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問道:“洪霽,你在巡城兵馬司統領這個位置上,待了有三年兩個月了吧,覺得意遲巷、篪兒街哪家子弟,最難管束?”
洪霽愣了愣。國師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啊。
陳平安笑道:“若是覺得都好管束,那就挑個相對比較難管的。”
洪霽瞬間滿臉漲紅。這哪裏是給個臺階下,分明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摔在臉上了。
陳平安拎起手裏邊的刑部祕錄,“前年正月初六的戌正三刻,祥符坊地面,一個醉酒鬧事的公子哥,指着鼻子罵洪霽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當年若不是他爹不計回報的一路提攜,說不定如今洪霽還在邊關當個校尉喝馬尿呢。洪霽,你說他膽子大不大?好不好管?”
洪霽欲言又止,擱放在膝蓋上的雙拳緊緊攥起,腦袋嗡嗡的。
陳平安雙手恍洌孔乓伪常f道:“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寒族書生,還有沙場武人,到了表面一團和氣人人搗漿糊、實則殺機四伏、笑裏藏刀的官場,一時半會兒,確實都是很難適應的。有些人一輩子都拐不過彎來,有些人在公門修行學得快些。”
陳平安笑了笑,“之前我剛剛搬到這邊,看到崔國師書桌上的一部書,算是遊記吧,洋洋灑灑數十萬字,是一位副山長講述幾個書院在戰時如何遷徙、流亡最終聚集在一起的慘淡經歷,雖然艱辛坎坷,但是通篇寫得都很從容,這位夫子有學問,做事也有章法,他如何處理庶務都寫得很詳細,同僚之間的矛盾,學問人之間的文人相輕,都可以稱之爲遊刃有餘,但是其中就有個幾十個字便打發過去的細節,是寫到他極爲欽佩的山長,此人德高望重,就是他的夫人,與當地雜役起了爭執,大鬧不已。算是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既要維護山長的聲譽,又要擺平糾紛,還要讓住在一個大院裏的十幾位學問人,都覺得既做事公道,也不能有辱斯文。讀其書,見其字,我完全能夠想象這位老先生,當時是如何的愁眉不展,內心積鬱。”
洪霽聽得目瞪口呆,這位粗通文墨的兵馬司統領,確實驚訝國師會有此說。
陳平安說道:“你的這個位置,很重要,極其重要。陛下願意把你放到這個位置上,自然是信任你,既不會讓你當酷吏,也想讓你處置得當。那麼以後洪霽再遇到類似祥符坊的事情,就好管了。很簡單,由我來當這個惡人,我來替你兜底就是了。”
“如果實在沒有信心,我也可以跟陛下商量,讓你去地方某州,重返行伍,相信你內心深處不會覺得這是什麼貶謫。況且朝廷馬上就要並數州爲一省,官升半級,總是不難。”
洪霽聞言說道:“國師,我心裏有數了,之前是我讓陛下爲難了,以後我只管抱定一個宗旨,管你是誰的兒子孫子,誰敢爲難我和巡城兵馬司,我就搬出國師爲難他!”
陳平安一愣,好傢伙,說話這麼直白的嗎?
洪霽喝了一大口茶水,一不小心就見底了,洪霽也不覺尷尬,咧嘴笑道:“國師可以開罵了!”
陳平安笑道:“爲了這場慶典,你們辛苦忙碌了這麼久,今天晚上可以去菖蒲河,敞開了喝頓慶功酒。”
洪霽站起身,拱手道:“有國師這句話,我與同僚們就要敞開了喝花……喝酒!”
陳平安站起身,將洪霽送到門口,突然問道:“聽說你是木匠的兒子?”
剛剛舌頭打結的洪霽頓時神采煥發,使勁點頭道:“當年我爹的木作手藝,是十里八鄉最好的!”
