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姜山突然起身,與涼亭臺階那邊作揖再起身,笑問道:“陳山主,不知我這點溡姡袩o說錯的地方?”

  去而復還的陳平安微笑道:“都對,沒有什麼大的紕漏。不過遠沒有姜君子說得那麼玄妙高遠,在我看來,天下學問之根本,不過‘耐煩’二字。”

  姜山思量片刻,微笑點頭,“陳山主見解獨到,確實比我所說要更加簡明扼要,一語中的。”

  陳平安知道此人是在等自己。

  那就來見一見這位雲林姜氏的未來家主。

  姜笙心中驚駭,猛然轉頭,瞧見了一個去而復還的不速之客。

  正陽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了這麼個陰魂不散的難纏鬼。

  只見那人面帶笑意,緩緩走上臺階,這位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更換了一身裝束,頭戴一頂僭越道統的蓮花冠,外罩一襲青紗道袍,腳踩雲履,手捧一支白玉靈芝,道氣縹緲雲水身,山下志怪神異小說上所謂的仙風道骨,不過如此。

  分別落座涼亭內,姜山笑問道:“陳山主,如果不殺袁真頁,會不會更好?”

  陳平安說道:“只說結果,會更好,但是做事情,不能因爲最終那個結果是對的,就可以在許多環節上不擇手段,操控人心,與玩弄人心,哪怕結果一樣,可兩者過程,卻是有些區別的。於己本心,更是天壤之別,姜君子以爲呢?”

  不殺袁真頁,留給正陽山一個極大的意外,其實陳平安確實可以做到此事,甚至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當時在背劍峯那邊,祭出一把恢腥讣纯伞�

  姜山點頭沉聲道:“是極。”

  陳平安笑着遞過去一壺自家酒鋪釀造的青神山酒水,“不是什麼好酒,價格也不貴,只不過我這邊庫存不多,喝一壺少一壺。”

  姜山道了一聲謝,接過酒壺,抿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終說道:“好像滋味一般。”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那一定是姜君子喝得少了。”

  姜山轉移話題,“陳山主,爲何不將袁真頁的那些過往履歷,是如何的行事暴虐,濫殺無辜,在今天昭告一洲?如此一來,總歸是能少去些不明真相的山上罵名。哪怕只是揀選最粗溡皇拢热缭骓摦斈臧徇w三座破碎山嶽期間,甚至懶得讓當地朝廷通知百姓,那些最終枉死山中的凡俗樵子。”

  陳平安搖頭笑道:“哪怕知道真相的,該罵不還是會罵,更何況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山上修士,攔不住的。落魄山太好說話,處處講理,恪守規矩,罵得少了,某些人就會有恃無恐,落魄山不好說話,背地裏罵得多,反而不敢招惹我們。既然難以兩全其美,就務實些,撈些實實在在的好處。”

  姜山想了想,“有理。”

  這位儒家君子,放下手中酒壺,正襟危坐,面朝這位年輕山主,微笑道:“如果讓正陽山一步步崛起,最終成爲我們寶瓶洲的劍道第一宗門,最少在我看來,會是個天大笑話。”

  姜笙神色尷尬,她到底是臉皮薄,大哥是不是喝酒忘事了,是咱們雲林姜氏幫着正陽山在文廟那邊,通過下宗建立一事。

  陳平安看了眼這個“身材臃腫”的老龍城苻家兒媳,有些奇怪,姜山,姜韞,都很聰明,好像唯獨這個女子,不是特別聰明?

  支持正陽山創建下宗一事,雲林姜氏的私心,自然是有幾分的,可卻談不上太過偏袒,因爲正陽山當下還不清楚,文廟即將大舉攻伐蠻荒天下,作爲條件,正陽山這邊是必須拿出相當數量的一撥“額外”劍修,趕赴蠻荒天下,再加上大驪宋氏那邊的定額,如此一來,正陽山諸峯劍修,兩撥人馬各自下山後,其實不會剩下幾個了,而且這一次遠遊出劍,絕非兒戲,到了蠻荒天下那些渡口,連大驪鐵騎都需要聽令行事,正陽山再想破財消災,難了。

