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謝狗揉着下巴,“真實道齡該怎麼算,是個難題吶。”

  若是算上睡大覺的一萬年,如今纔是飛昇境,豈不是顯得她資質魯鈍,跟劉蛻、青同之流淪爲同道,甚至還要遜色幾分?晦氣!

  見謝狗滿臉糾結神色,田仙也就不打算再繼續問什麼,謝狗突然咦了一聲,伸手指向一條繞樑而遊的金鱗大魚,驚訝萬分,“這魚兒真是怪異,怎麼吐出本書來。”

  華清恭心神一震,順着謝狗手指方向望去,果不其然,那條當年由祖師爺上升道韻遺留而化的金色游魚,緩緩吐出一本寶光燦爛的金色道書,魚須輕輕一卷,它將那品秩驚人的道書推向涼亭內,華清恭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不想那部道書卻是飄向了聶翠娥。

  華清恭縮回手,有些尷尬,聶翠娥更是尷尬,這是?

  看那道書名稱,以古隸寫就,《圓月寶誥》。

  華清恭驚歎道:“定是一位上古真人的手書。圓月對滿魄,該是你的機緣,聶翠娥,莫要遲疑,速速接下道書。”

  遠古金仙與上古真人,都是極有分量的說法。

  開闢洞府、傳下法脈的遠古金仙。以大嶽作爲道場治所的上古真人。

  萬年以降,歲月悠悠,遠古金仙不得見矣。陸地常駐的上古真人亦如神龍變幻,雲水生涯,偶有真傳,皆是一等一的仙家緣法。

  謝狗以眼神鼓勵說道:“滿魄道友,只管放心取書,我身爲落魄山次席供奉,劍術堪稱精湛,完全能夠爲你護道一場。”

  聶翠娥小心翼翼捏住那部道書,入手極沉,心湖間響起一位女子上仙的清冷嗓音,與聶翠娥大致講述了這部道書的淵源,要她好自爲之,替天行道。

  謝狗驀的瞪大眼眸,再次伸手指向亭外,“又來!還有!”

  只見一株亭亭而立、含苞待放的荷花上邊,漸漸花開,一柄飛劍熠熠生輝,細看之下,飛劍竟是一篇劍訣,只是文字流轉如電閃,速度極快,有那靈威赫赫的雷鳴聲響,華清恭等人想要一看究竟,頃刻間就已經目眩神搖,道心不穩,唯有田仙定睛望去,似有所得,毫不費勁。

  謝狗又攛掇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田仙,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還不趕緊接劍?!”

  田仙聞言點頭,她試探性一招手,那把飛劍便靈光一閃,掠入袖中,在她心湖間快意飛旋,本來雜亂無章的數千文字自行排列開來,最終組成一篇完整劍訣。

  田仙凝神望去,見那劍訣篇首是“玉清弦月劍法”,她心湖間也漣漪陣陣,一位不見其人只聞其聲的女子仙師降下法旨,要她煉成此劍,務必斬妖除魔。

  謝狗滿臉豔羨,嘖嘖稱奇,“如此機緣聯翩而至,你們幾個道友,真該親上加親,義結金蘭。”

  華清恭既替聶翠娥和田仙高興,只是內心難免失落,畢竟是在自家道場,偏偏唯獨她無所得。

  難道是祖師嫌棄她資質低劣?只是華清恭很快便穩住了道心,是了,長生術,生死方,證道法,豈可拘泥於門戶之見。祖師爺此舉光明磊落,大概如此才稱得上是得道的天人,超然於塵世之外的金仙?

  霎時間,華清恭想起了許多祖師堂那邊關於志業、心跡的“家訓”,還有佑聖宮內的壁畫,以及靈孚祖師爲後世子孫留下的某些問題。無數念頭,如潮水般融入心湖,讓華清恭怔怔出神。

  “死死生生,天地賦性,道心隨形,至蘸咸欤V畬⒅痢!�

  “學道之人,何爲道樞?”