如今回到家鄉見着了爹,也還是既尊敬更怕的。他爹是個悶葫蘆,從不過問自己的事情,唯獨有次喝酒,老人說了幾句實在話,只是讓洪霽必須做到兩件事,當個本分的好官,別犯法。再就是別在外邊討個小的,他這輩子只認一個兒媳婦。
陳平安點點頭,輕聲道:“都是一樣的道理,大匠示人以規矩。”
洪霽一怔,第一次快速正視了一眼身邊的年輕國師,隨後大步流星走下臺階。
剛剛過了申時,蕭樸就已經趕來國師府,比雙方預定的時辰要提前很多,她說大驪朝廷開出的條件,總堂那邊都爽快答應了。
投桃報李,陳平安也說玉宣國京城那座道觀附近,很快就會暗中多出兩位修士。再讓蕭樸多跑一趟,去找趙繇和曹耕心兩位侍郎商量細節。蕭樸乾脆利落就告辭離去,庶務繁蕪,千頭萬緒的,累死個人,真是比刺殺誰還要勞心勞力了。
離開那間官廳之前,蕭樸稍加留意了屋內的一切擺設細節,放了什麼文房清供,書架上邊有什麼書,尤其是新書,都是學問,也很快就會是很多有心人悉心鑽研的門道了,例如能否送幅字畫到這邊,擱放一二雅緻器物,有那著作放在案頭,國師曾經過目?
蕭樸去找了“於磬”,後者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沒有了重返櫻桃青衣一脈的想法,蕭樸倒是覺得沒什麼,由着公孫泠泠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蕭樸再把她攙扶起身,說這樣蠻好的,公孫泠泠施了個萬福,泫然欲泣,蕭樸打趣一句,真是可憐見兒的。
蕭樸獨自走出國師府,她默默回望一眼照壁。
好像先前大驪京城街道上,先後離開驪珠洞天的幾位同鄉,他們一起重逢,又各奔前程,東西南北。
哪怕她只是旁觀者,都會由衷覺得人生際遇真是不可思議。
就像一位算命先生在三十年前路過槐黃縣城的那條泥瓶巷。
第1205章 雲深處
麗日晶然,碧色如洗,山花粲然。這撥劍修,走入深山雲生處,漸履無人之境。一路石路嶙峋,草木蒙密,偶見人力痕跡。
羣峯迤邐,龍脊蜿蜒,卻也肯爲溪澗讓出一條出山的道路來。
溪澗上橫木板爲渡橋,劍仙們依次過橋,咯吱作響。
橋下便是輕聲細語的細流,石上菖蒲叢叢,溪中游魚似爲橋上腳步聲所驚,擺尾倏忽不見。
橋是劈痕醒目的新木,顯然是有人搭建不久,果然,被高爽發現了一塊石碑,銘文是一句“此橋爲郭盟主督造、謝狗箜篌合力出工打造而成,過客須知,切記切記。”
郭盟主是誰?怎麼看碑文口氣,白景好像還要論資排輩一番,告訴所有人自己是在郭盟主之後,箜篌之前?
但這還不是最出奇之處,石碑旁邊放着許多的鵝卵石,高爽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這是驪珠洞天的本地風俗?
齊廷濟笑道:“箜篌是落魄山的編譜官,郭盟主就是郭竹酒,她是避暑行宮隱官一脈劍修,如今還是陳平安的親傳弟子。”
至於那些鵝卵石是什麼意思,齊廷濟也不敢確定,猜是那位右護法巡山路過此地的計數?聊表謝意?只是這種猜測,齊廷濟覺得稚氣可愛,不好開口說什麼。
齊廷濟說道:“隱官安排你們的祖師堂座椅位次,是很有講究的。邵雲巖目前境界還是太低,又是劍氣長城的外人,肯定不能當宗主。於公於私,陳平安都不適合把他放在宗主的位置上,否則你們只會更加一盤散沙,邵雲巖自己也會坐立難安。但是邵雲巖有一點比你們都強,他是真心對龍象劍宗有着最大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所以他來當這個副宗主,對他自身劍道修煉,以及對龍象劍宗的未來,都是好事。”
齊老劍仙的一句境界太低,一句你們對龍象劍宗不夠認同,真是言語如棍棒一掃一大片。
“陸芝好當宗主,卻當不好宗主。”
“出了問題,你們爭執不下,去找她談事情,陸芝只會用眼神反問你們,找我這個宗主談事作甚。你們到時候怎麼辦?”