  所以姜山如此言語,直言不諱表露出對正陽山的不順眼,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這個姜笙犯不着心虛。

  不過如果沒有今天這場問劍,以正陽山那幾位老劍仙的保命能耐,大可以故伎重演,用撥雲、翩躚諸峯劍修的出劍和性命,幫着一線峯攫取名利。

  姜山要比已經遠嫁老龍城的姜笙,知道更多關於劍氣長城的真相。

  那場城下之戰,頂替寧姚,劍斬離真。

  一場甲申帳精心設置的圍殺之局。竹篋,離真,雨四,?灘,流白,這五位師承、機緣、資質都不缺的天才劍修,皆在託月山百劍仙之列。結果陳平安不但成功脫困,而且反殺流白。

  南綬臣北隱官。

  領銜隱官一脈,坐鎮避暑行宮,等於爲浩然天下多贏取了約莫三年時間,最大程度保留了飛昇城劍修種子,使得飛昇城在五彩天下一枝獨秀,開疆拓土,遠遠勝過其餘勢力。

  聽說如今的託月山新主人,名義上的蠻荒天下共主斐然,還曾在戰場上專門針對過陳平安。

  獨自一人枯守城頭多年,與一位王座大妖龍君對峙。

  以至於那場文廟議事,聽家主回家鄉後笑言,當時兩座天下對峙,開口調侃陳平安的大妖,很多。

  傳聞那個身居高位的周清高,身爲文海周密的關門弟子,卻一直希望能夠與陳平安覆盤棋局,可惜求而不得。

  姜山自認自己遠遠不如眼前同齡人多矣。

  除了年輕隱官當年境界不夠,未能在戰場上親手斬殺一頭飛昇境,刻字城頭。

  這個同樣出身寶瓶洲的年輕人,好像做成了此外一切事情。

  可事實上,姜山很清楚,未來寶瓶洲山上,一樣會有那麼一小撮人,哪怕知道了這些消息和內幕,依舊會覺得陳平安當年都不是玉璞境劍修,也配當那隱官?也配讓浩然劍修禮敬幾分?

  有人覺得強者都是對的,哪怕是被強者踐踏之人。

  有人覺得強者都是錯的,哪怕是被強者庇護之人。

  陳平安雙手恍渫蛲膺叄孟耧L波過後,青山依舊在,雲水更無恙,沉默片刻,轉頭笑道:“姜山,你們雲林姜氏,或者說你本人,有沒有興趣當正陽山幕後的太上宗主?”

  姜山有些遺憾,搖頭道:“終究非君子所爲。”

  陳平安站起身,笑着點頭道:“還好,我連書院賢人都不是。”

  姜山跟着起身,問道:“陳山主是要親力親爲?文廟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陳平安搖頭道:“怎麼可能,我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做不來這種事情。”

  姜山試探性問道:“正陽山的下宗宗主人選,是那山水譜牒尚未正式勾銷名字的元白?”

  陳平安笑道:“我原本與竹皇宗主舉薦一人,由真境宗的次席供奉劉志茂,更換門庭,擔任下宗宗主,當然會很難,說不定就要跟竹皇撕破臉,大打出手一場,顯然姜君子的提議更好。”

  姜山一臉錯愕,無奈搖頭道:“陳山主,這樣就不厚道了。”

  陳平安抱拳道:“姜山,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肯定是一位諍友。”

  姜笙反正也說不上話,只是坐在一旁聽着兩人的對話,這會兒她,先前自己只是手欠,接了那把飛劍傳信,大哥你更厲害,早知道這傢伙是什麼人了,還是又喝酒,又聊天的,現在好了吧?還“是也不是”了?

  姜山環顧四周,有些意外,因爲預想中的竹皇,並沒有在涼亭附近現身。看來這位年輕隱官,還算厚道。

  陳平安笑道:“姜君子這麼想就不厚道了。”

  姜山抱拳告辭,不再多說一句,只是沒忘記拎走那壺酒,走出孤雲亭很遠,姜山纔回頭望一眼,涼亭內已無身影,這就很厚道了,好像對方現身,就只是與自己隨便扯幾句題外話。

  青霧峯外,白鷺渡旁,過雲樓中,剛剛失魂落魄返回客棧的倪月蓉,尚未完全緩過神,就又呆滯無言,她怔怔看着那個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人”,又來?!

