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4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先前在一條鄉野小路,跟陛下一起散步,陛下問過我一個問題,我一直沒有給出答案,剛好也問問諸位,聽聽你們的意見。”

  “我們大驪若是想要爭個浩然天下的十大王朝之首,需不需要重新佔據整座寶瓶洲?需要,該怎麼做,不需要,又該怎麼做?”

  當國師走遠了。

  羣臣才紛紛從震驚中驚醒過來似的。

  剛剛從通政司升任吏部尚書的長孫茂提醒道:“雖然是句廢話,但我還是要說一聲,老規矩。”

  老人是說朝堂一切機要事務,就不要帶回各自的官邸了,尤其不要隨隨便便帶到酒桌上邊去。

  馬沅皮笑肉不笑,跟着說了一句:“那我也再加一句廢話好了,老規矩就是老規矩,希望下次小朝會,別莫名其妙就多出個空位子。”

  沈沉不由得沉默許久,笑着轉頭,老人揉了揉下巴,看着兩眼放光的徐桐,還有已經面紅耳赤的吳王城。

  徐桐拿手肘一頂身邊的吳王城,“看架勢,沈尚書是不打算告老還鄉了,我們怎麼辦?還如何升官?”

  沈沉用手指點了點他們,笑罵道:“倆王八蛋。”

  御書房,皇帝宋和站在窗口,一直望向外邊文武羣臣的模糊背影。

  陳平安返回國師府。

  因爲容魚事先有過提醒,便沒有人膽敢擅自離開屋子開口道賀。

  最後一進院子,宋雲間站在桃樹下,笑道:“了不得,不得了。”

  陳平安擺擺手,徑直走向書房,沒有任何客套寒暄。

  讓容魚帶來一張大驪堪輿圖和一大摞的州縣圖,陳平安提筆在圖上圈圈畫畫,都是地名。

  容魚發現是一條路線。

  停下筆,陳平安突然問道:“國師府有沒有一整套的花神杯?”

  容魚搖頭道:“這邊沒有準備。”

  雖然崔瀺也經常喝酒,但是對於酒和酒具都沒有任何講究,國師府自然就跟着隨意了。

  再者如果崔瀺願意請誰在國師府喝酒,本身就是最大的禮數和殊榮,哪裏用得着花神杯來增光添彩。

  容魚說道:“不過大驪國庫裏邊肯定有存貨,我這就去取來?”

  陳平安想了想,“不用這麼麻煩,我去花神廟那邊見撥外鄉客人,近水樓臺的,臨時買套仿品就是了。”

  容魚欲言又止。

  梅花花神羅浮夢和福地花主齊芳先後造訪大驪京城一事,國師府自然已經得到確切消息,只是容魚卻不覺得她們配得上陳國師的親自接待。

  崔瀺待客,不管是山上的還是官場的,一般都是在廳屋那邊跟人聊天,不然至多就是讓人去他書房那邊祕密議事。

  崔瀺主動站在門口臺階上等待客人的次數,屈指可數。若說誰能夠讓崔瀺見了面,走出門,降階相迎,那叫破天荒。

  由於容魚記憶太好,她都記得很清楚。雖說陳國師的決定,不容置喙,肯定有他的謩澓蜋嗪猓莾刃纳钐帲_實不希望陳國師有太多的破例。

  陳平安笑道:“大師兄當然是一個頂驕傲的人,但他絕不是一個會把清高和輕蔑放在皮相上邊的人,之所以顯得如此拒人千里,一是爲了節省時間,儘量將繁文縟節減少到最少,最好是完全沒有。二是故意讓國師府的門檻顯得更高一點,就能夠讓接任者好做人一些。如今的形勢,當然還沒到讓誰躺着享福的時候,說是太平世道還爲時過早,卻也沒有師兄當年那麼急迫了,所以我可以相對隨意……更加從容一些。”

