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宋集薪看了兩遍,抖了抖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笑道:“不可力敵,便可智取了?”
眼前的寫信人,是個在南薰坊一處衙署當差的大驪官員,本以爲是會落在刑部手裏,不曾想會是藩王宋睦直接審訊自己,已經心生絕望,也不打算說什麼。
畢竟眼前這個男人,如今依舊是大驪陪都的主人,曾經替寶瓶洲守國門的洛王宋睦!
宋集薪從果盤裏拿起一隻柑橘剝開了,取出一瓣丟入嘴裏細細嚼着,問道:“你也不是雲霄王朝本土人氏,從一個北邊藩屬國的寒素子弟,參加宗主國大驪王朝的科舉,成功進士及第,二甲的名次還不低,都已經做到大驪王朝的六品官了,一旦返回藩屬國家鄉的小朝廷,按例是要官升兩級的,四品,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不用三五年,至少是從三品,何必做這種殺頭的勾當。”
那人苦笑道:“這就是條斷頭路,不是我想收手就能收手的。宋睦,你是天潢貴胄,不會懂的。”
宋集薪挑眉道:“不對吧,我記得前些年,大驪朝廷刑部接納了陪都柳尚書的建議,准許你們這些底子不乾淨的官吏,自己立即去跟兩都刑部祕密自首,錄檔過後,一律既往不咎,也會幫你們遮掩污點。京城官場的真實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但是至少陪都那邊,此事就是我親自抓的,可都是按照規矩走的,好些個大驪本土官員,甚至別國的死士和諜子,之後日子都過得還算不錯,不少都升官了。而且這條規矩一直沒有過時不候的說法,只要手上沒有直接的命案,至多是早說早點得個清白身份,晚說就會收到不同程度、卻絕對不至於讓誰仕途斷絕的責罰,你曾燾又不是舊白霜人氏,家族親眷都在藩屬國好好的。若說國仇,自然是有的,家恨卻是沒有半點,當年選擇投靠大驪,就數你們這十幾個地方郡望大族最會審時度勢,何況你這種人,我先前仔細翻過履歷檔案了,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捨得殉國的仁人義士啊,真正的義士,我確實見過很多,也殺了不少,至於你,還是算了吧。”
宋集薪自顧自點頭道:“記起來了,雲霄王朝有個頗爲隱蔽的衙門,喜歡專門盯着大驪各州地方上的七品官出手,用各種方式,幫着你們鋪路升官。檔案記錄你的嫡長子在十六歲的時候暴斃了,他好像還是個公認的神童,怎的,是你兒子有修行資質,卻不高,於是雲霄王朝那邊承諾一定會讓他躋身中五境?”
曾燾神色頓時慌張起來。
宋集薪嚼着柑橘,神色玩味,等到瞧見曾燾如喪考妣似的泄了氣,宋集薪才拍拍手,笑道:“演技真差。逗你玩呢。”
宋集薪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死死盯住曾燾,“你那看似弱不禁風的續絃妻子,是來自雲霄王朝的一位修道之人,對吧?”
曾燾駭然抬頭,望向藩王宋睦。
宋集薪緩緩說道:“我猜她是以山上術法,祕密鳩佔鵲巢了一位當地女子,她除了名字和麪皮是真的,其餘都是假的。”
曾燾額頭青筋暴起。
宋集薪微笑道:“那你猜猜看那個被譽爲神童的嫡長子,如今到底是在雲霄王朝穩當修行呢,還是早就真的暴斃在了路上呢?”
曾燾愕然。
宋集薪斜靠擱放果盤的茶几,轉頭看了眼窗外美景,嗓音含糊小聲嘀咕幾句,那就打啊,一次不長記性,再來一次,看他們還敢不敢如此蹦躂?還有沒有這麼多無謂的糟心事了?你這新任國師,莫非是全無信心,能夠讓繡虎那樣掌控一洲局勢?
曾燾失魂落魄,膽怯問道:“洛王想要如何處置我……我們?”
宋集薪重新拿起那份抄本諜報,“知不知道你今天爲何必死?”
曾燾茫然。
宋集薪將紙張攥成一團,在掌心碾成粉碎。
諜報上邊有個細節,與寧姚有關。記錄着一件看似極其不重要的瑣碎小事。
那句話的內容,是“寧姚是先眯眼再抬頭看天,而非抬頭看日再眯眼,奇怪。”
宋集薪扯了扯領口,扭了扭脖子,冷不丁罵了一句,“真是找死!”
