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4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望向鳳仙花神,主動笑問道:“又見面了,先前在張夫子那邊,可還順利?”

  少女啊了一聲,自己的兵法好像完全不管用啊。

  還好,見她傻愣愣發呆,羅浮夢既是提醒又是幫忙打圓場一句,“吳睬,不得無禮,國師在問你話。”

  看看,果然有這句“不得無禮”吧。

  少女花神一下子就不緊張了,說道:“順利,很順利,陳劍仙的迥颐钣嫞浅柡Γ �

  她下意識就要豎起大拇指,所幸被羅浮夢早早按住了她的胳膊。只因爲吳睬一有這個動作,必然會跟上一句頂呱呱……

  陳平安笑道:“那就好,我也算保住了那袋子穀雨錢。從別人口袋裏賺錢最難,掙着了還沒捂熱的錢就要立即還回去最難受。”

  說了個大概能算是笑話的笑話,屋內卻是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也許是陳平安的這個笑話很一般,也可能是因爲她們根本不敢隨便笑。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世俗權力,並非都是上位者的頤氣指使,或是任何場合只要一開口就從喧鬧瞬間變作安靜,也未必是出行之時的排場。

  權力就像是一張無形的蛛網,權力越大,數量越多的蛛絲就能夠蔓延更長,蛛網最邊緣的那圈蛛絲,能夠圈進更多的金錢,女人,座位,和他人的喜怒哀樂,人生際遇的起伏,蛛網中央地帶出現的一點小小起伏,便是一層層往外擴展的悲歡離合,逐漸演變成爲他們的驚濤駭浪,榮辱生死,富貴天命。

  酡顏夫人盯着那隻裝滿山泉水的爐子,水開了,沸沸作聲。

  收起心緒,陳平安緩緩說道:“道歉這件事情,無非是嘴上怎麼說,心裏如何想,以及事情怎麼做。”

  先前齊芳沒有見到封姨的緣故,所以羅浮夢穩了穩心神,說道:“我們跟齊花主已經商量過了,首先,大驪朝廷百年之內,從京城到州郡一級的大小官邸,一切園林花木的開銷,都由我們福地包圓了,我們願意出人出錢出力。其次,每年四季,我們都會抽調出數十位花神,降壇於大驪境內的花神廟,略盡綿薄之力,爲各地山川增添些許氣數。如果覺得找馊匀徊粔颍悋鴰熀头庖潭伎梢栽偬幔谀銈冇X得滿意之前,一天沒有談好,齊花主跟我就留在大驪京城一天。”

  大驪可不是普通的王朝,佔據着半座寶瓶洲。這筆開銷,當真不小。

  若是再往下延伸到縣一層的官邸,不是福地不想闊綽一回,是真做不到。湊足神仙錢是一難,福地能夠調遣人力更是難上加難。

  除非整座百花福地都搬遷到寶瓶洲,所有花神,鐵了心將百年光陰都消磨在大驪王朝,纔有一定把握,只是這種事當然不現實。

  陳平安思量此事,沒有着急開口說行或是不行。

  齊芳突然以心聲問道:“隱官,他還好吧?”

  既然她如此稱呼陳平安,那麼“他”是誰,就再明確不過,昔年隱匿於百花福地的刑官豪素。

  陳平安以心聲答道:“豪素在白玉京神霄城修道,還是順遂的。他本身境界就夠高,幾次出手也是分量足夠,再加上他身份超然,畢竟有個前任刑官的頭銜,豪素不說在青冥天下橫着走,斜着走還是沒沒問題的,哪怕如今那邊有點亂,豪素即便外出遊歷,也不會有誰主動招惹他,完全沒必要,所以齊花主大可以放心。”

  齊芳忍俊不禁,隱官說得諧趣,一想到豪素“斜着走”的模樣,更覺得好玩。

  她黛眉間淡淡的愁緒,彷彿被一掃而空。

  名叫吳睬的嬌憨少女花神,她憋了半天,趁着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的空當,她總算搗鼓出些自認客氣且得體的措辭,放下手中那隻剛好繪有鳳仙花的花神杯,雙手抱拳,“可喜可賀,陳劍仙跟大驪王朝,強強聯手哈。”