“竹素資質好,功名心也重。宗主副宗主之外,祖師堂的高位,不外乎掌律、首席供奉、管錢的三把座椅,她能夠躋身其一,給足面子了。”
“梅龕精明,看重實利,不求虛名。一座福地的天材地寶山川機緣,跟一家門戶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其實沒什麼兩樣。由她經營一座懸弓福地,最是適宜。換成高爽、黃陵你們去操持家務,會不會虧錢不好說,但一定掙不着大錢。你們別忘了,陳平安在劍氣長城的‘成名戰’,一是跟蠻荒老祖嫡傳離真的生死戰,二是春幡齋跟那些船主管事的談買賣。你們只會看重前者,梅龕卻是更爲在意後者,所以梅龕得此身份,心裏邊是快意的,因弟子梅澹盪妖族劍修身份而起的戒備心,也就弱了幾分。”
“金鋯表面上不求名不求利,但是打小就有個好爲人師的臭毛病,當年就跟個小學究似的。宣陽一直有個習慣,最喜歡跟資質好的劍胚一起喝酒聊天打屁,見着了他們就心癢難耐,非要傳授幾手劍術才肯罷休。出城殺妖之外,其實高爽極不豪爽,宣陽喝酒纔是真喝酒。”
這些話,還真就只能是齊廷濟來說才合適。
唯一喫虧的,好像就只有被梅澹盪頂替了首席、只得轉爲次席客卿的酡顏夫人。
不過女人心海底針,酡顏夫人自有一本賬簿,比如內心失落、抱怨之餘,也會沾沾自喜,有個柳條抽芽似的念頭。
隱官倒是也沒把我當外人。
劍仙們忽見一條窄卻長的瀑流從山腋懸空處垂落,界羣碧間,如玉龍百丈附山而歇。
他們駐足賞景,黃陵突然伸手接住一把流光溢彩的祕製傳信飛劍,密信鈐印有一枚龍象劍宗的宗主印章。
原來是陳平安讓他祕密走一趟金甲洲,去一個叫邙山的地方,找一個名叫周頌的私劍,至於找到這位女子鬼仙之後,聊什麼,都讓黃陵隨意。
齊廷濟爲他們泄露天機,解釋道:“周頌就是燕國之前的那位祭官,她跟斜封宮臭椿道人是熟人。”
其實私劍們都不清楚“燕國”是誰。不過劍氣長城的祭官,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別說跟隱官比,就是刑官都比不了。
黃陵思量一番,“那我說話謹慎點。”
遙見那處山頂巨木數棵,勢若劍戟直指天幕,皆有薔薇攀援枝幹而花,殷紅鮮豔異常。郭渡立即御風去返,折花一朵送給道侶,凌薰也不扭捏,學那大驪京師仕女簪花而行,女子笑顏勝花。
隨後他們視野豁然開朗,只見田壟盤錯,種滿水稻,高下旋疊,形狀極似漆器雕紋。
其中一處韭畦蔥圃旁,插有一塊木牌,上寫兩行文字:落魄山次席供奉謝狗私人道場之一。
此處一切珍貴出產,特供集靈峯朱老先生竈房,外人與鳥獸皆不可擅自涉足,違者或斬斃或燒烤。
金鋯與宣陽對視一眼,俱是覺得無語,看來這白景,是真把落魄山當家了?