  謝狗笑了笑,華清恭既然有此道心,怎麼可能沒有福緣,只是卻不必自己多此一舉故弄玄虛了,只需幫襯一把即可,便是水到渠成,真真正正,“見風月來”。

  想來那位在此飛昇的華氏祖先,道力不湥瑺懠易辶粝乱环萆詈竦淖媸a。

  來了。

  道心兩相契,道場變顏色。

  楹聯和匾額的文字,開始自行脫落,金線交織在一起,緩緩幻化出一位身形模糊的女子。

  華清恭先是愕然,緊接着熱淚盈眶,衝出涼亭,伏地不起,自報姓名,拜見祖師。

  謝狗哇了一聲,小聲說道:“這纔是真正的神思飛逸,祖師爺顯靈嘞。”

  那女子只是華靈孚一縷道韻顯化而成,她先讓華清恭起身,再望向貂帽少女,密語一句,“劍仙前輩深明大義。”

  謝狗撇撇嘴,說道:“算不上,我只是‘得道’太多,再不行‘散道’之舉,怕遭了天殛。”

  華靈孚微笑道:“這般合道之法,晚輩聞所未聞,真是別開生面。”

  謝狗一笑置之,合道?還差得遠呢。之後她便帶着聶翠娥他們一起離開道場,由着華靈孚爲華清恭傳授符劍之法。

  一處雅靜屋內,小陌站在觀景臺那邊,梅澹盪還在那邊問東問西。

  小陌一邊耐心回答疑問,一邊留心水殿涼亭那邊的動靜,等到華靈孚現身的一刻,他便立即撤出神識。

  謝狗大搖大擺來到這邊,見那梅澹盪還在糾纏自家小陌,便有些不耐煩,“梅大劍仙,你也是有師父的人!”

  梅澹盪臉皮不薄,說道:“師父讓我多與小陌先生請教,只要小陌先生不趕人,我就不走。”

  謝狗豎起大拇指,“比甘一般強。”

  謝狗斜眼梅大劍仙,再看向小陌,埋怨道:“幹嘛這麼照顧他。”

  小陌說道:“他太弱了。”

  梅澹盪無言以對。

  謝狗眼珠子急轉,問道:“小陌小陌,山主人呢,我有件事,先斬後奏。”

  小陌皺眉道:“什麼事?”

  謝狗赧顏道:“哈,管閒事。”

  原來是她自作主張,用了一種遠古祕法,神不知鬼不覺,偷偷將那五十來號女鬼帶出五彩天下了。

  小陌瞪眼道:“胡鬧!真當文廟的規矩是擺設?你藏得再好,飛昇城那邊憑空消失了五十幾位女子,此事又能瞞過文廟幾天?”

  謝狗病懨懨道:“那咋辦嘛,做都做了。”

  老廚子說得好,做人最怕“道理都懂”。鍾第一的道理也不差,蹭喫蹭喝嘛,“來都來了”。

  小陌沉思起來,此事看似可大可小,其實很麻煩。

  謝狗說道:“小陌,你把行山杖借我用一下,我這就揹着,去跟山主負荊請罪。”

  小陌氣笑不已,“公子有事跟山主夫人商量,稍後再說。”

  一聽這個,謝狗眼睛一亮,轉身就走,聽牆角去。

  卻被小陌伸手抓住後領,拽回桌旁,讓她老老實實坐着。

  梅澹盪欲言又止。

  謝狗瞪眼道:“有屁快放。”

  梅澹盪以心聲問道:“寧姚到底有多強?”

  何止是劉蛻好奇此事,出身蠻荒的梅澹盪也好奇,高爽他們這撥劍氣長城的私劍們更好奇。

  謝狗眼神憐憫看着這個傢伙,“十四境純粹劍修,再加上天下第一人的身份,你說呢?”

  鄭居中離開夜航船之前,曾經跟謝狗說過一個真相。

  “如果戰場位於五彩天下,寧姚其實可以單殺十四境的姜赦。”

  因爲是鄭居中說的,由不得謝狗不信。

  那邊,寧姚和陳平安撤出芥子神識。

  寧姚手上這部話本公案小說,略帶幾分志怪色彩,前些年在桐葉洲山下市井薄有名氣,陳平安一向對此興趣不大。記得當年倒懸山看門的劍仙張祿跟道童姜雲生,好像就喜歡看那刀光劍影的江湖演義,倆貨真價實的上五境,看那酸文人心中遐想、筆下虛構的江湖恩怨,竟然還能津津有味,也是怪事一樁。朱斂當年離開藕花福地,剛到桐葉洲那會兒,也買了一大堆的脂粉豔本。那會兒裴錢還是個小黑炭,記性好,瞥了幾眼,便記住了書名,每天在那兒報菜單,揭朱斂的老底。魏羨當時跟裴錢是一夥的,也說朱斂是人醜多作怪,把裴錢笑得不行。

  陳平安說道:“假設,我是說假設,寶瓶洲藏有一位劍氣長城出身的私劍,猜猜看,會是誰?”