  齊芳有些無奈,羅浮夢則是有些緊張,跟陳平安這種大人物同處一室談事情,必須謹言慎行,小心再小心,你不知道哪句話就犯了忌諱。

  何止是言語隔着臉皮,人心隔肚皮,簡直就是城府深沉,隔着千山萬重水。

  來時路上,羅浮夢就專門提醒過吳睬了,等到見着了陳國師,抱定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宗旨,儘量少說話,最好是不說話。

  酡顏夫人趕緊低頭煮茶,實則繡花鞋裏邊的腳指頭都勾起來了,尷尬是真尷尬。

  羅浮夢跟絕大多數浩然山巔修士,都是差不多的認知,可以說陳平安叩啦ⅲ部梢哉f他是苦心人天不負,但是絕對不可以將他當做一個心思簡單的人。

  若言人生恰似萬山圍欄,一山放出一山攔,路上走着,就是不斷闖關,眼前這位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的陳國師,不也是?

  昔年家鄉,遇到山崖書院的齊靜春,繡虎崔瀺,老秀才,到了劍氣長城,有老大劍仙,返回浩然天下的禮聖,鄭居中……

  只是出人意料,陳平安非但沒有面無表情,置若罔聞,甚至都不是客客氣氣的一笑置之,反而同樣抱拳,笑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少女撓撓頭,過於實樟耍鲱伒溃骸瓣悇ο桑胰缃窕ㄉ衩癫桓撸懒弱得很,離着聖人口含天憲、真人言出法隨的境界,差着十萬八千里呢,陳劍仙借我的吉言,可能借不太着啊,哈,哈哈。”

  陳平安跟着哈哈笑道:“無妨無妨,禮多人不怪,好話不嫌多。”

  羅浮夢如釋重負,見陳平安神色語氣不似作僞,難道吳睬這丫頭真是傻人有傻福?

  一般而言,久居高位,不是滐@的盛氣凌人,便是內斂的積威深重。

  比如方纔羅浮夢在門口第一眼瞧見陳平安,就覺得極有壓力,她的腦子甚至出現片刻的空白。

  捻芯有些好奇,以心聲問道:“爲何對小姑娘額外好?”

  陳平安心聲笑道:“沒什麼太大的理由,就只是小時候家鄉那邊,劉羨陽家門口有棵鳳仙花,開出的花,五顏六色的,我跟顧璨都覺得很好看。”

  酡顏夫人給他們一一遞去瓷杯,見雙方聊得還不錯,她也心情輕鬆起來。

  陳平安接過茶杯,開口說道:“有這兩個條件打底子,我覺得問題不大,不過封姨會不會提出一兩個額外的小要求,我現在也不敢保證什麼。”

  陳平安轉頭望向捻芯,說道:“捻芯,回頭你跟齊花主她們一起去火神廟拜訪封姨,就說我這邊已經沒有異議了。”

  捻芯點點頭。

  吳睬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一刻,彷彿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了。

  齊芳閒聊到了那兩部印譜,詢問陳國師有無私藏的手拓本,她能否有幸借閱。原來皚皚洲有個生意經極好的仙府,選定了浩然天下千年以來的十部最佳印譜。一經刊印付梓,別說山上,在山下的銷量都是驚人的。二十四花信風印譜,排在第九。是百花福地某位太上客卿的手筆。而陳平安當年親自編訂的那部皕劍仙印譜,高居第三。

  可惜市面上的皕劍仙印譜,畢竟不是手拓的原鈐本,無法完全體現出那些印文的風神氣概。

  陳平安搖頭說自己手頭也沒有多餘的手拓本了。

  聊天氛圍越來越輕鬆,酡顏夫人就徹底放心了,於是她便有閒情逸致,在心中腹誹幾句。

  款待諸位花神,竟然用的還是仿冒的花神杯。

  市井民窯燒造之物,落在仙家眼中,說是劣質都不過分。

  釉色黯淡,手感粗糙,花卉無神,字體無力……總之就沒一樣是能入眼的。

  酡顏夫人忍不住在心底腹誹幾句,隱官唉,缺錢缺到這份上啦,是不是缺心眼吶。

  齊芳主動打趣一句,提及花神杯一事,她說國師下次再不合適用贗品花神杯待客了,她必須回頭就送國師府幾套真品花神杯。

  酡顏夫人以眼角餘光打量那位隱官大人,怎麼辦,臊不臊?

