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5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渾身浴血的劉老成神態自然,徑直坐在門口,一道道身影倏忽間將他圍困起來。與此同時,京城某些隱蔽陣法也已經開啓,劉老成坐在臺階上,雖然那些陣法的凌厲氣息,使得這位狼狽逃竄的仙人境宗主如芒在背,劉老成仍是語氣平靜,撂下一句,“若要我死,勞煩國師親自動手。”

  “人死卵朝天,也要留個好聽些的身後名。”

  “陳平安,我知道你真身就在此地!”

  京城戒嚴,一座座大陣都已開啓,追殺到京畿之地的劉蛻真身,竟是無法跟隨劉老成入城,不敢,也不能。

  崔東山輕聲道:“崩了崩了。”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狗日的劉老成,直到這一刻,姜尚真是真起殺心了。

  一個黃帽青鞋的青年,擺擺手,與那些大驪宋氏祕密供奉說道:“都退回去好了。”

  他們豈敢掉以輕心,實在是沒辦法離開。被一個真境宗劉老成跑到國師府門口了,就意味着皇帝陛下一定要問責了。

  結果下一刻,一個貂帽少女就掐住劉老成的脖子,驟然將其高高提起,她再以袖中短劍,從後背心刺入,將他捅了個透心涼。

  貂帽少女拔出短劍,又攮了劉老成幾劍,拔劍快出劍更快,頃刻間劉老成便已經身負重傷,最終被她隨手丟了出去。

  一路翻滾,劉老成想要起身,他頭頂皇城上空出現了一道雲海漩渦,一股凝爲瀑布狀的濃郁劍意轟然砸向劉老成。

  雲海成環,天垂大瀑。

  小陌說道:“可以了。”

  謝狗咧咧嘴,實在是嘴饞,她的道心有一種食不果腹久矣的飢餓感。

  小陌以心聲提醒道:“不要半途而廢。”

  謝狗點點頭。

  已經將朝服換成青衫便服的男人,走出國師府,笑問道:“劉島主,鬧哪出?”

  劉老成掙扎着坐着,面朝國師府臺階上邊站着的男人。

  等到大驪國師親臨此地,那些皇室供奉就默然離開。

  聽到那個已經多年沒聽見的稱呼,劉老成沉默片刻,笑道:“陳賬房,要殺要剮都隨意,何必故意辱人。”

  謝狗一聽這個就不樂意了,你擱這兒陰陽怪氣我呢,侮辱你?嚼了你!

  小陌只好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貂帽少女好像掙脫不開,朝那邊蹬腿,在京城閒逛還是學了些方言的,“踹死你丫的。”

  陳平安問道:“國師府好像比宮柳島好見些?”

  劉老成以反問作爲回答,“昔年宮柳島不容易登島,如今國師府就容易進門了?”

  陳平安點頭道:“也對。”

  肉身破敗不堪,身上好多個窟窿的劉老成,儘量穩住一副道身,喟嘆道:“若說風水輪流轉是常理,是不是也過於快了點?”

  陳平安說道:“也看對誰而言。劉島主變成劉宗主,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已經是好多人的下輩子了。你我都難辭其咎。”

  劉老成不知爲何,竟是驀然大怒,破口大罵道:“老子的書簡湖,關你屁事?!”

  謝狗停下動作,覺得劉老成的這句話說得有嚼頭。

  小陌心中讚歎不已,不愧是書簡湖坐頭把交椅的,真聰明。

  宅子那邊,崔東山將高老幫主一路“扛回”後院,再打散了劉老成設置的那道陣法。

  崔東山也沒心情嬉皮笑臉了,正色說道:“書簡一部書,關於劉老成這個章回,算是翻篇了。高冕,你也回吧。”

  高冕站起身,將桌上一壺酒喝完,默然拱手抱拳,便轉身離去。

  崔東山突然喊道:“高老幫主。”

  高冕疑惑轉頭,白衣少年也沒有下文,好像只是打聲招呼而已。

  老人卻是豁然開朗,心中塊壘盡消,轉頭離去。

  姜尚真看着老人的背影,也有些唏噓,離別之際,崔東山喊他高冕一聲高老幫主,大概意思是說,不談過往,只說至少寶瓶洲的高冕,很不錯吧。姜尚真便難免想起了荀老兒,說走就走,將那些祕密和揪心都一併帶走了,一句話都不與外人言。

  崔東山笑望向劉蛻,“劉盟友,還有機會補救補救,當回朋友麼?”