好像猶不解氣,宋集薪開始用鄉言土話罵了一通。
早知道如此,老子就不該喫飽了撐着趟渾水,果然人一閒下來就容易自己找罪受。
他媽的要是被那傢伙曉得這份諜報落在自己手上……
就他那種記仇的德行,不得新賬舊賬一起算?我是敢還手啊,還是打得過他啊?
越想越惱火,宋集薪繼續破口大罵那曾燾的祖宗十八代。
曾燾倒是想要跟那藩王宋睦搏命,換命都在所不惜,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曾燾問道:“姓宋的,既然必死,爲何跟我廢話這麼多?”
宋集薪微笑道:“我跟皇帝陛下是君臣,有什麼可聊的,奏對問答而已,你看我連朝會都沒參加。跟那個打小就是鄰居的新任國師大人,見了面也就只能稍微聊幾句,真要聊多了,他想打我我也想罵他,犯不着嘛。”
屋內一位堪稱尤物的美婦人,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不錯不錯,看來跟着宋集薪混,不會悶的。自己是不是也與水君說一聲?
婦人叫宮豔,閨名阿嫵。這場“審訊”,她就坐在曾燾後邊的一張椅子上。
除了曾燾第一眼誤以爲是王妃的宮豔,還有一個把門的魁梧青壯漢子,九境巔峯武夫,名叫溪蠻,大道根腳是陸地蛟。
既然身爲東海水君的王朱來了大驪京城,宮豔在內的四位水府扈從,就跟着主人一起遊山玩水一場。剛好有其中兩位,道人李拔和武夫溪蠻,他們都想要投靠洛王宋睦,可不敢說什麼扶龍、問藩王要不要戴一頂白帽子之類的。
對於李拔和溪蠻的更換門庭,王朱並無任何芥蒂,這次王朱讓他們從桐葉洲大瀆那邊趕來大驪京城,剛好可以引薦給“宋睦”,也算是她對宋集薪一種聊勝於無的補償吧。
其實李拔他們是有些尷尬的,他們早就知道,昔年那條泥瓶巷,“稚圭”曾經是“宋集薪”的婢女。
如此說來,按“輩分”算,宋睦豈不是是他們主人的主人?
曾經差點被張條霞打死的玉道人黃幔,一個男人,姿容竟是不比宮豔遜色了。
他一直在欣賞牆上的字畫。反而是李拔那傢伙,沒有跟過來見宋集薪,獨自在湖邊散步,矯情。
在金甲洲創建青章道院的李拔,道號焠掌,他其實也是“國師”出身。可惜交友不慎,倒了八輩子黴,跟那完顏老景是好友。
門口那邊,溪蠻不耐煩這些彎來繞去的陰衷幱嫞酀h子習慣性掏了掏褲襠,甕聲甕氣問道:“洛王,交給我來毀屍滅跡?”
