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4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早年曾有一位不知名的高人,幫她算了一卦,批語是“後起之秀”。

  一語中的。

  就在此時,在城頭觀看典禮的酡顏夫人和在國師府當差的捻芯,不約而同來到花神廟。

  酡顏夫人是因爲感知到花神廟的氣息,想來這邊與玉霄姐姐敘舊,捻芯卻是得到了陳平安的暗中授意,來此秉公行事。

  酡顏夫人不認得這位昔年劍氣長城牢獄內的縫衣人,捻芯卻對酡顏夫人知根知底,自報身份,說明來意。

  酡顏夫人鬆了口氣,看來年輕隱官,還是講江湖道義的。果然跟他做買賣,確實是可以放心的。

  在劍氣長城老聾兒管着的牢獄裏邊,捻芯曾經與陳平安說過一段故事,她曾經僥倖抓到過一位元嬰境的山上“採花佟保诎倩ǜ5啬沁叞蠢龘Q取“領賞”,得到了一件至爲關鍵的法寶。如果不是歸功於此物,她註定無法活着走到倒懸山,進入劍氣長城。

  百花福地當時給出法寶的時候,明明看出她身爲縫衣人的大道根腳,是那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外道,估計也知曉了她單憑一己之力覆滅一座仙府的血腥事蹟?但是百花福地至始至終,並未泄露半點,故而這麼多年以來,捻芯始終很念百花福地的好。

  對捻芯來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辛苦修行一場,除了漸次登高,能夠領略大道風光之外,不外乎有恩報恩,有債討債。

  所以捻芯在聽到年輕隱官的心聲之後,明說自己一定會偏袒福地,國師府如果真想公事公辦,追求最大的利益,可以換容魚去花神廟。陳平安卻只是笑着說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至於酡顏夫人,倒懸山四大私宅之一梅花園子的主人,她當年能夠一路險象環生逃到倒懸山,也要歸功於百花福地的暗中相助。

  在那之後,等到酡顏夫人在倒懸山發跡,百花福地便從未提及此事,也沒有要與梅花園子攀關係的想法,君子施恩不圖報,莫過於此。

  等到捻芯她們步入主殿,打過招呼,封姨眼神幽怨道:“呦,代爲斡旋緩頰的人物,這麼快就到場了。我都快要搞混了,大驪到底是誰的地盤。”

  如今龍象劍宗都是落魄山的下宗,酡顏夫人當然也就順勢成爲了落魄山的譜牒修士,捻芯,更是年輕隱官的自己人,她在飛昇城還坐過刑官一脈的二把交椅,將來當個落魄山的候補掌律,都沒問題。

  王朱微笑道:“封姨,花神廟什麼時候不是花神們的主場了。”

  封姨恍然。

  羅浮夢倍感無奈,據說驪珠洞天走出的年輕一輩,怪話都多。

  鳳仙花神是最爲心思單純的一個,她其實察覺不到這裏邊的針鋒相對,暗流湧動,少女花神只是想着能否藉此機會,與那位家在寶瓶洲的陳劍仙當面致謝幾句。她跟酡顏夫人很熟了,上次在中土文廟,就虧得酡顏夫人牽線搭橋,才從陳劍仙那邊用極低的價格“買”來一份迥颐钣嫛Ec酡顏夫人見了面,她眨了眨眼睛,心思都不在大事上邊,本就是迷迷糊糊來這邊的,她偷偷以心聲說道:“酡顏姐姐,我總算見着王朱的真人啦,就是暫時還沒能聊上天,容我再壯壯膽子,今兒總要與她說句話的,纔算不虛此行,回去之後好跟姐姐們吹牛……”

  酡顏夫人曉得王朱性格執拗,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定,別說是出海的修士,便是作爲同僚的幾座水府主人,好像都不願意跟東海水府打交道。酡顏夫人不敢繼續由着少女說下去,只好硬着頭皮以心聲提醒一句,“王水君境界夠高,聽得見你的心聲。”

  鳳仙花神一臉茫然,“啊?豈不是這就聊上天啦。”

  王朱故意板着臉說道:“誰說不是呢。”

  少女立即望向王朱,雙指併攏劃過嘴邊,算是表明態度,自己絕不多說一個字了。

  王朱眯眼而笑,也有樣學樣,雙指併攏輕輕一劃,酡顏夫人不明就裏,還懵懂着呢,小心揣摩王朱這個動作的用意,是不是提醒少女莫要禍從口出……反而是鳳仙花神一下子心中瞭然,開心不已,王水君是說關了的門可以重新開門,不妨多聊幾句!王朱見她識趣,臉上的笑意便濃了。

  來來往往遊覽花神廟主殿的香客,也只當她們是京城豪閥世族的婦人家眷。

  王朱內心深處小有感慨,不知是誰說過,境界一高,天地就小,昔年道友,皆成晚輩。

  她看待鳳仙花神,不就像看個孩子?見少女天真有趣,自己便要心生好感?

