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說的就是金甲洲擁有那把佩劍“扶搖”的宋聘,和流霞洲青宮山,道號“滿魄”的聶翠娥。

  既然她們齊名,當然是誰看誰都不太順眼的。偶爾遇見,各自都是斜眼看過,便再無下文。

  對於聶翠娥來說,跟師尊既是道上朋友又是山上盟友的劉蛻,是那種越近距離相處,越覺其危險的山巔人物。

  這類人物,他們的眼神,言語,氣態,都充滿了鋒芒。

  他們永遠野心勃勃,就像無時不刻都在告訴旁人一個事實,某某物就該是我的,某某人算得了什麼,我開口說話的時候你們聽着就是了……

  所以聶翠娥內心深處,她很想看到劉蛻也有矮人一頭、氣勢銳減的時候。

  不過很難見到這一幕就是了。

  畢竟師尊也好,扶搖洲後山的楊千古也罷,都是劉蛻平輩。還有天隅洞天的洞主蜀南鳶,新飛昇。劉蛻前不久更是直接放話,一輩子躲在烏龜坑裏的飛昇境,算個屁。要說楊千古,在他的後山,爲何境界最高,戰功墊底,真是奇了怪哉……

  聽說劉蛻只對那位於他有救命之恩的齊老劍仙,十分敬佩且感激。

  師尊私底下也與她和師弟高耕,評價過劉蛻一句,說劉蛻這位道友,是真正的肉食者。

  至於你們,如今輩分低,道力湥瑲饬π。还芫醋潘麆⑼懢褪橇耍膊槐厝绾闻滤�

  劉蛻笑眯眯道:“全椒山扶搖洲那邊,重返故鄉的鬼物庾謹,他與宋聘有一段宿緣未曾了清。宋聘年少時能夠讓名劍‘扶搖’認主,自然是有緣法可講的。庾謹這胖子,也是個妙人,早年就曾去碧霄山找過我,想請我出山,說他要做出一洲即一國的壯舉,讓整個扶搖洲都隨他姓,問我要不要一起名垂青史,被後世記住萬萬年。我那會兒還很年輕,差點動心了,被祖師喊去罵了個狗血淋頭。如今在五彩天下開創天魚王朝的丁鼎,便是樣樣學庾謹。庾謹願意輔佐顧璨,在扶搖宗祖師堂找了個放屁股的地兒,未必沒有重續舊緣的小心思。”

  華清恭幾個,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這些山巔內幕。

  劉蛻卻沒有說當年皇帝庾謹,與那位女子國師的宋聘前世,其實並無情愛糾葛,而是起了一場兇險萬分的大道之爭。隱約擁有成爲一洲道主氣象的宋聘,想要更進一步,篡位登基、自立爲帝,被庾謹算計,她因此兵解,但是庾謹代價也不小,就此埋下了之後走上鬼物證道的種子,一座王朝很快就分崩離析。這就是爲何由大半洲國唢@化而出的名劍“扶搖”,爲何會離開扶搖洲,去了金甲洲尋找宋聘的轉世,選擇自動認主。

  大概任何一位在山巔待久了的大修士,都是熟稔一洲歷史真相的掌故大家,可惜他們不寫書。

  劉蛻其實心情遠遠沒有表面這麼輕鬆寫意。

  畢竟是要跟那個風頭一時無兩的年輕隱官見面,何況自己還欠了他們落魄山一份天大人情。

  劉蛻駕馭流霞舟去往龍象劍宗祖山,一向只讓旁人頭疼的扶搖洲昔年老字號飛昇境,竟然正在糾結一事,等下見着了陳平安,該如何稱呼對方?

  要知道受益於那場“大雨”,劉蛻其實已經重返飛昇,只是一直沒有對外公佈而已,反而故意宣稱白瓷洞天閉關,收效甚微……劉蛻就是想要看看扶搖洲到底有哪些狗崽子,見自己跌了境,又看到楊千古走出功德林,就倒向後山那邊。

  他重返飛昇一事,楊千古是清楚的,不過雙方有一場君子之約。劉蛻也曾想要瞞過荊蒿一段時日,在全椒山那邊還是被一眼看穿了。等到結束落魄山之行,重返扶搖洲,劉蛻就要先對其中一撥頭生反骨的傢伙進行秋後算賬,再讓這撥人管好嘴巴,甚至是故意拱火……