宋集薪點頭,溪蠻便走向椅子,將那曾燾如提起小雞崽兒似的一把拽起,抬起法袍的袖子,再往裏邊一丟。
溪蠻問道:“洛王來這邊其實是……”
宮豔咳嗽一聲,提醒溪蠻別多問些有的沒的。
宋集薪默不作聲,只是看着溪蠻。
溪蠻點頭道:“曉得這條規矩了。”
黃幔笑道:“洛王,不如讓我去趟曾燾所在藩屬,會一會那個婦人?看她的行事風格,說不得我還能多出個不記名弟子。”
宋集薪搖頭道:“你就別插手了,交由大驪京城刑部處置。”
黃幔有些遺憾,見過了這場對於大驪王朝來說興許連朵水花都算不上的小小漣漪,玉道人一時間竟有去陪都當差喫皇糧的興趣。
宋集薪突然說道:“捎句話給王朱,就說我昔年在志怪書上曾見一句類似青詞的殘詩,‘四海磨成照膽寒’,這些年始終搜尋不到全篇,聽聞龍宮藏書多,問她能不能幫忙補齊,若是找見了,就讓人抄錄一份寄往陪都藩邸。”
宮豔見屋內倆老爺們都不吱聲,她只好硬着頭皮點頭道:“好的,洛王。”
溪蠻是不解真意,他實在是懶得多跑一趟。黃幔卻是道心震動,後悔自己不如李拔明智了,緣由?磨海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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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羣山之中,那座搬山一空造就出來的還劍湖,確是美景,碧波淵沉,羣魚之宮,此湖屬於處州郡府之禁澤,漁網不敢入。
搭建茅屋是隨手爲之的簡單小事,打造閉關的山水陣法,竹素耗費精力不少,不過有梅龕和梅澹盪這對師徒結廬爲鄰,竹素就沒有太過講究那座陣法的精密。湖邊茅屋後邊,就是一片青翠竹林,在大驪京城和拜劍臺,竹素確實都比較心急,想要速速閉關速速破境,此刻走在竹林小徑上,她反而心靜了,這條小路多半是昔年當地百姓燒炭伐木取竹覓筍所踐,棕竹密翳,大者可以手製行山杖,小者可以爲筷箸。
也許是這位女子劍修的姓氏就是“竹”,女子走在竹林幽徑,伸出潔白如玉的纖纖玉手,摩挲着竹節。柔和得日光透過竹葉,有一種朦朧的空靈美好,想來月色佳時,也宜夜遊?
竹素逐漸生起一種澄澈通靈的心生歡喜之感,她猛地轉身走向茅屋,時辰已到,機緣已至,此時不閉關更待何時?!
一條兩旁古松參天的黃泥小路,松幹如龍鱗。有兩位拜劍臺地界的訪客。烏江雙手環臂,懷抱一把烏鞘長刀,身邊是一起“飛昇”到上界仙班的江湖摯友,袁黃。
烏江說道:“山中仙子確實比江湖女俠要耐看些。你覺得呢?”
袁黃心不在焉道:“都一樣吧。”
烏江嘆了口氣,“你就是還沒開竅,哪天開竅了,肯定比我還要猴急。”
袁黃說道:“那就到時候再說。將來娶妻生子,只要要求別太高,非要找那種如花似玉的美眷,想來總是不難的。”
烏江氣惱道:“這話你也就只敢跟我放屁,有本事跟大風兄、溫仔細、道士仙尉他們說去?!”
袁黃一笑置之。
先前跟着羅敷媚他們一起離開藕花福地,遊歷過桐葉洲,到了落魄山這邊,一路飽覽山河,刀客烏江覺得十分過癮。一心想要跟陳平安拜師既學拳法也學劍術的袁黃,卻一直未能瞧見那位山主,好在袁黃耐心不錯,千辛萬苦尋明師,得授一句真傳,哪有那麼簡單,最怕提着豬頭也找不到廟,如今他袁黃都算進了廟的,怕什麼。
花影峯那位甘供奉的傳道,他們也會跟着溫仔細去站在窗外旁聽,不過溫仔細是一門心思奔着偷師去的,他們卻是實打實的純粹武夫,長點見識,聽個熱鬧罷了。
先前見到那些聲勢驚人的劍光,他們兩個就想要來拜劍臺這邊碰碰邭猓纯茨芊衽c傳說中的劍仙們打個照面。
劍氣之盛,使得周邊光線扭曲起來,讓碧空萬里的天幕都像是一塊微皺的水藍色綢緞。
烏江看過就算,只當是一份玄之又玄的仙家風采。袁黃卻瞧得心神搖曳,不知自己這種江湖劍客,將來僥倖躋身大宗師境界,自己能否以純粹武夫的身份,覆地遠遊,與山上鍊師一般御風,傲視五嶽若土垤。能否像陳先生那麼風神瀟灑,根本不必言語,自有一種全無敵手我即道的氣度。
所以袁黃內心深處,真正想要與陳先生學的,不是拳不是劍,是人間武學的大道。