  曾經難以割捨的恩怨情仇,再做回顧,都像是小孩子過家家,哈哈笑,哇哇哭,哭過就又笑,今天的哀愁和,鬧過的彆扭,永遠留不到明天。

  王朱幽幽嘆息一聲,收拾好心緒,與那一見投緣的少女笑着邀請道:“有空去水府頑,我親自作陪。”

  鳳仙花神小雞啄米使勁點頭,她的字典裏就沒有“客氣”倆字。

  先有俠肝義膽的陳劍仙,再有平易近人的王水君,寶瓶洲,好人多啊!

  對了,他們倆好像就是一條巷弄的隔壁鄰居?這就說得通了。

  王朱察覺到少女的所思所想,大概是更覺有趣,王朱大笑不已。

  封姨笑問道:“既然我已經將繩結交予陳平安,福地也登門了,捻芯姑娘,就由你來代替陳平安,我們一起商議此事?”

  捻芯點點頭,“可以的。”

  羅浮夢微微皺眉,徑直問道:“敢問陳劍仙何在?”

  王朱打了個哈欠,隨口道:“忙着當國師。”

第1196章 飛昇見餘鬥

  甲辰年的芒種日,今天朝會上,頭頂掛着那塊異常精美的盤龍藻井,龍椅上坐着那位正值壯年的大驪皇帝宋和,大殿上站着不同官補子的百官羣臣。新任國師所站位置,跟當年崔瀺幾乎是一樣的,與皇帝一樣面對着大驪最有權勢的那撥人。

  陳平安雙手恍洌菩挠氉乓环接≌拢吙逃形鍘[真形,以及齊渡和江河,書簡湖這樣的湖泊當然也在其中,可謂一國山河盡在“壁上”。

  底款是“大驪國師陳平安之印”。

  皇帝親手給出這方朝廷新制的國師印,這場典禮就算完畢。

  這意味着大驪王朝的一國命脈所繫,就掌控在他手裏了。

  舊印尚未銷檔,新印就已經給出。

  陳平安一言不發,並沒有參與到任何一項議程的商討。

  但是宋和很清晰發現,今天這些足可稱爲國之棟樑的文武官員,都很緊張,開口說話的,往往需要故意提高音量,隊列裏邊沉默的,也在屏息凝神,還有很多假裝不緊張的官員,用眼角餘光快速打量一眼那位身穿朝服的新任國師,希冀着從他臉上的細微神色,找尋出更多的祕密。

  陳平安默默感受着那種靈感通神的玄妙感應,就像他自己形容的,大驪王朝即是一幅飛昇合道圖,國即人身。等到他用最是名正言順的方式,擁有了這方印章,幾乎一瞬間,從京城內的帝王廟,欽天監,城隍廟,祈雨的大高玄殿,火神廟……再到京畿之地,大驪宋氏的龍興之地,大瀆的流水,五嶽的矗立,不同城池的,道號攖寧的宋雲間,盤踞在大驪京城上空的龍唢@化,一座建在雲海之上的仿白玉京,所有在大驪版圖上流轉的天地氣撸惼桨采踔量梢郧宄惺艿揭魂囮嚨拿}搏跳動。

  好像都在賀喜,都在欣喜,都要低頭。

  以朝堂作道場,恰似一場玄之又玄的合道。

  陳平安的一粒心神芥子,驀的宛如一尾小魚躍出綠萍中,也似一輪大日猛然升出海面,剎那之間,寶瓶洲上空,就像出現了歷史上第……二尊法相巍峨的神靈,如青天張開一目,俯瞰大驪王朝的人間版圖。

  一瞬間,陳平安心相天地之內,剛剛從混沌一片變成鴻蒙初開的景象,一下子就分出了天地和清濁,開天闢地,那條龍捲隨之轟然散開,無數的金光迸濺開來,就像鑄劍師在鋪子裏邊,高高掄起一錘子狠狠砸下去,使勁捶打一條通紅的劍條胚子,火星滿室,既有數以千萬計的金色文字,也有數以百計法寶靈器煉化再熔合之後的天地靈氣,更有渾厚綿長的武道氣撸缫涣A7N子撒在人身天地間,在心相天地之內顯化出無數的建築,人物,山河草木。