  劉蛻交朋友的宗旨,再簡單不過,混江湖就得講一講江湖道義,誰敬他他就敬誰更多,誰坑他他就坑誰更多。

  驀的一道劍光在海上轟然亮起,剎那間劈斬海面不知幾百裏,似乎期間被另外一道劍光稍稍阻滯,劍光便偏移路線些許,恰巧從劉蛻所乘坐的這艘流霞舟附近數十里外海面一掠而過,雷聲大作,僅是劍氣餘韻,便掀起陣陣驚濤駭浪,別說是華清恭他們這幾個尚未躋身上五境的地仙劍修,饒是劉蛻這種見識過山巔風景的大修士,都覺震撼人心,只好駕馭流霞舟拔高百丈,瞥見那道一閃而逝的劍光,依舊在海上和水中留下一道森森劍意的琉璃鏡面,經久不散。

  大概是問劍雙方,也察覺到了那艘訪客流霞舟的存在。

  起始於龍象劍宗祖山的第二道劍光,便有意更換軌跡,璀璨劍氣,切割天地,如一條粗如峯頭的雷電長索炸開,在空中肆意轉折變向,獨自在海上領劍的那位劍修,道力已然不弱,仍是被迫現出一尊巍峨法相,手持巨劍,化出五彩顏色,與那道神出鬼沒的金色劍氣纏鬥片刻,劍刃與劍光相激,無數劍氣迸濺開來,方圓千里之內,如同降落陣陣火雨,法相最終仍是被那條劍光給攪爛了喉嚨,劍仙法相轟然崩塌,岸上遞劍者心念微動,劍光凝爲一把實物長劍,指向海上接劍之人的額頭處。

  流霞舟上,劉蛻略好幾分,快速掂量了一番問劍雙方的境界修爲,海上接劍的那位,自己在巔峯之時,還是有幾分贏面的,可若說勝而殺之,不敢奢望,不作此想。至於在岸上隨手遞劍的……惹他作甚?

  其餘人等,皆是心神搖曳不定,或多或少已經被那股磅礴劍意牽引,即便各自施展手段,用以穩住道心,聶翠娥和華清恭他們幾位仍然覺得驚駭萬分,不約而同生出一個想法,觀劍如見道。

  梅澹盪受益匪湥敛华q豫,果斷認輸。

  這才御劍返回龍象劍宗。

  那艘流霞舟隨之靠岸。

  劉蛻帶着一行人飄然落在山腳,過了牌坊,再御劍往觀景臺那邊。不等劉蛻開口,齊廷濟就以心聲提醒道:“你跌過境,剛剛重返飛昇,境界未穩,道力弱了,估計此外與你當時身在碧霄山中,也有些關係,所以聽不見一篇昭告山巔、數座天下的‘詔書’,他,跟鄭居中,吳霜降,前不久共斬了那位兵家初祖,遞劍的收官之人,正是他。”

  “之後那條合道的高遠劍光,不過是陳平安故意爲之的一層障眼法。騙的,就是你們這一撮境界高、又不夠高的山巔修士。”

  劉蛻聞言道心大震。

  陳平安與鄭居中、吳霜降合力宰了那個姓姜的?!豈不是萬年之後,人間二次共斬兵家初祖?!

  聶翠娥也認出了那位背劍女子,寧姚!還有她身邊的陸芝!

  華清恭這撥劍修的關注點,稍有不同,他們的注意力,除了齊老劍仙,當下自然更多還是那位黃帽青鞋綠竹杖的青年劍修身上。

  聶翠娥要多些心思,她眼角餘光瞥見天謠鄉劉蛻,在此時此地,哪有半點氣勢可言。

  之後劉蛻他們就看到陽光裏,陳平安率先從龍象劍宗的祖師堂走出,他身後跟着一撥身份不明的年輕人。

  就像溫和的男人帶出一幅生機勃勃的畫卷,炙熱的陽光,雄偉的建築,凌厲的年輕劍修們。

第1188章 長生事太平人

  龍象劍宗的祖山名爲朱景,土石山色鮮紅,早晚常有赤霞如臨水之蛟盤山望海,其餘連綿諸峯,聳立如亭亭綠竹,山頂湧現出三十六般雲氣,幻化出不同的蜃樓異象,座座仙氣縹緲的宮闕閣樓,不分晝夜汲取水摺:K难拢て鸩槿顼w雪,好個雲水羣玉山,萬象做賓客,乾坤日夜浮,還作故鄉聲。

