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曹峻瞥了眼左右按住劍鞘的動作,立即使勁搖頭,斬釘截鐵道:“沒有的事!”

  左右轉過頭,好奇問道:“真的假的?你說實話。”

  曹峻硬着頭皮說道:“陳平安確實說過是左先生讓我來的。”

  左右眺望遠方,心情似乎不錯,微笑道:“跟師兄倒是不見外。”

  曹峻愣了半天,左右竟然也是會笑的人?

  ————

  正陽山最北邊,在一天夜裏,悄無聲息立起了一塊界碑,“北去落魄山二十萬裏”。

  一條名爲風鳶的跨洲渡船,從中土神洲而來,緩緩懸停在牛角山渡口。

  而不設夜禁的大驪京城,燈火輝煌如晝,大門那邊,有兩人無需遞交山水關牒,就可以暢通無阻步入其中,城門這邊甚至都沒有一句盤問言語,因爲這對貌似山上道侶的年輕男女,各自腰懸一枚刑部頒發的太平供奉牌。

  一座氣勢恢宏、魚龍混雜的大驪京城,今夜只是多出了兩塊太平無事牌,其實並不顯眼。

  寧姚遙遙看了眼大驪皇宮那邊,一層層山水禁制是不錯,問道:“接下來去哪裏?如果仿白玉京那邊出劍,我來擋下。你只需要在皇宮那邊,跟人講道理。”

  陳平安笑道:“不着急,先找個地兒,喫頓宵夜?”

  寧姚點點頭,“隨你。”

  找了個夜宵攤子,陳平安落座後,要了兩碗餛飩,從桌上竹筒裏抽出兩雙竹筷子,遞給寧姚一雙,陳平安手持筷子,對着那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輕輕吹了口氣,下意識笑着提醒她小心燙,只是很快就啞然失笑,與她做了個鬼臉,低頭夾了一筷子,開始細嚼慢嚥,寧姚轉頭望去,久久沒有收回視線,等到陳平安抬頭望過來的時候,又只能看到她的微顫睫毛。

  等到寧姚喫完,發現陳平安已經雙手恍洌γ忻锌醋抛约骸�

  寧姚想了想,“不太頂餓,再來一碗?”

  陳平安大手一揮,“兜裏有錢,多喫碗餛飩,不算事兒。”

  一旁有食客腹誹不已,看把你小子能耐的,得是多落魄的江湖人,才從一碗餛飩裏喫出這般豪氣?

  再看那個眯眼而笑的女子,白長那麼好看了,也真是個缺心眼的娘們,纔會找這麼個窮光蛋一起過日子,走江湖。

第828章 自由自在

  喫過宵夜,陳平安就帶着寧姚散步,夜遊京師,也沒說一定要去哪裏,反正揀選那些燈火通明的街巷,隨便逛蕩,身邊不斷有推車小販路過,有些是賣那蓮藕、菱角製成的冰鎮甜品,這類推車後邊經常跟着幾個饞嘴孩子,京師商貿繁華,專門商人開設大小冰窖,每年冬天鑿儲冰塊,在夏秋時節兜售。

  在劍氣長城,兩人也有過這樣的結伴而行,只是那會兒的散步,很難說是散心。

  路過一座小武館,陳平安忍不住笑道:“當年陪都一役落幕後,寶瓶洲新評出的四大武學宗師,因爲裴錢年紀最小,還是女子,加上排名僅次於宋長鏡,所以比我這個師父的名氣要大多了。”

  城內武館林立,許多江湖門派都在這邊討生活,在京城要是都能混出了名聲,再去地方州郡開枝散葉開創堂號,就容易了,陳平安就知道其中一位武館拳師,因爲早年在陪都那邊,經過幾天幾夜的守株待兔,終於逮住個機會,有幸跟鄭大宗師切磋一場,雖說也就是四拳的事情,這還是那位年紀輕輕、卻武德醇厚的“鄭撒錢”,先讓了他三拳,可等這位捱了一拳就口吐白沫的金身境武夫,剛回到京城,帶着大把銀子要求拜師學藝的京城少年、浪蕩子,差點擠破武館門檻,人滿爲患,據說這位拳師,還將大宗師“鄭清明”當初作爲醫藥費,賠給他的那袋子金葉子,給好好供奉起來了,在武館每天起牀第一件事,不是走樁練拳,而是敬香。

  寧姚欲言又止。

  陳平安問道:“是想說裴錢已經是一位劍修的事情?”

