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正在反覆掂量那張符籙、到底值幾個錢的門房侍女,再次聽到叩響銅鋪首的敲門聲,她只得將符籙收入袖中,快步走去開門。
她很是納悶,平時多冷清的一座宅子,奇了怪哉,今兒這麼多主動登門的客人?凡俗在正月裏拜年也就這般光景了吧。
開了門,外邊站着個皮囊極好的中年男子,青衫長褂布鞋,他作揖道:“我叫周瘦,道號護花,是位山澤野修,以前在書簡湖受過宮柳島的照拂,故而專程來此拜謁劉老神仙和高老幫主,勞煩姑娘幫忙通稟一聲。”
姜尚真是個喜歡湊熱鬧的,跟着小陌一起原路返回京城。
姜尚真自言自語道:“原來可以這麼談買賣,長見識了。”
她一愣,頭回聽見有人自稱是來自書簡湖的野修。擱以往,也就是約莫二三十年前,若是她這般正經仙府出身的譜牒修士,走在路上,曉得誰是書簡湖走出來的角色,別猶豫,一刀子捅死他也好,一記壓箱底術法砸死他也罷,只管放心,絕不冤枉好人。
好在如今的書簡湖啥貨色都有,唯獨沒有野修了,侍女便收起心中的厭惡,領着他進了宅子,她微微皺眉,突然轉頭望去,只見那位文雅清瘦的男人,卻是左右好奇張望、村婦進城逛名園的模樣,莫非是誤會他了?
她重新轉過頭,卻見劉老成站在不遠處,她趕忙斂了斂心神,剛要開口言語,劉老成擺擺手,示意這邊沒她的事情了。
侍女姍姍離去,重新回到門房,繼續研究那張符籙。
姜尚真搖身一變,雙手負後,逛起了這座宅邸,劉老成倒像是個跟班,姜尚真說道:“呦呵,假公濟私,花宗門的錢拿來金屋藏嬌吶,韋大劍仙要是知道了,可了不得。”
劉老成笑了笑,既不當真,也不搭腔。
已經想到陳平安會收拾書簡湖,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打算拿自己殺雞儆猴?
也對,若是能夠提着劉老成的腦袋,往那書簡湖一丟,到時候再加上劉志茂他們的腦袋做個伴,什麼不能翻篇?
只是讓真境宗前任宗主的姜尚真動手殺個現任宗主,是不是過於誅心了?
劉老成心中殺意瞬間如巨浪翻騰,不過畢竟是仙人境,遮掩得滴水不漏。
見着了那位懶得起身相迎的高冕,姜尚真雙手抱拳晃了晃,笑臉燦爛道:“久聞不如見面,不愧是屁股與椅凳‘合道’的高老幫主,名不虛傳,貨真價實。”
高冕始終坐着,斜眼這位聲名狼藉的浪蕩子,浩然東邊三洲,姜尚真也就在寶瓶洲的口碑稍微好點,這還是沾了落魄山的光。
落座之前,姜尚真神色懇切道:“你們都誤會姜某人了,其實我是心腸滾燙的一號人物。”
高冕怔了怔,忍不住罵道:“真他孃的噁心人。”
劉老成卻不敢附和半句。
姜尚真在真境宗的所作所爲,劉老成是一清二楚的,從桐葉宗叛逃到真境宗的那位,是怎麼死的?劉老成更是幫兇。
姜尚真微笑道:“生平第一能事,就是不讓別人糾結。”
既然對我觀感不佳,那就讓你們見着了我,也覺得是那“名不虛傳”好了,如此一來,便不必計較什麼上五境、老宗主了。
高冕點點頭,還是有點道行的。
當玉圭宗一把手之前的姜尚真,當過玉圭宗宗主之後的姜尚真,判若兩人。
若非剛纔想明白了高冕的用心,劉老成想當然以爲姜尚真是衝着高冕來的。高冕和臭椿道人的身份,已經水落石出,姜尚真若是以落魄山首席供奉的身份來這邊幫陳平安“敘舊”,本來是說得通的。現在劉老成卻是琢磨着如何讓高冕遠離是非之地。
姜尚真一句話就把高冕給打發了,“老幫主,能否借寶地一用,姜某人要跟劉宗主談點宗門事務,涉及隱私,不好有外人在場,見諒個。”
高冕站起身,“你們聊。”
老江湖,都肯講規矩。死板也好,迂腐也罷,他們願意守着那塊名爲“江湖道義”的一畝三分地。
等到高冕離開院子,姜尚真笑呵呵道:“劉老哥,別緊張啊,怎麼,怕我暴起殺人啊?我如今又不是上宗之主,隨便打殺個下宗之主,神篆峯祖師堂那邊豈不是要把我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雲窟福地還要不要了,譜牒身份還要不要了?”