  陳平安重新要了那間甲字房,然後安安靜靜等着竹皇議事結束,再聞訊趕來。

  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曬着日頭,睜眼轉頭望去,好像看見了一個傻子,竟然真在夏天堆出了個雪人。

第826章 本命瓷

  陳平安起身來到欄杆旁,朝白鷺渡那邊一人,輕輕揮動手中白玉靈芝。

  返回白鷺渡的截江真君劉志茂定睛一看,瞧見了那個昔年自家青峽島的賬房先生,那一身大有僭越嫌疑的道門裝束,不過估計神誥宗祁天君親眼瞧見了,如今也只會睜隻眼閉隻眼。劉志茂大笑一聲,御風來到過雲樓,飄然而落,抱拳道:“陳山主此次問劍,讓人心神往之。”

  陳平安收起那支白玉靈芝入袖,笑着抱拳還禮,“見過劉真君。”

  原來先前一線峯的傳信飛劍,如百花繚亂開遍諸峯,劉志茂就得了陳平安的一封密信,說是等到問劍結束後,讓他趕赴白鷺渡,有事相商。

  陳平安遞過去一壺青神山酒水,開門見山道:“先前打算與正陽山建言,舉薦劉真君擔任正陽山下宗宗主,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中途事情有變,只好讓劉真君白跑一趟了。”

  劉志茂接過酒壺,不着急揭開泥封喝酒,天曉得是敬酒罰酒?況且聽得如墜雲霧,這都什麼跟什麼?我一個真境宗首席供奉,在玉圭宗祖師堂供奉的那部金玉譜牒上邊,名字都是很靠前的人物,擔任正陽山下宗之主?這個賬房先生,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要說真讓劉志茂自己選擇,或者說有的選擇,比如在姜尚真和韋瀅都不記恨此事的前提下,劉志茂還真不介意順水推舟,答應了此舉,畢竟就劉老成那老當益壯的身板,已是仙人境,劉老兒修道資質又好,只要無災無恙無意外,隨便再多活個千八百年,毫無問題,再者宗主與首席供奉,按照山上不成文的規矩,看似一步之隔,實則萬里之遙,劉老成當初能夠破例從供奉升任宗主,那是與荀淵的香火情使然,加上姜尚真念這份舊情,韋瀅當時忙着返回桐葉洲,接任上宗宗主職務,纔沒有從中作梗,或者說是不願落了姜尚真的面子。故而真境宗歷史上的第四任宗主,十之八九,將來會是玉圭宗那邊派人過來接任劉老成,反正絕對不會是他劉志茂,這點粗湹墓賵鲆幘兀瑒⒅久T兒清。

  韋瀅是不太瞧得起自己的,以至於如今的玉圭宗祖師堂,空了那麼多把椅子,劉志茂作爲下宗首席供奉,依舊沒能撈到一個位置,如此於禮不合,劉志茂又能說什麼?私底下抱怨幾句都不敢,既然朝中無人,無山可靠,乖乖認命就好。

  劉志茂到底是山澤野修出身的玉璞境,在陳平安這邊,毫不掩飾自己的遺憾,感慨道:“此事不成,可惜了。”

  藉助書簡湖,成爲一宗譜牒供奉,若能再借助真境宗,擔任別家一宗之主,這就叫樹挪死人挪活。

  一個習慣了野狗刨食四處撿漏的山澤野修,沒什麼不敢想的,沒什麼不敢做的。

  劉志茂舉起酒壺,爽朗笑道:“不管如何,陳山主的好意心領了,以後再有類似好事,還是要第一個想起劉志茂。”

  陳平安提起酒壺,輕輕磕碰,點頭笑道:“不敢保證什麼,不過可以期待。”

  劉志茂聽得眼睛一亮,哪怕明知可能是這傢伙的胡說八道,可到底有些盼頭,總好過在真境宗每天消磨光陰,瞧不見半點曙光。

  劉志茂喝了口酒水,聽陳平安說這是他鋪子出產的青神山酒水。

  一般山上酒水,什麼仙家酒釀,喝了就喝了,還能喝出個什麼滋味。

  劉志茂今兒只喝一口,便回味一番,微皺眉頭,以表敬意,再輕輕點頭,以示好酒。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拎着酒壺輕輕搖晃。