  容魚既愧疚又欣喜,輕聲道:“國師不必與我解釋這些的。”

  陳平安說道:“可以邀請長春宮修士,近期來國師府坐坐。”

  容魚點點頭,就任國師接見的第一個仙家門派,此舉意義非凡,一洲山上,都在看着。

  長春宮當得起這份機緣。

  如果不是長春宮幫着大驪王朝熬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歲月,說不定連盧氏王朝藩屬國的身份都要保不住。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改變主意,“我們還是找個機會,主動拜訪長春宮。”

  容魚深以爲然。

  長春宮雖然至今還不是宗字頭仙府,但是容魚確信很快就會是了。

  陳平安說道:“我先去見客,你讓翰林院曹晴朗來這邊等着。”

  容魚領命離去,聽見年輕國師說了句很有深意的話語。

  “在歷史的田地裏,是稻子還是稗子,好像是需要等等看的。”

  容魚一邊走一邊獨自思量着,宋雲間聞言撫掌道:“然!”

  陳平安離開國師府,一步縮地,直接到了花神廟一處庭院,施展術法變了容貌。

  沒過多久,容魚站在國師府門口,心中默默計數,等待國師的那位得意學生,當容魚看到那個身影,比起她的預期,曹探花要稍慢些現身。

  領着曹晴朗走到後院,曹晴朗再次與她道了一聲謝,容魚一言不發,笑着離開。

  曹晴朗快步走到屋門口,在外邊一板一眼作揖道:“曹晴朗拜見林先生。”

  林守一作揖還禮,相較之下顯得更爲儀態瀟灑,微笑道:“我們是一個輩分的,不必拘謹多禮。”

  若是論文聖一脈的道統輩分,他們確實是同門師兄弟。

  只不過曹晴朗卻是將林守一視爲長輩的。

  不管怎麼說,雙方俱是美姿容,貴公子一般的氣態。比起某人,更像讀書人。

  林守一直接伸手拽住曹晴朗的胳膊,一起跨過門檻,直奔書桌,“積攢了些問題,要與你好好請教。”

  畢竟曹晴朗早就是大驪科舉的探花郎了。

  不愧是文聖一脈在科場“功名”最好最高的。

  林守一既然有志於科舉,若是遺憾落第,萬事不提,可如果高中,那麼曹晴朗就該是林守一的科場前輩了。

  曹晴朗有些赧顏,林守一按住曹晴朗的肩膀,讓他落座,自己站着,曹晴朗愈發坐立不安,林守一已經翻開書籍,當真與曹晴朗討教起了科舉裏邊的門道。

  曹晴朗輕聲問道:“林先生,爲何不與我先生切磋這門學問?”

  林守一笑道:“他陳平安懂什麼科場制藝。”

  曹晴朗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林守一說道:“他只需要管好一國科舉就夠了。”

  ————

  慶典已經結束,花神廟還是熱鬧非凡,京城的達官顯貴、王孫子弟平時來此遊玩,都能讓那位廟祝領着逛一圈,幫着講解花神廟的淵源和那些彩繪神像的故事什麼的,今天卻是難了。

  花神廟的廟祝,名叫葉嫚,穿了一身寬袖長裙,是位頭別蘭花玉釵的貌美婦人,氣質淡雅,更像一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不過她嘴角有一粒美人痣,便讓她一下子變得尤爲嫵媚了。關於葉嫚有一些個傳聞,比如有說她是被某部尚書金屋藏嬌在此,也有說她其實就是百花福地的某位花神,走在花園裏邊,便能夠招蜂引蝶,總之不是香豔旖旎的說法,便是神神道道的事蹟。

  葉嫚今天走在最前邊,領着一撥當之無愧的貴客,去往一座花神廟別院,穿廊繞樑,移步換景,最終走過一道月洞門,領着他們來到一間喝茶的屋子,屋外的庭院內花影婆娑,人行其中,清香盈袖,真是一處鬧中取靜,別有洞天的好地方。

  走在鳳仙花神身邊,酡顏夫人以心聲說道:“不用緊張,又不是頭回見他。”

  少女花神怯生生說道:“本來還好,你這麼一說,我就緊張了。”

  酡顏夫人嫵媚一眼,“忘了?上次隱官大人是怎麼說的,緊張的時候告訴自己只管緊張,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少女花神想了想,使勁點頭,“是唉,有道理!”