劉老成默然,既是心絃緊繃,確實擔心姜尚真突然翻臉,又鬆了口氣,高冕沒有留在這邊,同時心存僥倖,難道姜尚真來這邊,跟陳平安無關?
只是姜尚真找自己有什麼正事可聊,早年在書簡湖,雙方其實就很少碰頭。
怎的,玉圭宗的姜老宗主要造韋瀅的反,豈不是太上皇想要重新坐龍椅麼?
果真如此,劉老成還真就來了興致。不成,各自逃命,成了,坐地分贓,姜尚真坐擁玉圭宗,真境宗歸我劉老成!
大概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野修。
姜尚真笑道:“我不比你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雲窟福地那麼多人都要靠我賺錢養活呢,他們就是圖個安穩日子,不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求富貴的,對不住,讓劉仙人大失所望了。”
劉老成揉了揉下巴,“可惜鳥。”
在姜尚真這邊,也就不虛僞了。
姜尚真笑眯眯說道:“劉老哥,我打算咬咬牙,改姓換名了。不如你也學學我,下點血本,洗心革面,換個身份耍耍。”
劉老成不是笨人,聽聞此說,心思急轉,仍是疑惑不解,只得詢問道:“怎麼講?”
姜尚真抖了抖青衫長褂,翹起二郎腿,說道:“雲窟福地從此不姓姜,姓韋。但是姜氏子弟依舊能夠每天躺着收錢,拿分紅。”
劉老成還是一頭霧水,“求個什麼?”
姜尚真說道:“作爲交換,書簡湖的真境宗,從此就得姓姜了,當然,可能會改個宗門名字。”
劉老成神色如常,但是不再開口說話。
姜尚真說道:“沒猜錯,你很快就要從真境宗滾蛋了,如果換個好聽點的說法,就是樹挪死人挪活,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以前真境宗容得劉老成,以後書簡湖卻無劉老成的立錐之地了。
劉老成直勾勾盯着姜尚真,徑直問道:“敢問周首席,打算讓我去哪裏趴窩?”
繞了這麼個大圈子,原來是要讓我劉老成主失去一個真境宗的譜牒身份?還是劉老成主動請辭?玉圭宗豈會挽留。
姜尚真說道:“相信我,真不是嚇唬你,劉老成留在書簡湖,就是一條斷頭路。不是肉身消亡,便是道心死。仙人易得,飛昇難求。”
劉老成淡然道:“巧了,我也不是被嚇大的。”
言外之意,姜尚真如何安排退路,打算將他挪到何地,劉老成都懶得聽了。當我三歲孩子好糊弄,在這邊騙鬼呢。
姜尚真滿臉惋惜,嘆了口氣,“難聊。”
牆頭那邊趴着一顆腦袋,笑哈哈,“崩了崩了。”
眉心一粒紅痣的白衣少年翻牆而入,耍了個鷂子翻身的把式,飄然落地,攤開雙手,身體晃了晃,“穩當!”
姜尚真面朝少年,抬起一隻手掌,在自己脖子附近,晃了晃。
意思很明顯了,既然談不攏,那咱們就做掉他吧。
少年像個腦子拎不清的,眼神茫然道:“敢問崩了真君,到底啥意思,咱是良善之輩,也看不懂啊。”
一對活寶似的仙人境,一個是昔年能夠從王座大妖眼皮子底下殺妖族的劍修,一個好像是多寶童子。
劉老成坐在原地,雙指捻動酒杯,輕輕旋轉,杯內酒水漣漪陣陣,如湖心起漩渦。
他這輩子從不肯做賠本的買賣。殺手鐧,自然是有一些的。若是一場無解的必死之局,總要拉上個墊背的。
很好,戰場就在大驪京城,國師慶典纔剛剛結束,今天尚未正午,一天還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姜尚真跟崔東山,當然不是一般的仙人境,甚至完全可以說,他們就是整座人間,仙人當中的佼佼者,心智,修爲,後手,皆是翹楚。
可我劉老成,便是仙人境裏邊的軟柿子了?
