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7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那天御書房,當了多年皇帝、都有了太子的盧渙,看着兩位道士,說道:“記住,以後史書提起這件事,是太子盧鈞的建議!”

  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的兩位崇玄署道士,毫不猶豫點頭答應下來。

  在我們北俱蘆洲,面子比天大!

  絕不是酒桌上初次見面就好好好,離了酒桌便難難難,最後把事情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你們劍氣長城獨獨不把我們北俱蘆洲當外人是吧?

  那我們北俱蘆洲就絕不給你們把我們當外人的機會!

  這就叫北俱蘆洲的面子。

  盧渙將兩位道士送出御書房。

  你陳平安即便當了大驪國師,也還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對吧?

  院內臺階上,盧鈞咧嘴笑道:“國師,怎樣,我這個不記名弟子,當得如何?大源有我這個太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楊後覺說道:“你們盧氏的家務事,貧道不作評價。”

  盧鈞說道:“別介啊,國師你這麼年輕,我也是個天真爛漫的活潑少年,你想啊,以後咱們怎麼都該有小百年的共事光陰呢,找個好姑娘娶了當太子妃,把我爹熬走,坐龍椅穿龍袍當皇帝,給崽兒取名字,教他們讀書識字,再盯着他們一個個成材,他們再娶妻生子或是嫁了人相夫教子,先在心中選定太子,還有可能廢幾個太子呢,對吧,一樁樁一件件的,哪個不是家務事,國師你都得操心的,多擔待啊。”

  楊後覺默然,頭疼。這是一個少年太子能說的話?臭小子,貧道暫時還是你爹的國師!

  其實皇子盧鈞,性情還是比較穩重的,可自從認了陳先生作那武學師父之後,這小子就徹底……活潑起來了,跟脫繮野馬似的,等到當上太子,更是跟他爺爺年輕那會兒一個德行。跟他爹,當今天子是半點不像。

  見國師楊後覺可能是被自己的肺腑之言給感動到了。

  這就對了,師父的落魄山,不就一向講個以沾耍�

  盧鈞便從袖中摸出一本泛黃起卷的冊子,蘸了蘸口水,翻了幾頁,自言自語道:“這可是一本能夠讓我直接變成絕頂高手的祕籍啊。”

  楊後覺實在忍不住,提醒道:“太子殿下,那就是一部稍作修改的撼山拳譜。你去隨便哪座仙家渡口,都能買到初版,花不了幾個錢。”

  盧鈞搖搖頭,“楊國師你是修道之人,不懂我們純粹武夫的拳腳路數,不曉得這部被師父修改文字的拳譜,到底有多可怕。”

  楊後覺揉了揉眉心。

  盧鈞看了幾頁拳法口訣,覺得自己的武學造詣又精進幾分了,自顧自點點頭,小心翼翼放回袖子,問道:“現在可以走出院子了吧?”

  楊後覺點點頭。

  盧鈞便出了院子,四處張望一番,最後選擇走到靠牆罰站的兩位跟前,問道:“宗師兄,你叫什麼名字?”

  高弒頭皮發麻,他現在一聽到這句話就跟被戳心窩似的。更過分的是曹焽這王八蛋,竟然挪步走開了,怎的,怕濺我一身血嗎?

  盧鈞朝那走開的“曹略”抬了抬下巴,笑道:“別緊張,我跟他一樣,都是外人。”

  高弒立即朗聲說道:“我也是外人!”

  盧鈞好奇問道:“這把刀叫什麼名字?賣不賣?啥價格?”

  高弒眯起眼,微笑道:“怎麼,大源王朝買得起?”

  盧鈞擺擺手,“小瞧人了不是,我跟殷邈那種貨色能一樣?他們啊,小聰明,做買賣,都是既買刀也買人的,我卻不然,就真的只是好奇這把刀的價格,你開個價,我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就拉倒。”

  高弒問道:“一萬顆穀雨錢,買不買得起?”