  寧姚想了想,說道:“高冕。”

  陳平安着實震驚,好奇道:“這都猜得到?”

  寧姚反問道:“這有什麼難猜的?”

  陳平安將信將疑,“不難猜嗎?真不是齊廷濟提前告知你此事了?”

  如果不是齊廷濟泄露內幕,陳平安如何都想不到寶瓶洲這邊,就有一位劍氣長城的“私劍”。

  正是寧姚所猜之人,無敵神拳幫的開山祖師,高冕。

  高冕肯定是化名。可陳平安是翻閱、批註過避暑行宮和躲寒行宮所有檔案祕錄的人,完全沒有找到“高冕”的線索。

  寧姚繼續翻書,隨便解釋道:“首先,你既然這麼問了,他肯定還在世,否則死者爲大,你一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當做閒聊的談資。其次,此人在寶瓶洲名氣定然不小,否則你不會拿這種問題爲難我一個外鄉人。第三,他既然是憑藉戰功積累離開的劍氣長城,必然殺力不低,你們寶瓶洲,近千年以來,纔出了幾個上五境?高冕先後三次從上五境跌境,我不猜他猜誰,書簡湖的劉老成嗎?還是神誥宗的祁真?”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原來有這麼多現成的線索啊。”

  寧姚頭也不抬,笑呵呵道:“原來不是我聰明是你笨啊。”

  陳平安只好轉移話題,問道:“邵劍仙作爲賀禮贈送給落魄山的那枚養劍葫,暫時還沒有取名,品秩太高了,一直想不好送給誰。你覺得送誰更合適?”

  裴錢,郭竹酒,都是自己的親傳弟子。柴蕪,躋身了上五境,落魄山這邊總要備一份賀禮吧?孫春王則是寧姚未來的嫡傳……其實她們都需要這枚養劍葫,好像誰都合適將其煉化。

  寧姚說道:“你自己留着。”

  陳平安揉了揉臉頰,沒說什麼。

  寧姚說道:“好像謝狗偷偷帶出了五十餘位女子,文廟那邊暫時還沒有察覺。”

  陳平安以心聲與謝狗、小陌說道:“狗子立即下船去趟書簡湖,將她們暫時安置在曾掖的五島派,然後我們在大瀆附近的村妝渡碰頭,我要去那邊找個人。小陌去天幕那邊說明情況,就說我們認罰。”

  謝狗試探性道:“山主,小米粒說得好啊,如果生氣,可別餘着,我也認罰。只是罰俸可以,最好莫要貶官。”

  本來還沒什麼,給謝狗這麼一說,陳平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剛要開口說話,謝狗已經得了小陌的眼神提醒,劍光一閃,瞬間遠離流霞舟,風馳電掣去往寶瓶洲。小陌則飛昇去往天幕。

  陳平安嘖了一聲。

  寧姚繼續看書。

  陳平安問道:“陳李跟齊狩、龐元濟他們相比,大道成就如何?”

  寧姚說道:“命和叨疾畈欢喟桑热坏鬃酉喾拢疬又互有早晚,三五十年內也看不出太多門道,等到他們各自熬過三五百年,一眼分明。”

  年輕一輩劍修當中,綽號小隱官的陳李,無論境界,資質,戰功,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所以野渡、雪舟他們這些散落在浩然九洲的少年少女們,就喜歡將陳李當那道上先行的“假想敵”,總想要跟陳李較勁。