牆頭那邊,憑空出現一位神色陰冷的少年,正是劉蛻的一副陽神身外身。悄無聲息出現,不愧是飛昇境,道與天地合一的氣象。
劉蛻境界高,言語卻是混不吝中透着一股狠辣無情,“說好了,我來殺人,你們必須負責收拾爛攤子,別牽扯到天謠鄉是最好,我可不想學楊千古,去文廟那邊喫牢飯。書簡湖劉老成是個硬點子,兩位道友在旁壓陣,一旦泄露了什麼風聲,反正都與劉蛻沒半顆銅錢的關係。”
崔東山腳尖一點,飄蕩去了魚缸上邊站着,撫掌讚道:“說話做事都痛快,果然,對付野修還是需要野修。”
“一飛昇兩仙人。”
劉老成嗤笑道:“不跌份。”
劉蛻低頭看着劉老成,笑道:“老子這輩子最見不得手軟偏要嘴硬的貨色,見一個就要收拾一個,好,很好,記得等會兒千萬別縮卵!”
至於爲何陳平安沒有讓小陌或是白景出手,直接宰掉劉老成,以及陳平安跟書簡湖的那段過往,劉蛻都無所謂,拜碼頭,不得遞交一份投名狀?
崔東山豎起大拇指,“劉宗主說話就是硬氣,這輩子就沒慫過誰。”
不遠處就是花神廟,先是花神們齊聚,再是異象橫生,姜尚真感嘆道:“我們山主還是一如既往的憐香惜玉。”
那邊的百花旖旎,這邊的劍拔弩張,近在咫尺的數牆之隔而已,就是生與死的分別,人間悲歡果然並不相通。
高冕竟然原路折返了,看了眼院內的景象,說了句到底的話,“就當順便宰個金丹境,諸位別嫌棄髒了手。”
如今只是金丹境修爲,高冕沒有聽到這邊對話內容半個字。但是老江湖的眼力和經驗都還在。
崔東山伸手揉着眉心,笑道:“哪敢吶。我可是先生的得意學生,先生又是你們劍氣長城的故鄉人。別說高老幫主是個金丹,便是個全無修爲了的廢物,擋在劉老成跟前,杵在原地伸長脖子讓我殺,我也是萬萬不下不去手的。”
姜尚真笑道:“朋友義氣這杯酒,是滿滿當當的,可惜家鄉是隻空碗。嚯,莫非這就是書上講的牆裏開花牆外香。”
崔東山唉了一聲,埋怨道:“這話說得傷人了。”
劉蛻居高臨下,冷笑道:“原來如此,難怪陳隱官要多跑一趟村妝渡,原來是見同鄉。”
高冕神色黯然,沒有反駁,老人也沒臉反駁。
劉老成二話不說,直接一袖子將高冕抽回原位,後者當場暈厥過去,身形如被一陣大風裹挾,飄去了門房那邊的前院,如醉漢坐階朦朧看花影。
再將手中酒杯輕輕一磕桌面,杯中酒水蕩然一空,卻在高冕那邊結陣,護住了這位老金丹。
接下來一場生死相向,拳腳無眼,術法無情,總不能連累老朋友再跌境。
劉蛻以心聲問道:“崔宗主,周首席,這廝是在做戲,還是真性情使然?”
姜尚真笑答道:“劉老成就沒幾個朋友,高冕能算一個,還真不是演戲給我們看的。”
劉蛻點頭道:“那我就給他一個痛快。”
崔東山埋怨道:“被你們倆這麼一搞,真像反派。”
劉蛻不得不承認,跟陳平安相處,自己是極有壓力的。跟這兩貨色待在一起,卻是無比輕鬆。
崔東山使勁一拍掌,也不知是提醒劉蛻可以出手,還是催促劉老成可以上路了,嚷嚷道:“開工!”
在書簡湖混,野修無論境界高低、師門道統,沒有一兩手絕活水法神通是說不過去的。
比如作爲劉志茂大道根本之一的那部《截江真經》,在青峽島閉關苦修多次,有些時候劉老成都替他着急,想要現身指點幾句。
崔東山腳底魚缸裏邊的那些金魚,驟然躍出水面,頃刻間天地隨之起幻象,崔東山雙袖下垂,環顧四周,是座小天地。
那些原本手指長短的金魚,在此方境界之內,恍如天地間能夠承載山嶽遊海的巨物,條條魚須飄晃,帶起陣陣金光。
姜尚真同樣身處幻境當中,湖水如鏡面,姜尚真雙腳觸及平鏡,一圈圈漣漪往外擴散,遠處四座島嶼之巔,懸停有四張碧綠顏色的符籙,竟然是於玄鎖劍符的某種旁支?以早年寶瓶洲修士的底蘊,尤其是書簡湖的野修,可買不着這種有價無市的好東西,除非是神誥宗、雲林姜氏這樣的名門正派、豪閥望族,纔有機會珍藏幾張,是劉老成自己仿的?