  上次就是酡顏夫人幫忙引薦,認識了那位既是劍仙又是武學宗師的陳山主,好脾氣好說話,而且學問深厚,真是人不可貌相吶。

  之後她緊張萬分,迷迷糊糊的,找到了蘇子門下的張文潛,老夫子時而皺眉,她便嚇得大氣都不敢喘,老先生時而點頭,她便寬心幾分,最終那位最是嚴肅的老夫子沉默不語,她便腦袋一片空白,只記得陳劍仙的那句叮囑,緊張就緊張,不要怕自己緊張。

  張文潛問道:“你是怎麼想出這些措辭的?”

  鳳仙花神便將那位陳山主……賣了。真不是她不講江湖道義,實在是張夫子板起臉孔的模樣,過於嚇人了。

  少女花神一邊在心念默唸陳劍仙對不住,隱官大人你大量有大量,一邊與張文潛照實說了,是她跟落魄山陳劍仙求來的辦法。

  老夫子還是面無表情,自言自語道:“不意治學最是嚴謹的文聖一脈,竟然如此由衷認可我們這一脈的學問,親近蘇子,出人意料,出人意料。”

  在老人看來,你可以說文聖一脈的幾位弟子,不談學問深溞逘懜叩停徽f性情的話,可以說是各有各的自負,甚至是狂妄。

  但是絕不可以誤會他們是如蘇子這般的不拘小節、曠達豪放之輩。絕對不是。

  事實上,即便是白也詩篇,陳平安也只能委婉說上一句,他只有醉酒的時候纔會覺得神妙。

  所以當時就在落魄山的白也得知此事,纔會笑言一句,看來你們山主這輩子喝醉的次數極少。

  按照約定,陳劍仙提前收了她一袋子穀雨錢,事情不成就退錢。

  少女本來已經打定主意,即便事情不成,反而弄巧成拙,被老夫子記恨,大罵一通,也別退錢了。

  江湖相逢就是緣,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倆誰都別怪誰啊。

  其實酡顏夫人勸少女別緊張,她自己何嘗不緊張?

  那位隱官大人先是成爲了上宗之主,她本來以爲反正都是一家人了,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結果好了,他又變成了大驪國師。

  少女花神小聲讚歎道:“酡顏姐姐,還是你膽子大,不管見誰都不犯怵的。”

  酡顏夫人笑容尷尬。

  少女花神在心中給自己默默壯膽。雖然不確定這趟大驪京城之行,能否見着那位高風亮節的陳劍仙,她還是帶了一袋子鳳仙花種子,作爲謝禮。禮多人不怪嘛。

  本次白山先生和張翊、周服卿一起主持的福地評選,先前她都要擔心是不是直接跌到跌無可跌的九品一命了。

  花神命格若是跌了品秩,一旦跌到最低,福地就會爲鳳仙花更換一位花神,若是下次評選仍然最低,鳳仙花就要被從百花行列中撤銷,各地花神廟都要搬出花神塑像的。

  此次評選結果,她的花神命格,還是七品三命,不升不降。她已經很心滿意足了,此次評論,競爭如此激烈,能夠不降,就說明自己很強啊。

  九嶷山自古多梅樹,與身爲梅花花神的羅浮夢,關係自然極好。

  同爲命主花神之一的水仙,就與五湖水君時常酬唱書信往來。

  至於她,哈哈,這輩子還沒見過幾位大人物、老神仙呢。

  少女花神已經想好了策略,比如見着了那位新任國師,她便找準機會,假裝試探性詢問一句:陳劍仙,還記得我麼。

  都說貴人多忘事嘛,如果對方記不得了,那就最好,她斗膽自我介紹幾句,道謝一番,便可以旁聽花主她們聊正事了。若是陳劍仙還記得她,花主或是羅姐姐多半便要訓斥一句不得無禮,那自己接下去就可以放放心心當啞巴啦……算無遺策,的確是好計郑∩倥ㄉ裢低档皖^咧嘴笑。