  可惜她到底是低估了二掌櫃的臉皮。

  陳平安笑着說自己就一直等花主的這句話。

  齊芳好像無言以對。

  酡顏夫人輕輕嘖了一聲。

  小陌安安靜靜站在門外,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廂房那邊。

  這位花神廟的廟祝,是修士,但是她的境界不高,四十多歲,還只是一位走了捷徑的洞府境。

  葉嫚其實很清楚,那間屋內,非富即貴,都是仙家,是不太可能有誰喊她做什麼雜事的。不過她還是得耐心等着。

  畢竟是一國國師,事務繁重,可想而知。總不能一直閒聊下去,就在齊芳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

  陳平安放下茶杯,說道:“我有個建議,你們不妨聽聽看。”

  齊芳立即心絃緊繃起來,說道:“國師請說。”

  陳平安說道:“我們大驪王朝百餘州,剛好對應百花福地,每個州都可以有自己的州花,州治之所建造一座花神廟,某位花神便能夠享受香火祭祀供奉。這類花神廟不必規模過大,免得喧賓奪主。福地只需要提供圖紙,附錄有諸位花神的個人喜好、志趣,至於相關的營造費用,就不必你們掏腰包了。”

  “大驪還有三十二個尚未裁撤國號的藩屬。同理,可以選出自己的國花。”

  “若是覺得此舉可行,那麼州花也好,國花也罷,也要看你們與地方州、藩屬國的是否投緣,總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香火祭祀一事,最騙不了人。不管是誰一廂情願,香火是無法持久的。所以可能就需要諸位花神親自走一趟大驪疆域了,屆時大驪京城和陪都的禮部,以及諸州駐軍,都會有相關官員,負責爲福地花神保駕護航,挑選有眼緣的各州和藩屬國,這類官員,數量不會太多,如果有必要的話,大驪朝廷還可以臨時設置一座衙門,比如由一州學政領銜跟你們對接具體事務,這個衙門,至多一年期限,就會立即裁撤掉。”

  “你們儘快給我一個結論,如果覺得不可行,不用多想,絕對不會影響到先前的雙方決議。”

  “如果覺得沒問題,那我就直接將此事放到御書房小朝會去提一提了。”

  坐在最邊上的捻芯除了舉杯喝茶,始終是閉目養神的模樣。

  酡顏夫人大爲驚訝,隱官大人早年走江湖,不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嗎?只說昔年一趟梅花園子,打秋風的手段,她可是領教過的。

  齊芳沉吟不語,雖說心情激盪不已,但是事關重大,由不得她不反覆權衡。羅浮夢微微錯愕,竟有此等好事?

  鳳仙花神目瞪口呆,莫非自己也能在百花福地之外,單獨立起一座祠廟啦?

  酡顏夫人看了眼神色平靜的隱官大人,先前她還覺得他成爲了大驪國師,百花福地肯定就要束手束腳,至少擔任太上客卿一事,就不好談了。

  不曾想陳平安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齊芳她們都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這還是小事,其實成與不成,都無所謂。”

  此言一出,哪怕是心大如吳睬,都要下意識坐直了。

  陳平安說道:“此事跟桐葉洲那條尚未開鑿完畢的大瀆有關。”

  別說是齊芳羅浮夢她們,便是捻芯都是一頭霧水,總不能是獅子大開口,變着法子跟百花福地借錢吧?

  桐葉洲大瀆完工,就需要“封正”了,屆時必須有文廟聖人親臨。

  剛好老秀才合道三洲地利,桐葉洲就是其中之一。

  齊芳笑道:“國師放心,我們百花福地若是能夠共襄盛舉,榮幸至極。”

  陳平安搖搖頭,繼續說道:“我是想邀請你們去那邊,在桐葉洲打造出一條人間萬年未有的百花之瀆。”

  百花之瀆!

  想要促成和做好此事,難度再大,總不如開鑿出一條嶄新大瀆更大,後者是實打實的無中生有。

  一旦做成了,就會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場“迳咸砘ā薄�

  能夠穩固山川氣撸鬄^兩岸,就可以減少旱澇災害,會出現更多的魚米之鄉,百姓們五穀豐登,年年飽暖。

  羅浮夢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伸手使勁抓住身邊齊芳的胳膊,以心聲說道:“花主,絕對再不可猶豫了!”

  齊芳神采奕奕,百花之瀆!只是想象一下那幅未來出現在人間的畫面,百花開遍大瀆兩岸,她便心神往之!