  盧鈞反問道:“你這人說話有點搞笑啊,我要是有一萬顆穀雨錢,還當什麼太子?買個皇帝噹噹好了嘛,勸我爹趕緊禪讓啊。”

  高弒愣住,立即挪步走開,這小子腦子鐵定有坑。

  中土文廟。

  學宮祭酒司業們都在看兩份手稿,三位正副教主卻是在看那摞浩然九洲的堪輿圖檔案。但是好像被禮聖施展了禁制。

  亞聖面帶笑意看着文聖。

  老秀才什麼都不看,我火大嘞。

  ————

  皇帝宋和邀請陳平安擔任大驪國師,一次是在大驪京城,陳平安參加同鄉石嘉春他們家的婚宴,是第一次。

  當時作爲婚宴客人的青衫男子,不可謂不神色倨傲,懶洋洋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露出一雙布鞋,好像等着皇帝陛下求他。

  後來皇帝和皇后餘勉出京,在那個陳平安擔任學塾先生的小村子,是第二次,而且這次雙方聊得比較多。

  要比起雙方第一次在大驪京城見面,氛圍已經好很多,不過要說他們是朋友或者知己了,好像還遠遠夠不着。

  宋和跟陳平安曾經一起散步,走在兩個村落間的小路上,他們既有聊到軍國大事,也聊一些各自的趣聞,總之就是百無禁忌,都很真铡�

  最後他們坐在村頭一條樹幹底下墊石板的“長椅”上邊,繼續聊,聊了很久。

  旁邊就是端着碗喫飯、或是抽着旱菸的老人青壯婦孺們,正在聊着年景,雞毛蒜皮的家長裏短,孩子們遠遠近近嬉笑打鬧着。

  由於村莊地處偏遠,大驪官話還是勉強能聽懂一些,說是不會說的,陳平安偶爾還要幫皇帝解釋一下當地鄉言說了什麼,纔會引來轟然大笑或是突然就對罵起來吵了個什麼。

  宋和是很感興趣的,還讓陳平安幫忙“解釋”,轉爲當地方言去發表意見,或是詢問村民們一些問題。

  宋和看得出來,若非他們在意陳平安那個村塾先生的身份,都不稀罕搭理自己,懶得回答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所以他很羨慕陳平安跟他們待在一起的那種……融洽氛圍。於是皇帝覺得自己如果再多待一段時日,肯定也可以。

  結果好像猜到了皇帝的這點小心思,陳平安說他想多了,想要有自己的五成功力,你至少要能夠幫忙去豬圈裏邊拽住豬蹄,會去下地幹活插秧割稻,會揹着籮筐去茶園裏邊摘茶葉,會笑着罵人和被人罵了就頂嘴,會跟潑辣的婦人們調侃,也要能躲着不被她們撓花臉,會在酒桌上跟他們划拳喝酒,跑出去吐完了回來繼續喝反正就是不能慫……否則你至多就是個可以當學塾夫子、能夠幫忙寫對聯的讀書人,所以說你離我差得遠吶。

  “外地的鄉野讀書人”當時大笑不已,側身抱拳說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當地的學塾夫子”得意洋洋,拱手還禮,笑着說承讓承認,一般一般。

  村頭百姓們陸續散去,最後就只剩下陳平安和宋和繼續坐在那邊閒聊。

  陳平安說了一句,“天底下沒有不喫苦就能享福的事情,宋和,你要想好了。”

  宋和說道:“我至少現在就可以保證一點,大驪朝廷察計一事,永遠交由國師處置,宋和絕不過問半句,絕無半點異議!”

  陳平安擺擺手,“別急。‘耐煩’二字,與‘制怒’二字,總要遇到事情了再敢真正認得自己。”

  宋和剛要說話,陳平安轉頭笑問道:“那我就讓大驪皇帝喫點苦頭?宋和也可以順便掂量掂量我當官的斤兩?”

  宋和伸出一隻手掌,傾向身邊的青衫男子,說道:“那我宋和,現任大驪國君,就懇請陳國師讓大驪百姓多享福了!”

  陳平安伸手重重一拍皇帝宋和的手掌,笑道:“君無戲言,書生亦然。天地作證,一言爲定。”

  皇帝使勁攥住陳先生的手掌,“陳先生,一言爲定!”

  大概正是從那一刻起,陳平安就真正答應赴任大驪新任國師了。

  ————

  拜劍臺檐下竹椅坐着的寧姚站起身,卻不是去大驪京城,而是一步縮地到了集靈峯之巔,她背劍站在臺階頂部,看着山腳。

  山門牌坊那邊有個頭別木簪的年輕道士,早已將書籍收起,雙手插袖,這位落魄山的看門人,此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陣陣從山水田疇間掠過的清風,過了山門,沿着那條直通山巔一座舊神祠新廟子的神道臺階,清風如煙似霧嫋嫋高升。

  卻被一股磅礴劍意所阻,在無形中如撞牆,清風停滯不前,不斷凝聚,越來越濃郁,神道臺階中央地界,愈發霧濛濛一片。

  寧姚眯眼,神色淡漠。

  別說是五彩天下如何,與我何關?