齊廷濟說道:“在劍氣長城當劍修,跟在浩然天下的宗門裏邊當劍仙,是兩回事。你們要學會適應。”
“寧姚選擇陳平安作爲道侶,老大劍仙挑選陳平安擔任末代隱官,我齊廷濟選擇退位讓賢給陳平安當宗主,既然如此,你們就上點心,還以陳平安這位給予你們足夠敬意的末代隱官最大的尊重。”
“先前在拜劍臺,小姑娘的那幾句話,確實不好聽,不過沒有冤枉你們,還是罵你們罵得輕了。”
齊廷濟有句話沒說出口,虧得孫春王沒有去過避暑行宮,不然有得你們好受。
“我既然不是龍象劍宗的宗主了,今天的閒聊,該提醒的都已經提醒,該說不該說的也都說完了。”
“我在這裏最後撂幾句話給你們好了,就當是臨別贈言。將來誰因私廢公,不管是跟龍象劍宗還是陳平安鬧翻臉,在金玉譜牒上邊一筆勾銷,還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言,只是一走了之。”
“很好,那你們就算落在我手裏了。”
“不管你們到時候是逍遙自在散修,還是去了哪座宗門當座上賓,齊廷濟自會找你們理論理論。”
齊廷濟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會親自送你們一程。
米裕跟邢雲柳水兩位劍修走一塊,就沒有跟着齊廷濟他們那個山頭一起閒逛,選了一座暫時沒有開闢任何道場洞府的高山,青竹連綿成海,竹林間並無道路,三位劍修便腳踩竹海,飄然舉形,漸次登高,若裹挾雲朵而捲雲霧,腳下滿是青翠,來到大山之巔,三面皆是陡峭崖壁,壁間藤樹虯絡,猿升蹂引之路。
他們登高下眺,俯矚塵界。山頂週迴雲霧繚繞,再被大日照耀得熠熠生輝,便教人覺得此地灝氣上通帝座。
米裕雙手負後,怔怔出神。邢雲瞥了眼米大劍仙,不得不承認,這位後生委實有副好皮囊,可惜道心不堅,否則前途不可限量。
柳水輕聲道:“米裕,你是頂聰明的人,我也不與你嘮叨些你早就想明白的事情,我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想過,當年爲何老大劍仙爲何要安排你負責新任隱官的安危,之後更是讓你進入避暑行宮,除了愁苗是帥才,如果不是有陳平安,就該是他來擔任隱官。那麼你呢?用意何在?”
邢雲點點頭,柳水這兇婆娘的這番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米裕在城頭之上暴怒出手,當場劍斬好友列戟一事。最讓邢雲刮目相看。
出劍殺人,不過腦子。看似是句貶語,但是在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都很清楚這句話的含金量,絕對是一種極大的褒獎!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比如柳水突然失心瘋了刺殺陳平安,那麼邢雲的出劍,自認絕對做不到米裕那種境界。
米裕說道:“在劍氣長城的時候,覺得老大劍仙認爲我是廢人一個,不過再繡花枕頭,畢竟是個玉璞,既然在戰場上不濟事,總要給我找點事情做做,算是給我哥一點面子?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關於這件事,我反正在避暑行宮和春幡齋都是無所事事的大閒人一個,其實想了很多,唯獨不敢去想一個答案。”
這個答案既能夠寬慰人心,卻又是無比殘酷的。
老大劍仙,對我米裕是寄予希望的。
大概是米裕躋身上五境之後,名聲實在是太臭了,讓很多年輕劍修根本無法想象,在金丹境和元嬰境之時,米裕是劍氣長城上五境劍修之外,甚至可能都沒什麼“之外”,他就是劍氣長城所有劍修當中,最敢跟老大劍仙扯閒天的劍修,可能都沒有之一。
每次收劍,米裕都會去找老大劍仙聊幾句,或是受傷不輕,必須立即回去養傷閉關,卻也會咧咧嘴,遙遙看一眼城頭茅屋那邊的身影。
年輕劍修好像在詢問陳清都一事。
如何?!
不曾有過這些履歷和壯舉,當年納蘭彩煥她們,豈會崇拜愛慕米裕?
齊廷濟單獨縮地山河,一步來到此地。
邢雲酸溜溜腹誹一句,也是個好皮囊的。
齊廷濟沒好氣道:“齊狩的姑姑,當年被你害慘了。”
米裕心虛低聲道:“她最後不還是嫁了個好人家。”
齊廷濟斜眼看去。
齊老劍仙以眼神示意米大劍仙,大點聲說。
米裕硬着頭皮說道:“我也勸過她好多次,她不聽,我有什麼辦法。”
米裕倒是不敢說那句“我越勸她越覺得我心裏邊有她”。
他怕齊廷濟送自己上路。
齊廷濟笑了笑,“到底還是臉皮薄了點,只有浪蕩風流沾花惹草的本事,沒有打死不認賬你能拿我咋樣的能耐。”
米裕覺得好生熟悉,恍然道:“跟當年隱官說得差不多,不過齊老劍仙說得直白了點,不如隱官含蓄,綿裏藏針。”
人間話如人間酒,若非實在是嘴饞得不行,一壺劣酒,不喝就不喝了。一壺好酒兌點水,哪怕皺着眉頭,喝還是要喝的。
沉默片刻,齊廷濟笑問道:“米裕,不如陪我走一趟蠻荒?”