  寧姚信守承諾,不說話。

  陳平安雙手恍渚従彾校拔移鋵嵲缰懒耍陔吙吒5啬沁吘桶l現了端倪,不過裴錢一直藏掖,大概是她有自己的顧慮,我才故意不說破。畢竟不是誰都能在劍氣長城,隨隨便便得到周澄的劍意饋贈。所以裴錢孕育溫養出一把本命飛劍,意外嘛,肯定是有些的,可不至於感到太過奇怪。”

  陳平安有句話沒說出口,裴錢終究是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嘛。

  寧姚這才說道:“裴錢很快就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金丹境劍修了。”

  陳平安一愣,保持微笑,摘下腰間養劍葫,準備喝點小酒,慶祝慶祝。

  不曾想寧姚又說道:“裴錢那把本命飛劍,極其不同尋常,竟然可以一分爲七,一個不小心,就會天生帶有多種本命神通,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在歷史上,屈指可數,至於到底有哪幾位前輩劍仙,有類似飛劍,你喜歡記這些,肯定比我清楚,所以無論是按照劍氣長城界定飛劍品秩的老規矩,還是你在避暑行宮新定品第,不管是捉對廝殺,還是戰場攻伐,裴錢這把暫未名的飛劍,應該都可以位列甲等。”

  極其,竟然,罕見。

  這可是從寧姚嘴裏說出的詞彙。

  陳平安悻悻然懸好養劍葫,一口酒沒喝。

  陳三秋的那把本命飛劍“白鹿”,就擁有兩種天賦異稟的本命神通,其中一種,還跟文哂嘘P。

  劍氣長城的萬年曆史上,擁有兩三把本命飛劍的劍修,要遠遠多過一把飛劍擁有兩三種神通的劍修,單純的紙面計算,兩種情況看似沒什麼區別,實則天壤之別。

  比如跟在謝松花身邊修行的小姑娘朝暮,她就擁有兩把本命飛劍“滂沱”、“虹霓”,而被陳平安帶到落魄山的姚小妍,更是擁有三把本命飛劍,“春衫”,“蛛網”和“霓裳”,只不過姚小妍的飛劍神通,都重守,溫養體魄,所以三把飛劍品秩都不高,但是私底下,陳平安確定一事,九位劍仙胚子當中,相對性情怯懦的姚小妍,在更換了一處修道練劍之地後,她極有可能不是那個未來境界最高、殺力最大的劍修,但絕對是將來躋身上五境最無懸念的那個。

  曾經的劍氣長城,戰事連綿,不會耐心等待一位天才劍修循序漸進的緩緩成長。

  可是擁有兩種以上本命神通的飛劍,就像寧姚說的,確實屈指可數,萬年以來,避暑行宮的檔案記錄,總計不到十把。無一例外,飛劍主人,後來都成爲了殺力出小鸸ψ恐膭ο伞�

  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劍修,就是飛昇境劍修,宗垣。

  那個會被後世很多年輕劍修調侃一句,“宗垣不如我厲害”的宗垣。

  只是一把飛劍,卻擁有匪夷所思的四種本命神通,關鍵是三攻伐一防禦,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真正讓陳平安最佩服的地方,在於宗垣是通過一場場大戰廝殺,通過年復一年的勤勉煉劍,爲那把原本只列爲丙上品秩的飛劍,陸續找尋出其餘三種大道相契的本命神通,事實上最初的一種飛劍神通,並不顯眼,最終宗垣憑此成長爲與老大劍仙並肩作戰年月最爲長久的一位劍修。

  陳平安說道:“當年老大劍仙不知何故,讓我帶了那些孩子一起返回浩然,你要不要帶他們去飛昇城?中土文廟那邊,我來打點關係。”

  畢竟有先生的人,而且還是認識禮聖的人。

  何況禮聖自己都說了,有事就經常去文廟訴苦喊冤,不用臉皮太薄,別管成與不成,只管多道辛苦。

  寧姚搖搖頭,“既然是老大劍仙的安排,那就留在落魄山練劍。浩然天下這邊,如果只有一個龍象劍宗,不太夠。”