  陳平安快步走到劉蛻一行人跟前,拱手笑道:“全椒山一別,又見面了。”

  劉蛻他們紛紛還禮,稱呼隱官,山主,陳劍仙,都有。

  許多陌生面孔,便也收起玩味打量的視線、或是對劉蛻他們乾脆視而不見的疏淡態度,隨着陳平安一起面朝這幾位訪客,至於客套寒暄就算了,交情沒好到那個份上。

  齊廷濟並沒有跟劉蛻刻意隱瞞這撥私劍的存在,但是雙方真正見面,還是第一回。劉蛻上次來龍象劍宗參加宗門慶典的時候,高爽、竹素他們尚未來到浩然天下,之後他們就待在懸弓福地,連吳曼妍他們都是前不久沾那老舟子的光,才得以瞧見這些劍仙的真容。

  劉蛻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用上心聲言語,大大方方說道:“碧霄山能夠確定歸屬,天謠鄉懸了大幾千年的心,終於與這座祖山一起落袋爲安了,恩同再造,欠陳隱官人情的,不止是我劉蛻,還有開山鼻祖和歷代祖師,是我們整座天謠鄉的道統香火。”

  “從今往後,只要我劉蛻一天還是宗主,那麼天謠鄉和流霞洲下宗,總計兩千七百餘譜牒修士,但憑驅策,絕無二話,只要不是造文廟的反,保管陳隱官指哪打哪。”

  “這些言語看似虛頭巴腦的空話,但是在劉蛻這邊,半點不虛,齊宗主可以幫忙作證擔保。”

  齊廷濟笑着點點頭,“陳宗主,客卿齊廷濟可以替劉蛻當一回保人。在西邊三洲,有個說法廣爲流傳,劉蛻說的話,是可以直接當銀票用的。”

  陳平安笑道:“晚輩哪敢隨便調遣天謠鄉,真有事相求,總要商量着來。”

  劉蛻心中小有疑惑,什麼宗主客卿的?齊廷濟何時當上落魄山的客卿了?

  聶翠娥被劉蛻的言語嚇了一跳。什麼叫除了造反,啥都沒問題?將那作爲天謠鄉祖山碧霄山落袋爲安,又是什麼怪異說法?

  荊蒿知曉碧霄山的老黃曆,卻故意沒有跟聶翠娥、高耕泄露天機,這等祕密,知道不如懵懂。例如青宮山同樣只是租借,除了兩代山主之間的口口相授,便絕無第三人知曉的可能。

  劉蛻之所以覺得不適,是因爲他很清楚當下觀景臺站着的那幾位,寧姚,齊廷濟,陸芝,是怎麼個山巔。何況還要再加上那個方纔身在陸地、朝海面遞出兩劍之人,以及他身邊的那位貂帽少女,一看也是道行極高的強勢劍仙。

  劉蛻對於行事風格之上的“同道”,神識是極爲敏銳的。名字古怪的貂帽少女,她那眼神,氣態,尤其是說話語調的細微口氣,歷歷分明,劉蛻心中有數,她絕對是這一行劍仙當中,出手最狠的一個,劍術至少跟齊廷濟是一個路數的。

  劉蛻年少因緣際會之下時學得一門上古相術,便是聽音辨人。

  這“謝狗”,絕對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貨色。

  山巔修士一語,往往說得唤y,同樣是山巔,其實也分出三六九等,只說強飛昇弱飛昇,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計。

  他瞧不起天隅洞天的新飛昇蜀南鳶,想來陸芝這類頂着個“純粹劍修”頭銜的飛昇,便瞧得起他天謠鄉劉蛻了不成?

  聶翠娥倍感彆扭,她比劉蛻顯得更加格格不入。被無形氣勢所壓勝,道心凝滯,除了境界不夠之外,更多還是因爲她並非劍修的緣故,而此刻此地,劍修實在太多。

  她好歹也是個自年幼登山起,便將“天才”聽得耳朵起繭子的年輕玉璞,還是荊蒿這等老飛昇、一洲道主的高徒,來到龍象劍宗的祖師堂門外廣場,聶翠娥連開口說話的想法都沒有。

  所幸終於見到劉蛻這等梟雄人物也會“喫癟”,她大感意外的同時,心情更覺舒暢,滿腦子都是一句話,你劉蛻橫豎也有今天?