  我只是一位劍氣長城的純粹劍修。

  就算是整座人間如何,又與我寧姚何干?!

  我只是陳平安尚未娶過門而已的道侶。

  我也不管你到底是誰,是不是昔年遠古歲月的人間第一位道士轉身。

  你只要今天敢壓勝陳平安,我就斬你!

第1210章 劫道

  別有天地,漆黑如墨,宛如無垠虛空,有星光點點閃爍在中央地界,那是雙方懸停對峙,殺機濃郁,一觸即發。

  雙方頭頂有一大片青釉色的天幕,如極深之大水緩緩流淌,此等奇異景象,簡直就是一個作動詞用的“碧落”。

  腳下是一條橫亙在天地間的黃色“土牆”,高如劍氣長城,綿延不知有幾百幾千萬裏,就像一條凝固的光陰長河。

  距離對峙雙方極遠處,十二粒光亮就像畫了一個粹然金色的圓,結陣在最外。

  他們就是連同坐鎮大驪京城的劍修宋續在內,地支十二人,在得到那道白日斬鬼的敕令之後,俱是用上了陳先生贈予的三山符,他們分別置身於寶瓶洲大瀆以北地界的山水道場,站立位置如圓環,好似一隻瓷瓶的一圈瓶口。

  化名甘青綠的女鬼,先前大袖一捲,用祕法裹挾了皇帝殷績等人的魂魄,再加上一副皇子殷邈的肉身,從那個手段暴虐的大驪新任國師眼皮子底下,不走“陽關道”,揀選了一條幽明殊途的黃泉小徑,試圖以最快速度逃離寶瓶洲,跨海返回中土神洲。

  但他們依舊被一襲青衫給堵住了去路。

  這廝如此陰魂不散,如此難纏?!

  大綬朝學士蔡玉繕的魂魄,飄搖不定,臉色更是陰沉,肉身被拍了個粉碎的他,心情自然不佳,此刻更是如墜冰窟,蔡玉繕略帶幾分斥責語氣,與那臉色慘白、雙袖過膝的高大女子詢問一句,“蜆,爲何這條早就鋪設好的陰冥之路,都會被他找到?!”

  蜆明顯也有幾分意外,眼神空洞的高大鬼物,她望向那個道齡還很短的年輕劍仙,如此年輕的飛昇境,三千年以降,不多的。

  頭頂極高處,有七顯二隱,總計九個雲海漩渦,懸在寶瓶洲天幕之外的九條劍光,“劍尖”微微偏移,一直盯梢着她。

  讓神識敏銳的鬼物有幾分頭皮發麻,陸芝的本命飛劍“北斗”,怎麼會被他駕馭得如此嫺熟?飛劍北斗還能如此使用?

  蔡玉繕有幾分氣急敗壞,“蜆!不要拖延了,速速破陣返回中土,不要給這廝更多佈置陣法的機會。大驪王朝的底蘊,極有可能早就被姓陳的全盤接手了,國師慶典,不過是走個過場……”

  蜆無動於衷,置若罔聞。一個走扶龍路數的雜家修士,還調動不了她。

  既然鳥有鳥道,蛇有蛇路,那她走慣了陰間路,自然也有自己獨有的“樵徑”可走,能夠瞞過山水正神、和各地城隍的監察。

  魂魄被塞回皮囊的殷邈從她身後繞出,身後還跟着如同喪家之犬的一頭新鬼,大綬朝的皇帝陛下,殷績。

  陳平安笑問道:“殷績,你這當皇帝的,待遇還不如一位尚且不是儲君的皇子?”

  淪爲鬼物的殷績陰惻惻道:“身爲文聖一脈的儒家弟子,膽敢濫殺人間君主,寡人且看你橫行到幾時。”

  陳平安微笑道:“中土文廟議事期間,我看過你幾眼,印象比較深刻。”

  殷績疑惑道:“何以見得?”

  陳平安說道:“你是我見過那撥當皇帝、國君的凡俗當中,最渴望長生不朽的人物,沒有之一。”

  殷績好像被拆穿了心思,一時間啞口無言,沉默片刻,“九五之尊,貪念權位,欲求長生不死,有什麼值得年輕隱官奇怪的?”

  是啊,在他們這些追求與天地同壽的劍仙、鍊師眼中,人間王朝天子,也不過就是一天天肉身腐朽、陽壽遞減的凡夫俗子罷了。

  陳平安說道:“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是如你這般貪念成執念的,終究是少數,少數里邊,有膽子無視文廟訂立的規矩,祕密跨越雷池,擅自修習仙家術法,你是第二個。怎麼,處處學大驪宋氏?”