  雙目皆張,心相一眼看己,寶瓶洲雲海一眼看天地,道人的人身小天地與外在大天地,就此架起了一座天人感應的金色長生橋。

  皇帝宋和偶爾會稍稍轉頭,輕聲詢問一句國師有無意見,或是以視線徵詢陳平安的看法,後者都是搖頭。

  朝廷即將幷州設道,吏部尚書長孫茂的察計結果,重定陪都六部的官員品秩,從各州抽調二十餘萬兵力增援蠻荒戰場等,一件件一樁樁,都不是什麼小事。

  過於安靜沉默的新任國師,若是全不知情的人,都要誤以爲他是大驪宋氏的牽線傀儡,就像個聾啞的木頭人杵在朝堂上。

  絕大部分官員都覺得陳平安既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今天朝會的第一次公開露面,肯定要有一些霹靂手段,大動干戈的舉措。

  其餘一小撮,相對了解陳平安行事作風的,例如吏部曹耕心,刑部趙繇,禮部董湖,或是已經在小朝會見過那張椅子迎來新主人的大驪重臣,他們雖然不認爲陳平安需要藉機立威,但是覺得作爲新任國師,極有可能會在今日朝會的尾期,說一兩句讓人記憶深刻、甚至是足夠震懾百官的言語?

  可能是第一次身穿官服,略微不自在,陳平安輕輕扯了扯領口,肩頭微動。

  所站位置使然,將那殿內官員的相貌神色,一覽無餘。

  曹侍郎心再大,也不敢在上朝的時候帶着那枚紫皮酒葫蘆。

  趙繇這個連童生功名都無、卻被破格擢升爲一部侍郎的文脈師侄,瞧着還是有幾分老成持重的。

  如果不是當年那場變故,按照崔瀺的既定安排,大驪的吏部尚書,本該是兼任披雲山林鹿書院山長的馬瞻。

  今天出現大殿上的,還有一撥大驪宋氏皇族宗親的老人。當中有幾個,這幾年裏邊一直有些小動作,想要在朝堂上邊智髮崣唷9烙嫭F在已經徹底死心了。在崔瀺手上,宋氏宗親一脈就被打壓得很慘,曾經偶有幾個富有才情的幹練人才,始終在官場邊緣衙門裏邊蹉跎歲月,要麼就是在藩邸養花逗鳥,然後就成了現在的老人。結果新任國師,竟然又是崔瀺的師弟,上哪說理去?

  能夠走出來的,大概就只有上一輩的宋長鏡,和這一代的洛王宋睦。至於外戚,太后南簪這邊,家族連個六品官都沒有,皇后餘勉略好點,還是只因爲餘氏本就是上柱國姓氏,即便如此,就在前幾天的餘氏家族內部,名義上是皇后省親,風光無限好,實則祕密召開了一場祠堂議事,一位悄然現身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手持一道聖旨。烏壓壓一片跪地接旨,期間餘勉的一位大伯和一個堂弟,都是有官身的,被當場帶走,至於被帶去哪裏,可能是詔獄,也可能是在刑部大牢那邊先過一手,天曉得。

  餘勉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她只是記起那場心有餘悸的對話,皇帝陛下親口對她說的,如果只是刑部趙繇查到的那兩個案子,他還能幫點忙,但是國師府內部竟然都有姓餘的人有膽子勾結外人,試圖矇混過關,太后那邊剛剛還問起了此事。最後神色溫和的皇帝陛下問她,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所以那場祠堂議事開了一宿,可謂愁雲慘淡,等她起身走出祠堂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皇后餘勉知道從這一天起,與大驪邊軍關係極深的上柱國餘氏就要在兩三年之內,開始“有序”退出廟堂,被迫離開邊軍和官場了。二十年,需要再等二十年。大驪官場或明或暗的幾條升官圖之一,這條“官道”就此斷了。但至少皇帝陛下,或者準確說是國師府那邊,給了餘氏一份體面。

  作爲餘氏家主的老人,當時就站在餘勉身邊,老人有些感慨,宦海沉浮何等雲詭波譎,沙啞開口道:“想起了一位老朋友,以前總喜歡跟崔國師對着幹,後來他還算全身而退了,跟我說,走在那種涉及一國大勢走向的有些道路,就像喝酒,他喝了半杯酒,知道是毒酒,落了個半死不活,就不喝了。但是也有些人,嚐出了是毒酒,就乾脆把剩下的都喝完。”