  米裕,崔嵬,都是家鄉劍修,哦,還有個元嬰境的女子劍仙,隋右邊,還跟浮萍劍湖的隋景澄一個姓呢,挺巧。

  陳平安點點頭,那些孩子暫時留在落魄山,等到下次五彩天下重新開門,九位劍修,是走是留,都看他們自己的選擇,反正陳平安都歡迎。

  一開始陳平安是想要收取他們作爲嫡傳的,只是後來崔東山建議這些孩子,不要年紀太小卻輩分太高,最好是以霽色峯三代譜牒弟子的身份,山中修行和下山歷練,陳平安就採納了崔東山的這個意見。

  寧姚突然說道:“有人在遠處瞧着這邊,不管?”

  遠處一處屋脊上,坐着六人,都是年輕地仙,但是修行氣象極爲沉穩,應該是久經廝殺之輩,寶瓶洲除了落魄山,沒有任何一個山頭,能夠同時擁有這麼六位身負氣叩哪贻p俊彥。所以不出意外,是大驪某個隱祕機構精心栽培出來的死士。

  陳平安對此早就有所察覺,卻搖頭道:“反正都沒什麼殺意,就不去管了。”

  寶瓶洲有三個地方,外鄉修士,不管如何的過江龍,最好都別把自己的境界太當回事。

  一個當然是舊驪珠洞天的龍州地界,白帝城柳赤諏Υ丝隙ㄓ∠笊羁獭�

  再就是位於中部大瀆附近的大驪陪都,國師崔瀺爲這座陪都,留下了那座仿白玉京。如今替大驪住持那座劍陣之人,不知姓名。對於寶瓶洲仙家修士而言,最奇怪的地方,還是這座劍陣南遷之後,就再沒有北移遷回大驪京城,可能是如此作爲,大驪戶部會耗費太大,當然更可能是國師另有深意。這就使得大驪皇帝和藩王宋睦的關係,更加雲遮霧繞,難道與宋長鏡跟先帝一樣,真是兄弟和睦,親密無間?

  然後就是這座大驪京城了,作爲一國首善之地,城內光是城隍廟就有五座,都城隍廟,自然是當之無愧的京師首座,更是大驪王朝數以千計城隍廟的總衙所在,每年都會有來自各地的州郡城隍爺來此按例點卯、議事,不過那個帶“都”字頭的土地廟,不在京城,在南邊的陪都。

  此外京師多有隱於市井的府邸,既有官府衙門背景卻不挑明身份的,也有山上淵源卻毫不彰顯仙家氣派的,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悠閒散步,陳平安就瞧見了幾處頗爲“水深”的地方。

  期間陳平安和寧姚路過一處小道觀,門臉兒不大,紅漆斑駁,歲月滄桑,沒有張貼道教靈官門神,只懸了塊看上去十分嶄新的小匾額,京師道正衙署,所掛楹聯,口氣不小,松柏金庭養真福地,長懷萬古修道靈墟。

  夜幕中,小道觀門口並無車馬,陳平安瞥了眼矗立在臺階下邊的石碑,立碑人,是那三洞弟子領京師大道士正崇虛館主歙郡吳靈靖。

  寧姚看不出什麼學問,陳平安就幫忙解釋一番,開篇四字,三洞弟子是在講述立碑人的道脈法統,道正是大驪新設的官職,負責輔佐禮部衙門遴選精通經義、恪守清規的候補道士,頒發度牒,移諮吏部入檔注錄。至於大道士正,就更有來頭了,大驪朝廷設置崇虛局,掛靠在禮部名下,統領一國道教事務,還職掌五嶽水瀆神祀,在京及諸州道士薄賬、度牒等事。這位祖籍是大驪歙郡的崇虛館主吳靈靖,想必就是如今大驪京城崇虛局的負責人,所以纔有資格領“大道士正”銜,管着大驪一國數十位道正,總之,有了崇虛局,大驪境內的一切道門事務,神誥宗是不用插手了。