  殷績大笑不已,“還好,你不是說第一個,確實,你們大驪先帝纔是第一個。陳平安,你是個實杖耍羰俏覀冊缧┱J識,說不定……”

  陳平安說道:“說不定你就沒機會來大驪京城了。老鶯湖那頓飯,結賬沒有?是先把錢付了,還是讓曹焽幫忙付賬?”

  殷績環顧四周,說道:“果然真被蔡玉繕說中了,你就是在拖延時間,尋找破解這條相互間俱是鬼打牆的道路之法?”

  陳平安說道:“死者爲大,你說了算,你們說了算。”

  殷績強行壓下心中怒氣,道:“陳平安,這裏也沒有外人,寡人便與你明說了,只要你放過我們返回大綬,締結盟約一事依舊有效,甚至大驪宋氏與大綬殷氏可以分出主次,由你們擔任盟主,除了大綬之外,寡人也可以幫你拉攏幾個中土強國,共襄盛舉,就當是寡人送你的一份賀禮,如何?你的飛昇路數,極其新穎,這個消息一傳出去,除了整個浩然天下都會對你刮目相看,定然是大驪民心所向,你急需穩固境界,肯定有所助力,不費絲毫功夫,頃刻間就可以撈取百餘年修爲道力的天大好事……”

  蔡玉繕有些焦急神色,輕聲道:“陛下,不可……”

  陳平安冷笑道:“你們仨還擱這兒跟我演戲呢,有賞錢拿嗎?”

  殷績皺眉道:“何解?”

  陳平安雙手恍洌Я颂掳停耙罂儯氵@正主趕緊出來吠幾聲。”

  蔡玉繕神色微變,迅速斜看了眼蜆,有你用上古祕法遮掩人道氣象,怎麼可能露餡的?

  陳平安淡然道:“既然極度貪生,只會更加怕死,蜆這位十四境鬼物,院內酒桌上的一國之主,只有大端王朝太子曹焽作陪,院外的皇子殷邈,卻是有蜆寸步不離,那麼真相是什麼,難猜嗎?當時我的問話,是看着誰說的,對吧,殷績?”

  黃衣少年的殷邈,準確說來,是大綬朝皇帝殷績,他伸手擦拭了一下法袍的些許血跡,抬起頭,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神色,由衷讚歎道:“不愧是繡虎師弟,心機果然深沉。”

  殷績勸說道:“就不好奇蜆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你不是最擅長偷師嗎,若是學了去,豈不是多出一門大神通傍身?崔瀺事功尚未極致,他這位前任國師權柄再大,始終以輔佐之臣自居,陳平安,你可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不如將大驪宋氏國祚,完全操之於手,若是皇帝聽話,你就扶龍,皇帝不聽話,你就隨便換龍。”

  陳平安擺擺手,只見右手掌心五雷攢簇,閃電交織如金色遊蛇呲呲作響,光輝映照之下,一張臉龐,半明半暗,“只能學些皮毛的門外漢,就不要妄言事功學問了。噁心不着師兄,卻是能噁心到我的,噁心到我了,我就讓你形神俱滅之前,鳧水一遭,魏浹是在老鶯湖,你殷績連肉身帶魂魄卻是在油鍋裏泡着,跟火鍋似的,一筷子下去就能夾起幾塊煮爛的下水,所以接下來說話,悠着點,敞亮點。”

  已經將絕大部分神魂轉嫁給了“殷邈”的“少年皇帝”咬牙切齒道:“十四境,知道什麼是十四境嗎?別人不理解,你這位年輕隱官見慣了大世面,大場面,最是清楚十四境修士的厲害,爲何還要如此意氣用事?!”

  陳平安說道:“我太清楚了。所以很清楚‘雨後’的嶄新十四境,水分不小,所以我纔敢掂量掂量到底有多少水分,好爲將來二次做客白玉京做個參考。順着摶泥道友的話說,就是……三喜臨門。”

  殷績獰笑道:“瘋子,真是個瘋子。”

  老人容貌的殷邈幽幽嘆息,眼神祈求道:“隱官,解脫,求個解脫。”

  殷績反手就是一巴掌砸在殷邈的臉上,“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

  蔡玉繕作揖勸諫道:“陛下,拖延不得了,寶瓶洲五嶽神君也都結陣完畢。”

  殷績點頭道:“蜆,速戰速決,能做掉他就做掉,無法斬草除根就先撤出寶瓶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