米裕笑着點頭,“米大劍仙正有此意。”
齊廷濟問道:“去了,意欲何爲?”
米裕揮手聚攏雲霧作雪白長劍,雙指併攏抹過劍身至劍尖,再輕輕一彈劍尖,雲霧散去,“洗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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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驪京城內城,申時初刻。
一間屋子,器物精潔,牆上懸掛的字畫俱是值錢貨,可以瞧見窗外的旖旎湖景,偶有白鷺嫋嫋破空,點綴天色。
中年男人盤腿坐在榻上,正在翻看一封沒能成功寄出去的諜報,大驪這邊截取了一把傳信飛劍,諜報當然不是原稿,是已經被術家修士解謎破解了內容的抄本。男人搖搖頭,敢在今天往外傳遞諜報,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在飛劍傳信這件事上,大驪朝廷確實沒有下達禁令,但是你們這些諜子,以爲那些數以千計的傳信飛劍,有哪一把沒有被拆閱錄檔?絕大多數情況,飛劍都會依舊暢通無阻離開大驪京城,只有屈指可數的飛劍,纔會被截留下來,一旦如此作爲,就意味着送信人很快就可以見着刑部官員了。
男人抬了抬眼簾,看着那個枯坐在椅子上的諜子,是個年近四十的消瘦男子,該稱呼爲死士纔對了。
收信方是繼承舊白霜王朝大部分疆域的雲霄王朝。
男人對雲霄王朝當然不陌生,記得當初大驪鐵騎長驅直下,一路打到老龍城,期間有些小國是跟大驪王朝死磕過的,也有朱熒王朝這樣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強國,舊白霜王朝則是屬於那種早早伸長脖子,好讓大驪刀子趕緊砍下去的那種大王朝。也難怪後來大驪抽調各地精銳補充騎軍,從舊白霜王朝選中的,數量甚至還不如一些人口不足千萬的小國。
國師府兩位侍女之一的符箐,她就是舊白霜王朝的皇族宗室女,比起如今坐龍椅的雲霄朝皇帝,她纔是貨真價實的金枝玉葉。
不過男人覺得以陳平安的性格,不太可能讓她南下故國重遊吧。不過卻不是什麼貪戀美色之類的緣由。
他笑了笑,譏諷道:“史家都說舊白霜王朝是因爲治國過寬,纔會斷掉國祚。真是個很溫情的說法。不過你們還真信啊?還不是連續幾任皇帝都碌碌無爲,不得不與文官、士紳、胥吏共治天下的結果?還有這個口口聲聲繼承正統的雲霄王朝,當真不怕自個兒是隻秋後的螞蚱嗎?”
雖然屋內角落擱放有幾盆冰塊,那個諜子仍然汗流滿面,頭髮打結一綹綹的,他慘然笑道:“這世道,總是贏家寫史,你們大驪宋氏既然贏了,自然是怎麼說都是對的。”
男人笑道:“我也不跟傻子吵,當你說的都是對的,但凡你有一點不對的地方,就是我宋集薪錯了。”
那諜子本來有一肚子的腹稿可講,此刻竟是一時無言。
因爲這場京城慶典沒有啓動鏡花水月,也不准許任何修士擅自動用山上手段進行“摹拓”。
所以全憑看客的眼力和記憶了。比如這封諜報上邊的內容,可謂詳細至極,御道上邊每位劍仙的相貌,位次,神態,服飾,眼神等等,都有極爲傳神的描繪。見字如賞畫,好文采。
在諜報的末尾,還有一番建言或者說是勸誡,大意是說如今大驪王朝國勢鼎盛,氣勢如虹,不可力敵。所以至少在十年之內,最好是先避其鋒芒,與之虛與委蛇,靜待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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