  之後老人說了個比喻,讓餘勉哭笑不得。

  “後者是不肯回頭的,比年豬還難拉。”

  最後老人看了眼她,笑道:“換桌子換杯酒喝,我是等不到那天了,你們還可以,還有機會。”

  這些內幕,趙繇都是有數的,他看了眼陳平安。他果然說到做到了,一查到底,上不封頂。

  而且趙繇現在手上還有一樁大案子要辦。原來昔年陪都尚書柳清風的書童,如今已經是落魄山修士的柳蓑,私底下交給了陳平安一本冊子,涉及當年寶瓶洲中部大瀆開鑿一事,都是柳清風這個當過大瀆督造官……這個狠人的祕密記錄,牽連到了數十個大小家族的兩百多號王公貴族、官宦子弟,僅僅是與之關聯的京城、陪都權臣和地方疆臣的三品官,就有二十多個,此刻大殿之上,就站着八個,他們可能知情,也可能全不知情。但是趙繇無比確定,國師崔瀺是一清二楚的,與不知爲何選擇故意長久瞞報的柳清風,也是心照不宣的。

  在禮部侍郎這個位置上趴窩很多年的董湖,一邊聽着議事內容,一邊熟門熟路開起了小差,參與朝會一事,竅門還是很多的。

  此次大典,朝廷就根本沒有邀請誰觀禮,由此亦可見大驪王朝之自負。

  禮部負責事先確定國師印的字體,通行一洲的館閣體是肯定不行的,模仿前任國師崔瀺的字體,即便陳平安是崔瀺的師弟,禮部這邊仍然難免要犯嘀咕,思來想去,終於琢磨出個比較穩妥的法子,就是從百劍仙印譜和皕劍仙印譜當中去找這幾個字!

  即便確定了字體,禮部這邊還有個難題,比如先前那方“大驪國師崔瀺之印”,底款剛好是八個字,所以是能工整對仗的。

  新印底款文字的“排兵佈陣”,就讓董湖他們頭疼不已,反覆思量,最好只好在“之”字上邊做文章了。

  此間艱辛,甘苦自知吶。不管怎麼說,此次慶典總算是圓滿收場。禮部大小官員,疲憊之餘,深感與有榮焉。

  陳平安再次抬頭看向藻井。

  不知爲何,總覺得存在着一層隔閡,天地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大門,他還差一把鑰匙。

  沉思片刻,陳平安憑空取物,將那舊國師印攥在手中,直接將其碾爲齏粉。

  遙想當年,崔瀺在一處山頂,就曾將一方印章,師弟齊靜春贈予學生趙繇的春字印,當場銷燬。

  殿外丹陛一側的女子劍仙竹素,她突然臨時退出那場“閉關”。

  齊廷濟和陸芝都覺得有些意外,謝狗也覺得摸不着頭腦,她是絕不肯將疑惑藏在心裏的,以心聲詢問道:“竹素姐姐,咋回事,只差臨門一腳的事情了,幹嘛將心神退出來,此番煉劍差了點火候,毫釐之差便是天壤之別,雖說不至於功虧一簣,只是下次閉關再煉,可就要事倍功半,白白耗費好些天材地寶了。”

  竹素苦笑說道:“也不知怎的,直覺告訴我必須離開心齋,暫停煉劍。”

  只有寧姚跟小陌兩位十四境,最早察覺到與天地靈氣毫無關係、卻與大驪國吆鸵恢逇鈹稻o密銜接的那份異象。

  竹素的直覺是對的,她是不得已而爲之,因爲她必須給更大的“道”,讓路。

  執意不讓,就是……爭道遠遠算不上,就像一種螳臂當車的擋道,竹素必須避其鋒芒,順從大勢。

  卯正三刻,大驪早朝結束,官員們各自返回衙署辦公,有資格參與小朝會的,三三兩兩,各自結伴走向皇帝陛下的御書房。

  那些劍仙們已經提前離開京城,御劍去往落魄山,大驪京城的上空,劍氣如虹,碧空如洗的青天響起一陣震雷的聲響。

  在殿外的官員們幾乎都抬頭看了那幅劍仙御風青天的仙家長卷,久久不肯收回視線。相信今晚回到家中,少不得要被家族晚輩們一番盤問。

  路上的耗時,加上稍作休歇,辰時初刻,一國黃紫公卿齊聚的御書房小朝會開始了。

  不知爲何,新任國師陳平安沒有陪同皇帝一起率先走出大殿,也沒有與那撥自家劍仙敘別幾句,而是單獨留在了大殿。

  在這座異常空曠的大殿之內,陳平安獨自徘徊,好像在自家門戶之內的閒庭信步,散步期間,偶爾還搖頭晃腦,蹦跳幾下。

  ————

  花神廟,捻芯開門見山說道:“百花福地與封姨道歉一事,不用討論,若是需要爭這個,就不用聊了。”