  劉志茂也不是喝酒而來,看了眼身邊男子,劉志茂一時間恍若隔世,不敢相信當年那個身若一葉浮萍、人生只能一路隨水打旋兒的陋巷少年,真的能夠一步步走到這裏,給了別人酒,旁人不敢不接,還不敢說不好喝。青峽島山門口那邊,至今還留着那幾間賬房,那個不成材的大弟子田湖君,每次去青峽島覲見師尊,參與議事,都不敢多瞧一眼,視線都會有意無意繞開屋子那邊。

  相信以後的正陽山年輕人,不管是御劍還是御風,只要路過那座仙人背劍峯的廢墟遺址,差不多也會如此光景,憤懣掛在臉上,敬畏刻在心頭。

  劉志茂喝酒很快,收起了空酒壺入袖,既然看陳平安今天架勢,不像是翻舊賬來的,劉志茂就心情閒適幾分,再沒有來時路上的惴惴,擔心這位莫名其妙就成了劍仙的賬房先生,覺得收拾完了正陽山猶不過癮,要與青峽島,再好好合計合計。畢竟劉志茂很清楚,陳平安當年離開書簡湖的時候,其實未能做成很多事,比如移風換俗。

  劉志茂沒來由感嘆道:“今兒喫得下,穿得暖睡得着,明兒起得來,就是修行路上好光景。一壺好酒水,兩個無事人,聊幾句閒話。”

  陳平安笑道:“莫道閒話是閒話,往往事從閒話來。”

  劉志茂點頭道:“確實是個千金難買的老理兒。”

  陳平安轉身說道:“竹皇馬上趕來此地,那我就不送劉真君了,以後有機會去春庭府做客,再與劉真君喝酒敘舊。”

  劉志茂笑着點頭,御風離去,原本輕鬆幾分的心境,再次提心吊膽,當下心中所想,是趕緊翻檢這些年田湖君在內幾位弟子的所作所爲,總之絕不能讓這個賬房先生,算賬算到自己頭上。

  陳平安瞥了眼一線峯方向,議事結束了,諸峯劍仙和供奉客卿們,打道回府,各回各家。

  再看了眼那個截江真君的遠遊身形,陳平安抿了一口酒,清風拂面,舉目眺望,白雲從山中起,水繞過青山去。

  山上祖例,官場規矩,行伍條令,江湖道義,鄉約習俗。

  不管是誰,只要置身其中,就要循規蹈矩,比如以前的書簡湖,宮柳島劉老成,青峽島劉志茂,就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老天爺,這些書簡湖地仙修士,就是唯一的規矩所在,等到真境宗接管書簡湖,絕大多數山澤野修搖身一變,成了譜牒仙師,就要遵循玉圭宗的律例,連劉老成和劉志茂在內,整個書簡湖野修,都彷彿蒙學稚童,走入一座學塾,重新翻書識字學道理,只不過有人學得快,有人學得慢。

  身後屋外廊道那邊,有輕柔敲門聲響起,是客棧掌櫃倪月蓉的腳步和嗓音,說是宗主來了,要與陳山主一見。

  陳平安轉頭笑道:“請進。”

  宗主竹皇與青霧峯出身的倪月蓉聯袂跨過門檻,後者懷捧一支白玉軸頭的畫軸,到了觀景臺後,倪月蓉搬來一張案几和兩張蒲團,她再跪坐在地,在案几上攤開那幅卷軸,是一幅仙家手筆的雅集畫卷,她抬起頭,看了眼宗主,竹皇輕輕點頭,倪月蓉這才抬起右手,左手跟着輕輕虛扶袖口,從絹布畫卷中“捻起”一隻香爐,案几上頓時紫煙嫋嫋,她再取出一套潔白如玉的白瓷茶具,將兩隻茶杯擱放在案几兩邊,最後捧出一盆仙家瓜果,居中而放。

  做完這一切雜事庶務,倪月蓉跪坐原地,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她既不敢看宗主竹皇,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位頭頂蓮花冠的山主劍仙。