  反而是華清恭在內三位劍修,哪怕境界不高,反而隱約有一種道法相契之意,除了略微拘謹幾分,沒有太多的不自知,畢竟他們在全椒山曾與宋聘那撥劍仙並肩作戰。

  三位劍修,再次見到年輕隱官和寧劍仙,都有幾分微妙的新鮮感受,覺得寧姚道力更爲深厚,陳平安好像更加隨意幾分?

  至於青宮山聶翠娥此行,她也全非陪着好友華清恭遊山玩水,或是去天謠鄉的碧霄山碰邭猓巧洗稳飞剑瑤熥鸨憬o她下了一道法旨,大意是讓她與華清恭結伴遊歷,再看看有無機會,一起去趟寶瓶洲拜會落魄山,你師弟高耕在那邊結識了幾位朋友,頗爲不俗。到了那邊,切記惜字如金,少說話,要格外留心一位道號景清的青衣小童,若是你們有緣在山中某地見面,便邀請他來我們青宮山做客,就說是青宮山那位荊老哥盛情相邀,想念早酒已久。此外不可有任何畫蛇添足的舉措,尤其不可小覷怠慢了這位景清道友……

  總之師尊言語隱晦,說得古怪且彎繞,很不像師尊平時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雙方相約早酒?又是什麼山上的暗語、門道?事出無常必有妖,聶翠娥哪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害得她這一路思來想去,反覆琢磨,得出個結論,到了落魄山,不對,是在那寶瓶洲登岸,自己只管秉持一個“敬”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處處與人爲善,想來總是不錯。

  劉蛻有些難爲情,便以心聲說道:“就算砸鍋賣鐵,近十年內,天謠鄉也要湊出件仙兵品秩的寶物,補上隱官的開山賀禮。”

  流霞舟之所以如此緩慢,就在於劉蛻一直在抽空忙碌此事,以祕法聯繫各洲相熟的道友,看看有無門路購買一件仙兵,甚至做好了租賃出一部分白瓷洞天的準備。劉蛻本想着若是能夠在途中敲定一件仙兵,到了落魄山,也稍微硬氣幾分。

  可惜如今各洲山巔的仙人,人人慾想飛昇。

  誰不是在爭先恐後,力求證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若能多一件與性命相契的仙兵,最好,是將其大煉爲本命物,或者退而求其次,煉爲道場基礎,就可以多出兩三成證道把握。所以如今確實不是入手仙兵的好時機,本就稀罕,再者溢價太多了。

  其實落寶灘那邊猶有二三異寶,品秩當是遠古仙兵無疑,它們依舊是無主之物,只是劉蛻哪敢如此作爲,怕就怕天謠鄉剛開始着手挖寶,碧霄洞主就已經傳下一道法旨,申飭天謠鄉,追責起劉蛻。

  貧道才送你一座碧霄山和落寶灘,天謠鄉便開始當敗家子,喜歡慷他人之慨?既然是這般守山護灘的,劉蛻,帶上你們所有祖師堂掛像、神主,來觀道觀一敘……

  陳平安對於劉蛻要贈送仙兵一事,沒有明確說收還是不收,只是說了句客氣話,“太客氣了。”

  劉蛻聞弦知雅意,心中瞭然,便知道別管客氣不客氣,唯有一句禮多人不怪,纔是至理。

  此刻購買仙兵,確實比較頭疼,可犯愁是一時的,護身符是動輒幾千年的,劉蛻拎得清。

  你青宮太保荊老兒,有那道號“青帝”的陳清流當靠山,如今劉蛻和天謠鄉,不也有?

  之所以對話內容沒有心聲言語,就是劉蛻故意說給有心人聽的,比如身邊的聶翠娥,華清恭。

  陳平安指了指身邊的小陌,“不敢貪功,真正幫助天謠鄉在老觀主那邊美言幾句的人,是我們小陌,他與老觀主是關係莫逆的多年道友,真要換成我去觀道觀,別說幫上什麼忙,估計只會幫倒忙,喫閉門羹都算好的了。”

  劉蛻心中大驚,與碧霄洞主是道友?還是他孃的“關係莫逆”?

  先前人間,起於海上,跨越天下,一條劍光無限意,遞劍之人,不是寧姚?而是這個彬彬有禮的“青年”劍修?