四張仿冒鎖劍符,材質參差不齊,畫符“筆意”有高下之別,符籙蘊含神意也有強弱之分。姜尚真見過劉老成的字跡,再看那鳥蟲篆的勾畫,雲紋的起伏,確是劉老成的親筆無疑,都可證明劉老成確是一位隱藏符籙修士的事實。
姜尚真不着急破陣,雙指併攏,在身前輕輕一劃,從一處本命竅穴處拽出了一截柳葉,砸了好多的神仙錢,再加上一些祕術手段,它已經無限趨於一片完整柳葉了,姜尚真雙指豎起,輕輕搖晃,柳葉縈繞旋轉起來,喂喂餵了幾聲,“崔老弟,聽得見麼。”
“聽不見啊,周兄聽得見麼。”
“我也聽不見啊。”
“這麼巧啊,真是好心有靈犀的兄弟。”
“劉蛻只是派了一副陽神來這邊對付劉老成,行不行啊?劉老成別的都還說,他是幾千年以來,寶瓶洲第一位上五境野修,身負氣撸@種人打架鬥法,很棘手的。可別陰溝裏翻船,害得劉蛻升境又跌境。”
“比氣撸客藙⑼懯菐椭鰮u洲‘天荒解’的修士了?在寶瓶洲,劉蛻有衰減,劉老成有加成,大體上,剛好打個平手。”
“劉蛻這種個性,我很中意啊。以後顧璨跟他爭搶一洲道主的身份,咱們幫誰?”
扶搖洲山上山下都是好勇鬥狠的風俗,桐葉洲的中五境修士是跑光了,扶搖洲卻是幾乎打光了。
“簡單啊,咱們哥倆兩頭押注,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你幫劉蛻,我幫顧璨。”
“我謝謝你啊。”
他們幾乎同時破陣離開幻境,劉蛻那副陽神身外身獨自坐在桌旁喝酒,忍了忍,沒憋住,往酒杯裏吐出一口血水。
整條胳膊都成了焦炭,僅僅是舉杯的動作,便有灰燼簌簌飄落,劉蛻臉上有點掛不住,實在是丟人現眼。
姜尚真疑惑道:“劉老成人呢,化作劫灰啦?”
劉蛻神色陰狠,罵了一句娘,說道:“在京畿邊緣,已經被我真身追上了,放心,跑不了。”
一些個山上攻伐手段,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劉蛻還能對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論壓箱底的手段,劉蛻何曾少了。
只是那劉老成故意擺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勢,祭出一件本命寶物,勢必將大驪京城花神廟地界夷爲平地,至於死傷如何,他劉老成命都要沒了,還顧及這個作甚,總要讓劉蛻喫不了兜着走,要麼去文廟功德林讀書,最次也要讓劉蛻這輩子都別想踏足寶瓶洲。
劉蛻便只好轉攻爲守,就只是這麼個轉瞬即逝的空當,便給劉老成抓住機會,憑藉一門類似立地尸解的旁門“蛻殼”遁法,配合縮地法,竟是連魂魄帶肉身一併走脫了。
崔東山察覺到院內的一股玄妙道韻,一卷袖子將那殘餘道意凝爲一粒金光,雙指捻動,金光綻放出絲絲縷縷的浩然正氣,崔東山驚訝道:“這都行?好傢伙,竟然用歪門邪道的路數,學那儒家聖賢,仿造出了兩個本命字。天才,劉老成真是個天才!一定要好好請教請教。”
劉蛻點點頭,將那杯猩紅酒水一飲而盡,“看路數,是先拆字再合字搗鼓出的本命字,很假,但是管用,被他請神降真出來一文一武兩尊金甲神靈,分別矗立於文廟和武廟道場,好像就是你們大驪王朝家家戶戶張貼的那兩位門神。想來這廝不知何時,偷偷煉化了好些破敗不堪的州縣文廟武廟,雙方聯手,威勢不弱,我確實是大意了,不小心便着了道。”
說到這裏,劉蛻強行嚥下一口翻湧至喉嚨的鮮血,“他孃的,稍後老子非要活剝了他!”
劉蛻望向他們,“已經是私人恩怨了,你們可別攔着。”
姜尚真笑了笑,沒說什麼。
崔東山笑眯眯道:“非要攔,又如何?”
劉蛻眯眼道:“那麼朋友情誼就淡了,盟友關係依舊不變。”
就在此時,劉蛻驟然臉色大變,大罵一句我幹他娘,原來劉老成這廝竟然硬扛一記道法,又跑路了,卻不是往別地逃竄,而是直接去了千步廊那邊的……國師府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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