  陳平安想了想,不記得寶瓶洲本土上五境修士當中,有一位名叫吳靈靖的道士。

  簡而言之,這麼個小門戶小地方,卻是負責大驪京城一切道門事務,約束京師所有道士。

  此外,大驪朝廷還設置譯經局,皇帝宋和前些年,還爲一位大驪藩屬國出身的年輕僧人,賜下“三藏法師”的身份,在京開闢譯場,不到十年之間,大驪召集了數十位佛門龍象,共譯經論八十餘部。在西方佛國,獲得三藏法師身份的僧人,是謂佛子,每一位都精通經、律、論,故而參與三教辯論的僧人,無一例外都是具備三藏法師身份的得道高僧。

  只是這麼一塊不起眼的石碑,落在熟諳官場規矩的有心人眼中,就會格外意味深長。

  寧姚隨口問道:“大驪是想要扶持起屬於朝廷自己的佛門法脈、道教道統?”

  陳平安點頭道:“內裏如此,名義上卻不會太明顯,所以京城裏邊的崇虛局和譯經局的道士僧人,都是不拿朝廷俸祿的,品秩都是虛銜,也不高,一州道正不過是從五品,論官身,遠遠比不得各州學政,甚至按照大驪律例,地方上的道正僧正,都不算躋身清流官品。”

  想要憑藉崇虛局和譯經局,逐漸打破山上山下的那條界線,就像將廟堂衙門,搬遷開設在了山上。

  而大驪臨海諸州,徹底放開海禁,皆設立市舶司,通商天下。

  龍州窯務督造署之外,還設置了六處織造局、織染署。

  寧姚擔心的事情,還是陳平安那些散落各處的破碎本命瓷,問道:“如果那個婦人,既不跟你硬碰硬,也不低頭,只是撒潑打滾,死活不交出本命瓷,反正就是打定主意不與你講道理,只擺出一副有本事就打死她的架勢,到時候怎麼辦?落魄山總不能真就這麼打殺了一位大驪太后娘娘吧?”

  陳平安說道:“那我就先看着她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三上吊,等她鬧完了再坐下來好好聊,談崩了由着她再鬧,比拼耐心,我很擅長。所以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可能會讓你比較委屈,就只是在旁捏着鼻子看戲,事先說好啊,你要是不耐煩了,就眼不見爲淨,離開皇宮獨自閒逛京城好了,留我一個人在那邊。再說了,撂狠話嚇唬人誰不會,真煩了她,我就說舍了落魄山家業不要,哪怕將霽色峯在內的所有山頭,一併搬出寶瓶洲,也要打死她。”

  說到這裏,陳平安笑了起來,“你是不知道,在你們都走了之後,其實我跟龍君、離真他們隔三岔五就會閒聊幾句,其實挺有意思的。”

  寧姚點點頭,“也沒什麼煩不煩的,就當是看熱鬧了。”

  爲人處世,安身立命,其中一個大不容易,就是讓身邊人不誤會。

  親近之人,若想久處無厭,就得靠這個“明明明白”,不會因爲諸多意外,或是種種瑣碎事情,某天突然讓人覺得“你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其實許多誤會,往往來自自身的搗漿糊。陳平安在這件事情上,從小就做得很好,所以長大之後,與寶瓶李槐他們一起遠遊大隋,期間就連李槐,一樣都不用陳平安說什麼,就會知道陳平安是怎麼樣個人。後來到了劍氣長城,只要是與寧姚有關的一些重要事情,陳平安也始終是有一說一,不藏掖,寧願她聽了當下會生氣,陳平安也絕不含糊其辭。

  人生不能總是處處事事遷就他人,不然老好人一輩子都只能是個老好人。往往老好人的問心無愧,就會讓親近之人喫虧喫苦。

  陳平安輕聲道:“將來回了五彩天下,你別總想着要爲飛昇城多做點什麼,差不多就可以了。能者多勞,也要有個度。”

  寧姚笑道:“我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反正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可能幾座天下的所有人,都會覺得寧姚躋身玉璞境,成爲五彩天下的第一位上五境修士,再成爲仙人境,飛昇境,都是必然的,應該的,天經地義的。與此同時,不管寧姚做出什麼了不起的壯舉,做成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功業,也一樣是自然而然的,無需多說什麼的。

  陳平安不這麼覺得。

  憑什麼我家寧姚就得這麼辛苦?

  你們刑官、泉府兩脈劍修,全是隻會躺着享福的酒囊飯袋啊,不服?