  小陌神色如常,以心聲說道:“先前我奉公子命,單獨造訪明月皓彩,道觀酒桌上,碧霄道友明說了,他也算是藉助天謠鄉之手,對三洲之地,進行財、法兩佈施。當年他故意遺留在落寶灘的寶物,天謠鄉能夠不貪,任由外鄉修士結緣帶出去,大大小小的百餘道脈,就此在三洲版圖上邊開枝散葉,繁衍生息,殊爲不易,天謠鄉歷代祖師,已經證明道心勘用。所以贈送一山一灘給天謠鄉,屬於禮尚往來,你劉蛻不必心虛,只管收下便是。話說回來,如果天謠鄉這些年做岔了,晚節不保,碧霄道友便是另外一番說辭了。劉蛻,要不要聽聽看?”

  劉蛻宛如老觀主已經親臨此地,趕忙正衣襟,掐訣行禮,神色肅穆,硬着頭皮說道:“晚輩願聽碧霄洞主教誨。”

  他倒是不想聽,能不聽嗎?也好,就當是驗證自己猜測準不準?

  “也不算什麼教誨。”

  小陌代爲傳話一句,“‘就讓天謠鄉新舊兩任宗主都來道觀門口聊幾句。’”

  劉蛻悚然無言。

  齊廷濟直到這一刻,才笑着與他們解釋道:“剛剛祖師堂議事,我已經卸任宗主,只保留客卿身份,由陳平安補缺擔任宗主,邵雲巖是副宗主,其餘職務,也有些變動。具體情況,我就不多說了,華清恭已經是龍象劍宗的記名客卿,晏後道和田仙更是青萍劍宗的供奉,都是自己人。”

  劉蛻他們大感意外,又開始道賀。

  齊廷濟說道:“如果不是你們剛好路過,我們已經動身趕往大驪京城,參加陳宗主的一場慶典,芒種這天,陳宗主就會正式擔任大驪國師。”

  饒是劉蛻都都麻木了,一行人再次道賀,必須道賀。

  陳平安轉頭望向邵雲巖、高爽他們,笑問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華客卿境界夠高,與我們龍象劍宗也投緣,邵宗主,高掌律,竹財神,你們幾位意下如何?不如?”

  高爽沒有任何想法,直到現在還在想着如何說服黃陵更換身份,倒是邵雲巖跟竹素心聲交流幾句,都覺得毫無問題,於是華清恭搖身一變,就從客卿變成了供奉。

  華清恭本來是想在龍象劍宗討要個客卿就知足,還有這等好事?

  晏後道和田仙這雙地仙道侶,這趟出門,本就是去青萍劍宗譜牒錄名,當那記名供奉去的。整座芮城龍王堂,尤其是洪祖師所在的繁峙公主廟一脈,得知此事過後,都鼎力支持,還讓晏後道促成一事,務必邀請年輕隱官做客芮城和繁峙公主廟。

  謝狗對田仙這個小姑娘的印象很好,遇到事情半點不慫,想那王甲,當時整個扶搖洲都以爲他是個飛昇境?田仙不過是個金丹,就敢當面挑釁,等她將來躋身了上五境,還不得砍個飛昇境?對脾氣,有眼緣,必須找個機會,教她一兩手劍術。

  晏後道試探性說明情況,陳平安點頭笑道:“沒問題,我早有打算遊歷浩然諸洲一趟,到時候一定登門拜訪,但是具體時期暫時未定。”

  晏後道如釋重負,笑道:“陳先生早到芮城,我們就可以早點完成堂主、洪祖師交待下來的任務,晚到,我們就可以多見幾次常年閉關、不輕易現世的祖師爺們,反正都是好事。”

  小陌會心一笑,這番話說得很見功力。

  不過謝狗的關注點,除了“小姑娘”田仙,更多還是聶翠娥身上,虧得她是少女容貌,聶翠娥察覺到謝狗的視線,也只當貂帽少女是好奇某些山上說法之類的,並沒有多想。

  謝狗越看她越覺得天地造化,也有幾分偏心吶。謝狗驚歎不已,哇,聶翠娥這娘們長得真好看,她站那兒,就跟一幅立軸仕女圖似的,怎麼看怎麼賞心悅目,大飽眼福。

  聶翠娥確實是天生的尤物,以至於她出門都需要施展兩層障眼法,刻意減少姿色。

  跟聶翠娥齊名的宋聘,當然也漂亮,不過這位女子劍仙神色冷清,眉眼疏離,揹着那把佩劍“扶搖”,拒人以千里之外,宋聘便有些喫虧,不如聶翠娥這般豐腴誘人、牽動心神了。聶翠娥若是從自己這邊學去那門蠱惑人心的遠古神通,還了得?