  白玄、孫春王他們這撥孩子,要比陳李他們年紀小些,不過在家鄉還是屬於一個輩分的。

  陳李破境極快,年紀輕輕已經是金丹瓶頸,前不久在浮萍劍湖一處祕境閉關,至今還未出關。

  酈採親自護關。她在跌境之後,對於練劍修道一事,已經提不起什麼興致。酈採已經放出話去,只等首徒榮暢躋身上五境,就會讓賢。她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隋景澄和陳李、高幼清這幾位親傳弟子身上。

  跟謝松花,宋聘一樣,這些去過劍氣長城的女子劍仙,出劍殺妖都是走霸道的路數,一個比一個狠。

  陳平安私底下專門編了一本冊子,詳細記錄陳李他們的成長曆程。

  既然當年是他提議讓他們來到浩然天下落腳的,總要負責到底,長久關注他們的成長。

  落魄山總喜歡調侃他這個山主,是個經常不着家的甩手掌櫃。

  蒲公英一樣隨風飄散天涯的遊子們,暫不着家,不可沉淪。

  流霞舟跨海駛入寶瓶洲陸地,沿着大瀆深入一洲腹地,在那黃泥坂渡附近,陳平安讓劉蛻他們直接去往大驪京城便是,他和寧姚則下船去往村妝渡,根據刑部諜報顯示,高冕自從卸任了幫主身份,老人如今就在那邊隱居,前不久收了個徒弟。

  大驪朝廷的四艘劍舟,已經巡視藩屬國完畢,卻沒有就此返回船塢,而是加上六十餘條大驪軍方渡船,即將南下。

  明天就是芒種。

第1190章 人間劍氣近矣

  一座常年雲霧繚繞的大山,周邊土民都說山裏有神仙。

  陳平安和寧姚在山腳附近落腳,見那山頂有位古貌道人,盤腿坐在蒲團上邊,正在吐納煉氣,道人境界不高,尚未結丹,但是道氣不湥故悄軌蛴绊懙揭坏厣剿臍膺流轉。

  陳平安收回視線,難免有些感慨,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何人無事宴坐空山?好個無事真神仙。

  他們也不去打攪那位棲真隱者的清修,各自捏了一記法訣,縮地脈至黃泥坂渡,跨山越水如摺紙。

  好不容易單獨相處了。可以暫時不管天不管地,不用去管山上的恩怨,不必管人間的大勢。

  所以陳平安與寧姚並肩走在仙家渡口,他還是施展了一層障眼法,青衫挎刀,意態閒適。

  身材修長是真,至於能否算得上玉樹臨風,估計得看在不在落魄山。

  至於寧姚,還是寧姚。身穿一件翠綠長袍,背劍。

  浩然天下這邊,清楚寧姚真實容貌的修士,暫時還不多,而且幾乎都在山巔。

  黃泥坂渡口位於大瀆北岸附近,附近的村妝渡,卻在南邊,兩座仙家渡口的名字,都土氣。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村妝渡屬於一個叫漁歌山的仙家門派,道場不大,女修居多,修習水法,所以比較駐顏有術,跟青梅觀相仿,擅長鏡花水月這門營生,不過掙來的錢都是用來周邊的修繕山根水脈,在山上口碑很好。她們覺得村妝渡實在是不好聽,就改名爲綠蓑渡,只是山上修士哪裏會認這個,畢竟漁歌山的‘村姑’,與那無敵神拳幫的‘宗師’,當然還有正陽山的劍仙,書簡湖的道德君子,都是早年寶瓶洲的金字招牌。”

  要說如今的光景,自然都被披雲山的夜遊宴搶去了風頭。

  寧姚莞爾一笑,“夠損的。正陽山那邊也樂意,不計較?”

  陳平安憋着壞,一本正經說道:“當年看不慣正陽山劍仙做派的仙府、道場,多了去,我跟劉羨陽上次做客正陽山,多少修士覺得大快人心,等於替他們出了一口惡氣?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若是好人能以惡法磨惡人,磨得他們半點脾氣都沒有,旁觀者瞧了,總是痛快的。”

  寧姚說道:“關於那塊界碑?陸沉好像說過一句類似讖語、預言的話?”

  陳平安點頭道:“拭目以待。說句真心話,我比正陽山更希望撤掉那塊碑文。”

  寧姚笑了笑,“你就沒有享清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