  劉蛻笑道:“畢竟虛長几歲,喊我劉老哥便是。”

  突然意識到不對,劉老成好像也被姜尚真稱呼爲劉老哥的?劉蛻忍不住嘀咕一句,真晦氣。

  崔東山說道:“劉兄只是丟了點顏面,劉老成卻是結結實實喫了大虧的,不如一筆揭過?”

  劉蛻說道:“他以後只要走在路上,見了我就繞道走,我就當沒他這個人。”

  姜尚真會心一笑,對於他們這種人而言,肯給出這個承諾,已經算是很有找饬恕�

  崔東山再次飄向魚缸,雙指併攏指天,“老弟一定幫忙把劉兄的話帶到!”

  “虛驚一場,雖心有餘悸,總歸是無事了。柳暗花明,即便路途艱辛,終究可歇腳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崔東山站在水缸上邊,一邊唸叨一邊出拳走樁,時不時來個金雞獨立。這種人,出門沒捱揍,沒怕打死,也是奇蹟。

  昔年兜兜轉轉鬼打牆一般,哪怕繞再遠的路,窮盡才智人力心力,都註定過不去的奇絕天塹,竟然如履平地。

  劉蛻突然說道:“說句不好聽的實話,一座山頭也不是擁有藩屬、飛地越多就越好。多了,人心一雜,容易反成累贅。陳劍仙既然志在十四,絕不會止步于飛升,那就多加要留心了。世事古難全,月忌圓水忌滿,總是缺一點,纔是最好的。”

  姜尚真點頭道:“高見。”

  崔東山附議道:“杖弧!�

  一座落魄山,已經擁有了兩座劍道宗門,很快就會擁有第三座現成的宗字頭仙府,就算不是臭椿道人的金甲洲斜封宮,即便不是改姓姜、換名字的那個真境宗,也會有別的宗門頂上。江湖上,有帶藝拜師,然後揚名立萬的。山上,舉宗投靠,也是美談。

  桐葉洲青萍劍宗的創建,是必然事,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的投靠,也是一樁好事。唯獨第三座宗門的有無,是把雙刃劍。

  落魄山到底有無第四座藩屬宗門的家業,就要看第三座宗門在數百年之內的氣數升降了。

  上古時代,就有數位大修士通過合縱連橫的大手段,嘗試過打造出一座宗門數量超出四個的道場。

  但是除了於玄的桃符山,無一例外,都是暗淡收場的結局。而獨佔符籙二字的於玄,山頂也有個說法,於玄道力再高,一人道心如香爐,載不動無數道心的繁雜香火。那麼多的宗門山頭,數以萬計的譜牒修士,何止是雞肋,完全是於玄在合道路上的拖累。

  就像臭椿道人說的,他在斜封宮,也是一言堂慣了的開山祖師……崔東山一愣,咦,怎麼有個“也”字?!

  若非如此,臭椿道人能夠一言決之,更換宗門譜牒。落魄山收下一座人心渙散的斜封宮作甚?街頭鬥毆,人一多嗓門就大嗎?

  要知道修道之人,在一座山上祖師堂敬過香,名字入了金玉譜牒,可不是什麼簡單事。天地祖師與自己的道心,都在看着呢。

  牽扯到自己的命格與整座道場的氣咂鸱涀V和敬香,就是一種託付大道性命的舉動。

  一般而言,越是下宗子弟,越是非嫡傳親傳,在玄之又玄的氣數一事上邊,“分紅”就越少。

  無心大道的修士,倒也無所謂了,能夠抱上一條大腿,躺着享福便是,求個修行安穩。

  但是任何一位有心登高、甚至是登頂的修士,都會在內心抗拒那種寄人籬下的安排,不自由,懶得察言觀色,把道場混成官場。

  這些人,就像上了老天爺坐莊的那張賭桌,求個賭大贏大,這就叫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劉蛻說道:“劉老成這廝,還是有點東西的。”

  姜尚真笑道:“跟咱們幾個都是同道中人,弱不了。”

  白衣少年在水缸上邊站定,捻起蘭花指,用那戲腔唱道一句,長生不朽猛回頭,卻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