  落魄山和正陽山,兩位結下死仇的山主,各自落座一邊。

  哪有半點劍拔弩張的氛圍,更像是兩位故友在此飲茶怡情。

  山上恩怨,不是山下兩撥市井少年鬥毆落幕,各自揚言等着,回頭就砍死你。

  是江水滔滔的中流砥柱,水過千年石還在。

  竹皇微笑道:“倪月蓉,你先離開,有事再喊你。”

  半點不擔心她會偷偷傳信水龍峯晏礎,無異於找死。

  倪月蓉立即起身,一言不發,斂衽爲禮,姍姍離去。

  竹皇提起茶杯,笑道:“以茶代酒,待客不周,陳山主不要見怪。”

  陳平安伸出雙指,按住茶杯,笑道:“不着急喝茶。”

  竹皇點點頭,果真放下茶杯。

  陳平安笑問道:“不知道竹宗主來此過雲樓,是找我有什麼事情?”

  若是晏礎之流在此,估計就要在心中破口大罵一句豎子猖狂欺人太甚了。

  竹皇卻神色如常,說道:“趁着陳山主尚未返回落魄山,就想確定一事,如何才能徹底了結這筆舊賬,從此落魄山走陽關道,正陽山走獨木橋,互不相犯,各不打攪。我相信陳山主的爲人,都不用訂立什麼山水契約,落魄山必然言出必行。”

  陳平安環顧四周,收回視線後,緩緩道:“正陽山能夠有今天的這份家業,竹宗主功莫大焉。作爲一家之主,一宗領袖,既要自家修行耽誤不得,又要處理千頭萬緒的雜亂庶務,此中辛苦,掌律也好,財神爺也罷,哪怕在旁看在眼裏,也未必能夠體會。更別提那些身在祖輩涼蔭之中卻不知福的嫡傳再傳了。”

  竹皇直接挑明對方的言下之意,微笑道:“陳山主是想說今天這場風波,得怪我竹皇約束不力,其實與袁真頁關係不大?”

  陳平安笑道:“年少時翻書,看到兩句金玉良言的聖賢教誨,放之四海而皆準,是說那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山下門戶一家一姓,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山上遍地神仙的一宗之主?”

  竹皇笑道:“那就是沒得聊了?”

  陳平安說道:“你說沒得聊,未必沒得聊,我說有的聊,就一定有的聊。如果只是好心白送竹皇一個書上的聖賢道理,就沒得聊,我得是多無聊,才願意捏着鼻子,故地重遊過雲樓?”

  竹皇沉聲道:“那就有請陳山主不要拐彎抹角,大可以有話直說,行,竹皇照做,不行,正陽山諸峯只能是破罐子破摔,勞駕落魄山觀禮客人,乘船返回,只管打爛新舊諸峯,斷絕我正陽山祖師堂香火,從今往後……”

  這纔剛剛開了個頭,就已經耐心耗盡,開始撂狠話了?

  陳平安笑而不言。

  遙想當年自己在那書簡湖,與劉志茂在同桌喝酒,耐心可比你竹皇好多了。

  至於要論形勢的兇險程度,自己去宮柳島找劉老成,也比你竹皇來過雲樓找我,更加生死難測。

  但是竹皇很快就收起話頭,因爲來了個不速之客,如飛鳥落枝頭,她現身後,抖了抖兩隻袖子,與那陳平安作揖,喊了聲先生,然後這個茱萸峯的女子祖師,田婉一屁股坐地,笑意盈盈望向竹皇,甚至像個走火入魔的瘋婆子,從袖中摸出梳妝鏡、脂粉盒,開始往臉上塗抹,搖頭晃腦說道:“不講道理的人,纔會煩道理,就是要用道理煩死你,能奈我何?”

  竹皇懶得多看這個神神道道的田婉,只是提起腰間懸掛的那枚玉牌,擱放在案几上,那位仙人之前在劍頂,至多支撐一炷香,現在又有新的一炷香光陰了。

  陳平安一臉爲難道:“禮重了。”

  那田婉捧腹大笑,後仰倒去,滿地打滾,花枝亂顫得噁心人至極。

  竹皇瞥了眼田婉,問道:“陳山主,這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