反觀烏江的志向就很簡單了,保證每天喫頓飽的,再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有很多的紅顏知己。到了浩然天下,就多出一條,還要打得過神仙。
烏江猶豫了一下,說道:“袁黃,別覺得我是潑冷水,我聽大風兄提過一嘴,陳山主在武學拳法一道,已經有關門弟子了。”
袁黃點頭道:“我早就知道此事。”
烏江說道:“那你就不怕喫閉門羹,自討沒趣?要我說啊,你還不如直接拜大風兄爲師呢,我還可以幫你說說情。大風兄別看人是長得醜了點,但他是有真本事傍身的,就說這些天我們看他教拳喂拳,都能看出不少門道來,對吧?要不然他怎麼說自己教過陳山主拳法和劍術呢。”
袁黃微笑道:“鄭師傅當然是那種有修爲、藏都藏不住的高人,但是我反正只認準了拜師陳先生,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相信精账两鹗癄戦_,況且我也覺得自己與落魄山有緣。”
檐下竹椅並排坐,溫仔細剛剛從甘供奉那邊偷學來一門掌觀山河的偏門神通,不但可以瞧着古松小徑那邊的景象,甚至可以聽清楚對話內容,溫仔細嗑着瓜子,嘖嘖稱奇道:“烏江這小子心底不壞,袁黃更是”
鄭大風一邊摳腳一邊說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咱們山主就喜歡這種會說話的。只說甘一般自從跟賈老神仙聊過天,不就功力暴漲?以前是飛昇境的修爲,下五境的話術,如今怎麼都有地仙的聊天水準了。說到底,還是咱們山頭,風氣使然。”
溫仔細深以爲然,“還是我們陳山主帶了個好頭。進山的人,總是走着開山者的道路。”
鄭大風說道:“這兩句好話,你可以當面跟陳平安說啊。”
溫仔細試探性說道:“當真適合當面說?我怕咱們山主誤會是什麼溜鬚拍馬。”
鄭大風拍了拍溫仔細的肩膀,“喫頓宵夜,再喝點小酒,還怕什麼,酒酣胸膽尚開張嘛,保管陳平安會心,與你點頭微笑。”
溫仔細拍了拍肩頭,將信將疑,“大風兄,自家兄弟可不能坑自家兄弟啊,我畢竟是進山晚了,如今在這邊根基不厚,說話做事底氣不足,你可別害我。”
溫仔細已經打定主意,在躋身上五境之前,就把自家光陰全盤託付給這座跳魚山了。不趕人是最好,趕人我也不走。
鄭大風從溫仔細手上拿過一把瓜子,剛要埋怨幾句,瞧見黑衣小姑娘的身影,立即將瓜子歸還溫仔細,還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跑去跟小米粒聊天。極有潔癖的溫仔細只好又拍了拍衣衫,低頭看了眼掌心那把瓜子,猶豫再三,還是磕起瓜子來,磕的是兄弟情誼好不好。
晚上山的,相對好騙些。所以鄭大風自稱字玉樹,別號臨風。他還要專門強調一點,以字行。所以你們直呼其名,喊我鄭玉樹。
這套不着調的措辭,整座落魄山,估計也就小米粒肯當真且奉行了。
斜挎棉布包的小姑娘,一路飛奔過來,驀的站定,腦袋微微歪着,拱手慢悠悠搖晃幾下,“鄭玉樹,有事商量,不小嘞。”
心裏邊暖洋洋的鄭大風神色嚴肅,拱手還禮,“周護法但說無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若是事情爲難,鄭某人絕不點頭。”
溫仔細雙手抱住後腦勺,伸長雙腿,癱靠着椅背,這股懶散勁兒,早就忘了是跟誰學來的了。他看着一大一小在那邊交頭接耳起來。
正在演武場內教拳的岑鴛機黑着臉,與幾位心生好奇的少年少女喝道:“專心走樁,不許分心!”
小米粒立即停下話頭,撓撓臉。
岑鴛機轉頭與小姑娘笑了笑,臉色柔和起來,輕輕擺手,示意你繼續聊天便是,不妨事的。
小米粒與鄭大風說過正事,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山果給鄭大風,小聲嘀咕幾句,她再踮起腳尖,與岑師傅揮揮手,便轉身一溜煙跑下山去了。
輪到溫仔細喂拳了,岑鴛機走向檐下那把專屬於她的竹椅,鄭大風遞過去幾顆山果,岑鴛機笑問一句,我也有份?鄭大風笑罵一句什麼混賬話,山果數目都是有定額的,跟我一樣多,比溫師傅還要多一顆。岑鴛機端坐在竹椅,低頭輕輕咬着甘甜的山果,可把她愧疚壞了。
正在給一位少年喂拳的溫仔細轉頭笑道:“我也有啊?”
