠熠光彩,頭髮飛舞,眼神臉色皆有大快意,在那金光天柱之上砍出一刀細微的道痕。

  北俱蘆洲佈置好了一座壯觀劍陣,一條條起於大地山河的劍光,不斷爲這座大陣增添劍氣。

  劉景龍以本命飛劍“規矩”作爲大陣樞紐,以白裳遞劍作爲整座大陣的“劍尖”,竟是在短時間內仿造出了一條近乎真相的“地上”金線!

  姜照磨沒有任何血跡,法相依舊纖塵不染,只是臉上都是武道譭棄之後牽引而出的裂紋,他被無臂的吾洲一袖子捲回身邊,女冠雙袖垂落,神色冷峻說道:“可以了。若非白景扯開了一道缺口,真不是我們能隨便摻和的一場大道之爭。”

  姜照磨雖然大道折損極多,一顆道心倒是全無半點頹喪,“有所爲,不一定需要有所成,註定無所成的有所爲,便是道心。”

  吾洲驚訝道:“一大泡屎裏撿着一粒金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