  以後等老子去了飛昇城,就帶上兩大籮筐的道理,與你們好好掰扯掰扯。

  陳平安之後跟寧姚又聊起了郭竹酒,一聽說她性情穩重多了,反而有些心疼。

  傻孩子傻孩子,因爲孩子每天都盼望着長大,以爲長大更有趣。

  可是總有些孩子,自己是不太想要長大的,只是不得不成長。

  又說起了於祿他們,聽到李槐都是書院賢人了,寧姚就有些奇怪,說他讀書開竅了?

  陳平安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說了四個字,一言難盡。

  不過這次回了家鄉,是肯定要去一趟楊家藥鋪後院的。李槐說楊老頭在那邊留了點東西,等他自己去看看。

  於祿,早已是遠遊境武夫。謝謝卻在金丹境瓶頸停滯多年,主要還是因爲早年捱了那些困龍釘的緣故。

  兩人經常一起聯袂遊歷,不過陳平安看樣子,他們兩個不像是相互喜歡的,估計雙方就真的只是朋友了。

  當然天下姻緣,世間情動,也多有那驀然回首的悄然生髮。

  林守一擔任過大瀆廟祝,算是大驪的半個官場中人,不過聽說他這些年跟家裏的關係,還是不太融洽。

  真不是陳平安咒他,林守一這傢伙一看就是個打光棍的命,修行路上,實在太心定了。

  當年幾個同窗當中,就只有那個扎羊角辮的石嘉春,最早跟隨家族搬來了京城,然後順理成章地嫁爲人婦,相夫教子。

  如果陳平安沒有記錯,石嘉春的那對子女,如今好像都到了談婚論嫁的歲數。

  一想到這個,陳平安就忍不住轉過頭,看了眼寧姚。

  有些事情,一個人再努力,終究不成啊。

  在一處小橋流水停步,兩邊都是張燈結綵的酒樓飯館,應酬宴席,酒局無數,不斷有醉醺醺的酒客,被人攙扶而出。

  陳平安帶着寧姚坐在相對靜謐的水邊臺階上,沒來由想起了宗垣和愁苗,兩位劍仙,一個年老,一個年輕,都很像。

  一個只是在避暑行宮祕檔見過,在酒桌上聽過。一個曾經朝夕相處,原本一定可以成爲巔峯大劍仙。

  宗垣可能是劍氣長城歷史上,口碑最好的一位劍修,傳聞相貌不算太英俊,性情溫和,不太愛說話,但也不是什麼悶葫蘆,與誰言語之時,多聽少說,眼中都有真招σ狻6易谠晟贂r,練劍資質不算太天才,一次次破境,不快不慢不顯眼,在歷史上最爲驚險嚴峻的那場守城一役,宗垣仗劍城頭,劍斬兩飛昇。

  如果沒有戰死,宗垣可以一人刻兩字。

  如果沒有那場戰事,宗垣一定會成爲十四境劍修。

  是繼陳清都、龍君和觀照之後,在董三更,陳熙,齊廷濟崛起之前,劍氣長城的頂樑柱。

  一座劍氣長城,在天地間屹立萬年,從無青黃不接的情況出現。

  而後來進入避暑行宮成爲隱官一脈的愁苗,陳平安這麼多年來,一直都不敢多想什麼。

  寧姚問道:“在想什麼?”

  陳平安說道:“老劍仙宗垣,令人神往。”

  摘下酒壺,默默喝着酒,愁苗可以不用死的。

  寧姚說道:“如今有個說法,說沒有宗垣,就沒有後來的劍氣長城,沒有你,就沒有如今的飛昇城。”

  在劍氣長城,其實除了陳清都,劍修一貫對誰都直呼其名。談不上不敬。

  陳平安取出養劍葫,自嘲道:“是齊狩手底下的哪個王八蛋,故意拿話噁心我?”

  他氣笑道:“欺負我不在飛昇城是吧,等着。”

  寧姚搖搖頭,“是一位老元嬰率先說的,後來不知怎麼就漸漸傳開了,認可這個說法的人,很多。”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一條河水,就像一條繡滿紅燈粓D案的綢緞,自嘲道:“可能是因爲離着遠了,喜歡的人會更喜歡,討厭的人也就沒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