  如果自己傳道,被她僥倖學成了,只需往人堆裏一站,試想聶翠娥都不用咿D任何神通術法,便可以悄然煉化他人之眼神心神,悉數轉爲自身大道資糧,道力可不就是嗖嗖嗖往上漲,教還是不教?

  畢竟不是傳授劍術那麼簡單,涉及到了一條遠古道統的香火傳承,謝狗還是要慎重幾分的。

  先前聶翠娥在流霞舟上邊,縮手在袖,五指偷捏一道青宮山祕傳法訣,想要試探一下那道琉璃鏡面的堅韌程度,法訣所凝靈氣化形爲一尾晶瑩剔透的幽綠靈蛇,倏忽竄入水中,在碧波中壯大身軀,粗如水桶的靈蛇速度快若閃電,輕輕一磕頭似的,悄無聲息撞在那海底劍氣鏡面之上,瞬間漾起圈圈漣漪,層層擴散開去,光彩絢爛,宛如一幅壁畫,靈蛇只是這麼一磕,甫一相觸,便遭了那邊劍氣的反噬,靈氣碧蛇砰然碎裂,鏡面纖毫未損。

  等到劉蛻駕馭流霞舟靠岸,聶翠娥回望一眼海上,劍氣將大海斬出溝壑,兩側海水受阻於經久不散的劍氣,始終未能合攏。再等到聶翠娥跟隨劉蛻過了山門牌坊,御風去往祖山觀景臺,憑欄登高遠眺,她發現劍氣依然不曾消散,海中溝壑猶在,景象觸目驚心。

  聶翠娥只覺得匪夷所思,什麼境界的劍修,能夠有此渾厚道力?

  當時內心惴惴,猜測莫非是齊老劍仙跟那“少年”切磋劍術?

  她之前只看到海上接劍者的側影,好像是個少年模樣的劍仙,此刻他站在一位手持綠竹杖的黃帽青年修士身邊,那“少年”面紅耳赤,一雙眼眸熠熠光彩,聆聽教誨狀。他們旁邊還有個兩頰酡紅的貂帽少女,倒是有幾分嬌憨可愛,正在那兒蹦蹦跳跳,顛步甩手?

  至於岸上遞劍者,一劍比一劍劍氣浩蕩,導致她視野朦朧,當時所見,彷彿天地雲水皆在搖晃,聶翠娥也不敢施展神通隨便探究,生怕犯了山巔忌諱,不小心壞了師尊交代的事情,這趟遊歷就算打水漂了,屆時莫說功勞,苦勞都無半點。

  聶翠娥驚疑不定,難道遞劍者,不是齊老劍仙,而是這位黃帽青年?

  她在小心翼翼觀察小陌與那貂帽少女。

  謝狗也在審視這位道號滿魄的大美人。

  謝狗以心聲問道:“小陌,你覺得聶翠娥的修道資質怎麼樣?”

  小陌答道:“還不錯。”

  謝狗追問道:“那你覺得她比起狐國那個暫無道號、名叫丘卿的小姑娘,資質哪個更好?”

  小陌微微皺眉,大致猜到謝狗的想法,立即否定道:“滿魄道友又不是狐族,還是荊蒿的親傳弟子,你想要傳授她狐族神通?這裏邊犯了幾種山上忌諱,你自己數數看?合適嗎?”

  遠古道士當中,曾有一位狐族共主,媚態無雙,蠱惑人間,擁有兩個道號,“竊鉤者”和“禍水”。她在道場青丘之外,還曾在一個叫米脂的地方,也就是如今曳落河附近,聚猩拢[出過很大的動靜。小陌在明月皓彩中“醒來”之後,尤其是跟謝狗重逢於寶瓶洲,他就在奇怪一事,爲何這頭天狐沒有重新現世,跟謝狗他們一起去見白澤。

  謝狗咧嘴道:“那頭騷狐狸,浪蹄子,壞婆姨,當年趁我飛昇不久,就擋道攔路,想睡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