  羅浮夢點點頭,“犯了錯自然需要認錯,齊花主與我們,都願意離開福地,具體的時間地點,都由封姨說了算。”

  封姨笑道:“萬事開頭難,這不就一下子豁然開朗了。”

  捻芯轉頭望向那位司職人間風的封姨,說道:“不過隱官思來想去,他還是打算婉拒擔任福地太上客卿一事,趁着羅花神在這裏,有請封姨更換個其它的條件,我們三方開諄压牧目矗俊�

  封姨皺了皺眉頭,一根潔白如玉的手指抵住下巴,沉思不語。

  羅浮夢也有點措手不及,陳平安擔任整座福地的太上客卿,可以聊啊,爲何婉拒?是皆大歡喜的好事纔對。

  只是再一想,羅浮夢驟然心一驚,從水君王朱那邊剛剛得知,陳平安剛剛就任大驪國師?這就有點麻煩了。

  跟王朱差不多,酡顏夫人也是個局外人,只是她的心情卻也不算輕鬆。

  酡顏夫人先前陪着交友遍天下的邵雲巖一起遊歷中土神洲,期間造訪百花福地,她已經轉述了那個好消息,陳平安親口答應,下次做客百花福地,會帶上那枚封姨暫時託付給他看管的“繩結”。不過陳平安也明確給出“歸還一事需要面議”的說法。

  但即便如此,福地花神們依然是面面相覷,不敢置信的表情,甚至有花神雀躍不已,喜極而泣。總之全是真情流露。

  畢竟數千年了。這個“心結”,或者說是“把柄”,一直操控於他人之手,她們甚至不敢去找那位“封姨”。就算去了,苦苦哀求,只要對方不肯相見,她們又能如何?

  封姨讓老秀才帶給陳平安的迥已Y邊,裝着的那枚彩色繩結,它由百花福地一條條花神命脈、各自一縷精魄煉化而成。

  當時封姨提出的兩個條件,是讓福地花神來這邊跟她這位“封家婢子”道個歉,再讓陳平安藉機成爲福地的太上客卿。

  封姨也挑明一事,如果她們不肯低頭認錯,就要反過來輪到陳平安充當護道人了,需要護住山上採花俨槐悔s盡殺絕。

  封姨笑眯眯道:“羅花神,我這個人臉皮最薄了,實在不擅長跟人主動開價提條件,不如你來替齊芳開個價,我若是覺得價格合適,就翻篇,今天就敲定了,以後我們作朋友就免了,雙方井水不犯河水,就當互相給對方一點面子。價格不合適,也可以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價格偏低,但是可以繼續談,一種價格過低,就是等於再次羞辱我了,而且還是當面,那我可就要新仇舊恨一起結算了。”

  酡顏夫人內心惴惴。連她自己在內,人間百花,誰不是對這位封姨仰其鼻息?

  捻芯說道:“羅花神,可以談談看?”

  羅浮夢心中糾結萬分,這次“降壇”於大驪京城花神廟,花主的本意,就是順水推舟,邀請年輕隱官擔任福地客卿,但是陳平安竟然就在今天正式擔任了大驪國師,反而是天大的意外了,有了這類官身,權勢再顯赫,對於百花福地來說,反而是一種不尷不尬的雞肋。

  羅浮夢是命主花神之一,也是有苦自知,福地這麼多年以來,不是不想要繞過封姨,不要與她硬碰硬,去尋求解開死結的破局之法,例如能否積攢功德,通過文廟那邊幫忙求情,取回繩結。又比如邀請某位大修士擔任整座百花福地的太上客卿,到時候再結伴走趟大驪王朝,既給足封姨面子,也不至於仇上結仇。

  所以上次文廟議事,百花福地的花主,就曾單獨設宴款待柳七郎。

  她的意思很簡單,是想要邀請從青冥天下重返浩然的柳七先生,擔任整座福地的太上客卿。

  可惜柳七婉拒了。

  修爲境界,才情文章,容貌氣度,名聲清譽,功德無瑕,缺一不可!

  白也當然都是符合的,實在是請不動這位人間最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