  “除了虛名和美名,中土文廟那邊,也會記你們一筆實在的功德。”

  陳平安只是神色平靜道:“這就是我的報酬,僅此而已。不過邀功一事,你們若是不好意思主動開口,或者說是你們提了,結果文廟那邊給的功德比預期少了,那我親自去中土文廟,幫你們講講道理,討要一個公道。”

  酡顏夫人怔怔看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若是在文廟那邊講不通道理。”

  陳平安頓了頓,自嘲道:“我能如何?沒奈何。”

  陳平安笑了笑,“做大買賣,哪有不冒風險的。”

  齊芳這次豈會有任何猶豫含糊,毫不掩飾自己的激動神色,斬釘截鐵道:“國師,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決定,不必返回福地議事,這件事,我若是不答應,錯過了,那我齊芳就一定是百花福地的罪人了!”

  “不必談錢!”

  這樁堪稱潑天的富貴,若是在她齊芳手上錯過,那她就可以直接卸任花主了。

  “國師,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不止是齊芳,其實是整座福地花神,都有難以言說的心結。

  那就是竹海洞天的口碑,青神山夫人的聲譽,在浩然天下,始終要高過百花福地一頭。

  上次文廟議事,青神山夫人同樣參加了,齊芳遠遠看着後者那種對誰都極爲疏淡的神態,齊芳既嫉妒,又佩服,更是失落。

  羅浮夢完全可以想象,這條“百花之瀆”,將來一定會成爲名副其實的浩然十景之一!

  陳平安淡然道:“先別把話說得太滿,喝不喝得上慶功酒,會不會半途而廢鬧個不歡而散,現在都還是兩說的。”

  好似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齊芳悚然一驚,強迫自己冷靜,冷靜下來,至少要讓陳國師認爲自己是個可以一起质碌摹�

  陳平安說道:“先把醜話說在前頭,總好過搗漿糊充好人,真到做事情的時候了,這裏那裏磕磕碰碰,全是問題,都是惡人。”

  齊芳點頭道:“必須如此。”

  陳平安眯眼道:“做事務實這一塊,我們大驪王朝自稱第二,整個浩然天下就沒誰敢說第一。所以我們雙方真要合作了,一次兩次的抱怨,甚至是吵架,我很理解,完全接受,雙方達成默契,總要有個過程。但是我不希望你們三番五次來我這邊訴苦,告誰的狀。既然要做實事,尤其還是有機會得個‘事在當代,功在千秋’美譽的好事,那麼大驪王朝也好,百花福地也罷,我們誰都別太嬌氣了。”

  “若只是落魄山陳平安跟你做買賣,當然可以好說話一些,虧本都不怕,可以解釋成一句‘畢竟是好心’。”

  陳平安身體後仰,輕輕呼出一口氣,輕聲道:“畢竟我只需要對一座落魄山的譜牒修士負責,出了紕漏犯了錯,我自信還是可以兜底的。”

  “但是身爲大驪國師,我要對整個大驪王朝負責,也要對桐葉洲大瀆兩岸的百姓負責。”

  陳平安挺直腰桿,身體微微前傾,盯着對面的齊芳和羅浮夢,“誰讓我爲難,尤其是讓我爲自己做出的決定後悔,誰把一件原本可以各取其利的好事,硬生生做成一塌糊塗的壞事,我就讓他知道什麼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難過的年關。”

  屋外的小陌眼神溫柔。

  廂房那邊的女修,她還在考慮要不要與那位客人冒昧討要一幅字,若是字一般,就掛在廂房,如果寫得好,就掛在正屋。

  屋內。

  吳睬有些害怕現在的陳劍仙。

  酡顏夫人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捻芯倒是不覺有任何不妥。

  等到脈絡清晰之後,捻芯便曉得這樁買賣的源遠流長了,陳平安其實沒有明說,但是相信百花福地那邊也懂,陳平安就是要藉助百花福地在中土神洲的影響力,以及這條百花之瀆的出現,百年千年,源源不斷,帶動更多的山上修士去往桐葉洲。人都去了,財路就有了,人氣與財源都有了,那麼殘破不已的一座桐葉洲,就會漸漸有了一股生氣,一洲山河就像……枯木逢春。

  大概這就是他那位師兄,崔瀺事功學問的厲害之處?

  齊芳站起身,後退三步,竟是作揖行禮,“我替百花福地,謝過陳先生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