  不久之前,大驪京畿一個縣城外,路邊有一棵烏桕樹。

  有一位雲遊道士在此駐足,仰頭望向高枝。

  那中年道人,氣度非凡,頭戴一頂碧玉冠,身穿道袍,腳穿草鞋,手捧麈尾。

  道人身邊跟着一位好似婢女的黃衫女子,容貌平常,肌膚白皙,身段尤其出彩,豐胸長腿好生養。

  正是來自書簡湖的黃花神,與田湖君。

  黃花神是來這邊碰邭猓纯从袩o機緣見着先生,而他的先生,又恰好是田湖君的昔年師弟。有趣的是,黃花神如今又可算田湖君的半個傳道人。

  爲何會拜師於顧璨,也簡單,應了那句老話,惡人自有惡人磨。

  任何一位能夠爬到玉璞境的野修,都不容小覷,這是山上的共識。

  大宗門裏邊的師門教誨,除了傳授道法、講解祕笈,總會有些不好宣揚的“不傳之祕”。例如姜尚真在北俱蘆洲摸爬滾打、活蹦亂跳了多年,曾經編撰過多部“名著”,撇開那些香豔旖旎的豔本小說不談,其中有一部專書,滿篇黑話和密語,全是姜尚真教野修如何對付譜牒修士的心得感悟,其實不少山上宗門的譜牒修士,在案頭上邊都會放一本,或是曾經放過,再珍藏起來了。

  實在是裏邊的內容,太過金玉良言了。

  田湖君素無大志,即便是在人喫人的書簡湖,也只是埋頭修行,道場是眉仙島,後來她手上多了座素鱗島。她既不像師父劉志茂那般梟雄心性,城府深沉,也不無法像晏肅那般專心修道,潔身自好,總之就是兩頭不靠,好不到哪裏去,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師父劉志茂嫌她成事不足,從不會將其依爲心腹。田湖君當徒弟,聽話而已。

  師父的一位老友,就曾打趣她一句,你是天生的譜牒修士,投錯了胎生錯了地方,成了劉志茂的嫡傳。

  嚇得她當場臉色慘白,生怕被師父聽了去,不高興。

  先前在素鱗島,黃花神丟了一本祕籍給她。價值連城的祕籍,不收她錢,但是每問一個問題,要給一顆金精銅錢。

  修道一事,也看學道人的性格,如果孤僻,幽居於冷冷清清的道場,修到了山巔,就是一路獨悲獨喜,孑然一身的光景。

  也有一些大修士,仙府時常高朋滿座,觥籌交錯,好友知己遍天下,喜好遊戲紅塵,往人堆裏鑽,熱鬧場中求道法,見本心。

  不管如何,總有一塊試金石,能夠分辨出真正的摯友還是酒肉朋友,這便是閉關渡劫一事,能不能找到一兩位幫助護關的道友。

  閉關之人,即便有十成把握能夠渡劫成功,也會懇請道友相助,畢竟天意難測,修道之人最怕萬一。一旦閉關的修士,扛不住道道天劫,出現肉身消融的跡象,護關之人,可是要出手相助的,不惜消磨道力。若是吝嗇修爲,或是膽小怕事,選擇袖手旁觀,一走了之,那以後在山上的口碑,就算毀了。一方託付性命,一方卻臨危退縮,簡直就是既無半點道義,且害人大道性命。

  黃花神抬頭望向那棵烏桕樹,自言自語道:“小時候每年入冬,就要被爹孃喊去爬樹砍枝條,剝出樹籽,要麼使勁拿一根長竹竿敲打樹枝。”

  說到這裏,黃花神抬起手,潔白如玉,歷來修道有成之士,被譽爲金枝玉葉不是沒有道理的。

  “當年全是細微的口子。都沒理由假哭訴苦。”

  黃花神喃喃道:“實在是恨透了這些烏桕樹。”

  “可以榨油,做蠟燭,貧寒之家都可以拿來換錢。後來纔看到古書上有句言之鑿鑿的話,塗頭抹發可以令黑轉白。

  “所以後來上了山,成了會點法術的山澤野修,總要學會假冒譜牒修士,隨便取了個道號,就叫‘烏桕’。”

  田湖君壯起膽子問道:“前輩是怎麼跟顧宗主走到一塊去的?”