岑鴛機怒道:“好好教拳!”
溫仔細哦了一聲,一腳將那少年挑飛,少年在演武場墜地翻滾,迅速起身姿勢倒是有幾分行雲流水的意味,少年呲牙咧嘴扶腰怒罵一句幹你孃的溫老三,打人別打腎,小爺還要娶好幾個媳婦的……溫仔細笑嘻嘻來到那個一向最皮實的少年身邊,伸手捂住小兔崽子的那張臭嘴,往演武場牆壁那邊一丟,拍拍手,說換一個。至於那少年一時氣悶,癱坐在牆角,看溫老三給一個娘們喂拳就格外有分寸了,他孃的,重女輕男!
少年咬咬牙,搖搖晃晃站起身,肝兒疼,他想起先前那個表面看上去奇奇怪怪的“黑衣小姑娘”,他們這撥習武的同齡人,私底下都會猜測幾分,得出的結論,就是她必然是一尊道力深厚、返老還童的大妖,否則當年如何會被陳山主親自邀請上山,當那座落魄山的護山供奉?!
少年嘆了口氣,說來真是英雄氣短,他們這撥鶯語峯學武的,再加上花影峯那撥狗屁修仙的,都還沒去過落魄山呢。
溫老三這人品行不端,整天色眯眯的,有句話卻是說到他們心坎上了。
咱們練武的,同樣是嘴硬,拳低了,就是死鴨子嘴硬。拳高了,便是一番豪言壯語。
溫仔細其實還有句暫時沒說的話,在等着那些少年少女。
你們要去真正的落魄山,何止是隔了一個溫仔細,還隔了個鄭大風,再有一個裴錢,大概才能見到真正的陳平安。
第1206章 天壤間
陳平安走出屋子,望向那位站在桃樹下那位由龍唢@化而生的金冠道人,詢問道:“有多少朵桃花了?”
宋雲間說道:“目前數量穩定在六百五十朵左右,距離八百朵不算遠了。”
浩然天下不是皇帝都是道官的青冥天下,人間王朝國祚延續八百年是一個大坎。相傳過了這道坎,就有一場驚人的魚龍變化。
牽涉到了人道之主,歸根結底,禮聖在上古歲月裏的勵精圖治,制獊丫郑缭O置真人治所等,所求之事,無非就是確定人間到底該不該出現一位人道之主,由他來打破禮聖親手打造出來的那條大道根祇之一,絕天地通!
宋雲間如今跟年輕國師是一種主次跟主賓顛倒的盟友關係。
陳平安是主他是輔,但是道人陳平安之於好似一座逆旅的大驪王朝,終究是一位暫作休歇的過客,而宋雲間卻是跟大驪王朝國祚緊密相連的存在,簡而言之,大驪國勢強盛,宋雲間道力就高,大驪國師衰弱,宋雲間就要折損道力。
先前陳平安跟崔東山有過估算,宋雲間如今相當於一位準飛昇,如果大驪國力接下來繼續往上走,宋雲間就有機會變成弱飛昇,若是大驪能夠成爲浩然天下最大的那個王朝,宋雲間甚至可以達到飛昇境圓滿,再往後會如何,宋雲間自己都不敢奢望,他豈敢去類比中土文廟的經生熹平。
當然,宋雲間的所謂境界,都是一種紙面實力。在京城地盤略好些,出了京城,哪怕是京畿之地,都是不穩妥的。若說大驪京城是宋雲間的大道場,整座大驪王朝反而是座小道場。那麼站在國師府這棵桃樹旁邊,準確說來,是站在大驪皇帝陛下和年輕國師附近,宋雲間就是最安全的。
一隻鶯雀兒,翩躚桃花間,自由不自由?若以生死論,便是大自由,若以身心論,即是大牢弧�
其實宋雲間起先不是沒有想要外出遊覽京師風貌一番的念頭,比如離開國師府,去千步廊南薰坊、那座用以祈雨大高玄殿看看,去花神廟、琉璃廠逛逛?
結果陳平安只用兩句話,就讓宋雲間知曉輕重利害,徹底斷了念想。
“半年之內,我已經被一位十四境候補鬼物刺殺過,還與兩位十四境修士做過生死相向的搏命廝殺,我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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