  葉嫚在臺階附近停步,轉身施了個萬福,柔聲道:“到了。若有需要,知會一聲,我就在外邊候着。”

  這位廟祝身邊,除了百花福地的齊芳,羅浮夢,鳳仙花神,還有捻芯和酡顏夫人。清一色的,她們都是好看的女子。

  不過她們都施展了障眼法,否則以真實容貌“降真”於花神廟,一傳十十傳百,算怎麼回事,莫非是想要跟新任國師搶風頭?

  羅浮夢深呼吸一口氣,終於就要見着那位大名鼎鼎的年輕隱官了。

  少女花神趕緊摸了摸袖子裏邊的那袋鳳仙花種子,再次確定自己不是兩手空空登門拜訪,便沒有那麼緊張了。

  關於當年的那樁故事,爲何會幫她一把,捻芯在齊芳那邊得了個緣由,在百花福地看來,世間女子便是一朵花,不是花圃裏,花瓶中,便是荒野上,山林間。

  葉嫚移步走去廂房,跨過門檻,也不關門,她屏氣凝神,站在門口附近,屋內牆上掛着一幅字,“客來茶當酒”。

  她這些年來,一直想要跟某位名家求一幅字來着,例如那位開創大驪館閣體的禮部尚書趙端瑾。

  小斗方即可,就寫一行小字,“今日無事”。

  葉嫚幽幽嘆息一聲,可惜趙尚書從未蒞臨花神廟,無緣一見。

  不曉得屋內那位身份肯定不一般的貴客,他寫的字,如何?

  大驪刑部頒發的頭等無事牌,葉嫚還是認得的。可不可能是贗品?在今天的大驪京城,誰敢!

  正屋門口站着一位黃帽青鞋的清俊青年,氣態溫和,一看就是個好相與的良善之輩。

  他側過身,雙手抱拳,與腥宋⑿ψ耪f道:“我家公子已經在屋內等待諸位了。”

  他象徵性敲了敲門,輕輕推開門後,側過身,等到客人們走入屋內,他便又輕輕關上門。

  天地間陽光正好,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灑落在那位笑容和煦的男人身上。

  站起身,陳平安笑着解釋道:“真身還在皇宮御書房那邊談事情,見諒。”

  齊芳嫣然笑道:“國師客氣了。”

  上次文廟議事,雙方只能算是遠遠打過照面,所以齊芳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陳平安。

  而且她要比羅浮夢清楚更多的真相,例如他纔是那個首先說出一句“那就打”的浩然修士。

  這種祕密,偏偏不能跟誰講,必須憋在心裏,一個字都不能說,其實怪難受的。

  就像貪杯的好酒之人,對着一杯醇酒卻不能下嘴,此間滋味,不足爲外人道也。

  其實陳平安已經很給面子了。

  本就是百花福地這邊有求於人,陳平安大不了讓她們在京城等着就是了。

  齊芳,是一個很平常的市井名字,尤其是用在她身上,甚至還有點俗氣。

  可真要說寓意,也有,比如百花齊放,萬豔同芳。如此說來,好像又是個十分熨帖的好名字。

  案几上邊已經擺好了茶具,自然而然的,由酡顏夫人接手,負責煮茶待客。她打開錫罐,取出今年最好的明前茶,順便快速瞥了眼錫罐底部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