  黃花神自嘲道:“顧璨一路追殺我,足足耗時兩年多。他殺不了我,我也擺脫不了他,估計他是腦子有毛病,鬥法廝殺之餘,非要我認錯,一路上就跟掰扯那些狗屁道理。我認了錯,他卻說我心不眨蛔鲾怠5诙挝艺J了錯,他就問我如何改錯,我回答了,他又說不對,第三次回答,他說還不夠好……反正一直耗下去,要麼被他打死,要麼被他逼瘋,我只好認命了。在那之後,我就只好按照約定,私底下相處,需要執弟子禮,喊他一聲先生。”

  “你不要覺得有趣。很兇險,說是鬥智鬥勇,各自賭命,都不過分。”

  “打個比方,你好不容易喘口氣,在蹲茅坑,便有人從茅坑裏邊冒頭,一柴刀往你屁股戳去。說句難聽的,別說睡個囫圇覺,就是拉屎都只能拉半截。”

  “田湖君怕顧璨,其實我更怕。不過你怕的顧璨,跟我怕的,其實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一路廝殺,我修爲不漲,反而受傷不輕。他倒好,各種術法手段,打磨得越來越嫺熟,融會貫通,就像是在拿我練手。後來的顧璨,就不單單是依仗白帝城身份了,他的道力,道心,道理,都在往上走。這纔是顧璨最可怕的地方,好像天地間沒什麼不是可以爲他所用的。”

  “否則把我逼急了,我管你是傅噤的師弟,還是鄭居中的嫡傳,便是鄭居中本人,敢要我的命,我也要搏命,天底下哪有明知必死還肯束手待斃的野修!”

  一直耐心聽着黃花神言語,田湖君感同身受。

  烏桕樹上邊,出現一個氣態陰鷙的冷峻少年。

  正是追殺劉老成的劉蛻真身。

  少年容貌,卻是扶搖洲道齡最高的那個人,甚至要比後山的楊千古更爲年長。

  他舉目眺望,問道:“有沒有瞧見真境宗劉老成?”

  黃花神不敢置信,仍是後退幾步,“不敢隱瞞前輩,不曾見過他。”

  劉蛻低頭譏笑道:“黃道友真有閒情逸致,擱這兒憶苦思甜呢。”

  黃花神剛打好腹稿,劉蛻就已一走了之,身在遠處,當空怒喝道:“跑?!”

  三位女子,走在京城一條兩邊鋪子都是售賣胭脂水粉、衣裙頭飾的巷弄。

  竹籃堂蕭樸,在國師府繼續擔任廚娘的公孫泠泠,大驪刑部三等供奉的簡竹,她們都是、或者曾是櫻桃青衣一脈的刺客。

  單看容貌,公孫泠泠並不是那種多美豔的女子,但是她有一種我見猶憐的破碎感。

  大概男人看了她,就有兩種油然而生的心態,呵護,或是蹂躪。

  公孫泠泠有着豐腴婦人的體態,卻有着一種未諳世事的少女的氣質,眼神永遠略帶幾分茫然和羞澀,想來男子與之對視,總會覺得她是溫婉的,嬌柔膽怯的。這種“神韻”,既是天生的特質,也有後來成爲櫻桃青衣的刻意培養。

  若是用上江湖祕傳的易容術,仙家障眼法,終究都是落了下乘。所以從蕭樸,到公孫泠泠,再到簡竹,她們其實都是差不多的姿色,不會給人任何驚豔之感。若是長得太漂亮了,姿色過於扎眼,走在路上總是一眼被人看見,還怎麼當刺客。

  所以她們是一羣主動選擇儘量被遺忘、被忽略的女子。當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待在苻南華身邊那位新侍女。

  毫無徵兆的,殺氣驟起,公孫泠泠本能地就要採取防禦措施,只是剎那之間,公孫泠泠便臉色泛白,神色頹然。

  反觀少女簡竹,不但察覺到了蕭樸的瞬間殺機和偷襲之舉,而且少女幾乎一瞬間就做出了反殺的姿勢。

  簡竹的動作,在出手點到即止的蕭樸意料之中,她只是輕輕按下少女的手刀,再轉頭看了看自知考覈大錯的公孫泠泠,蕭樸搖搖頭,“已經是平常的修士了。”

  話不狠,語氣不重,但是對於曾經是櫻桃青衣的刺客而言,卻是最大的否定。

  簡竹收回手掌,一下子又變成嬌憨少女,四處張望,挑選心儀的鋪子。

  公孫泠泠問道:“我還能回到竹籃堂嗎?”

  這一句廢話,讓蕭樸氣不打一處來,“能不能回,是我說了算的?離開竹籃堂,當真是我把你驅逐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