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2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真苦。

  李覲大概能夠理解陳平安爲何會說那句話,是誤會自己,是不是周密的謩澲唬渴遣皇切U荒妖族的大道根腳,是不是另有圖郑遣皇钦麄�人間的隱患,既然如此,是不是寧肯錯殺不如錯放……李覲自己這麼些年,何嘗不是都在懷疑自己。

  陳平安伸手拍了拍李覲的肩膀,“且放心,我會親自跟禮聖和劉饗求證此事,給你一個確切答案,有了答案,若是好的,就真正自由了,不好,總會有解決的辦法,也能一樣求個自在。我之前聽到一個極其有道理的道理,相信寶瓶洲陳平安也好,桐葉洲李覲也罷,天地人間也想有幾張新鮮面孔,所以纔會顯得我們不太一樣。”

  李覲使勁點頭。

  等到陳平安他們走出酒樓,再御風離開,李覲才猛然發現,自己從頭到尾,竟是一句話沒說。

  先前寧姚帶着裴錢離開夜航船,走了一趟龍象劍宗。

  陳平安用了個相對摺中的辦法,詢問齊廷濟有無心思擔任飛昇城城主,卻沒說將龍象劍宗劃撥給落魄山當下宗,只是建議由邵雲巖繼任宗主。而且說這是鄭先生的想法,他陳平安只是覺得可行。

  齊廷濟當然動心。

  選擇在浩然天下開宗立派是,不得已而爲之的下策。他當年豈會不想去去往座嶄新天下?可惜陳清都不允許任何一位上五境劍修進入那座飛昇城。甚至起先陳平安跟陳熙兩個,都要時刻提防着他。只是齊廷濟既要臉,亦有私心,看看能否憑藉戰功,讓文廟那邊破例。

  顯而易見,齊廷濟在練劍之外,走的道路,也是繡虎崔瀺的事功一途。

  只是齊廷濟沒有想到陳平安竟然會主動邀請他入主飛昇城。

  陳平安突然說道:“去天幕與坐鎮聖人知會一聲,就說幫忙捎句話給寶瓶洲那邊的賀夫子,讓小陌來一趟五彩天下。至於……”

  謝狗立即接話道:“硬話軟說嘛,措辭要委婉,態度要明確,這些訣竅,都曉得的。”

  陳平安說道:“跟小陌碰頭了,先去一趟南邊,讓小陌將那三百位修士都熟悉熟悉,勘驗心境、履歷之後,可以殺的,你都宰了。”

  謝狗問道:“如果三百個都該死呢?”

  陳平安說道:“那就都殺了。”

  謝狗破天荒猶豫道:“會不會給咱們落魄山帶來不好的影響啊?”

  陳平安說道:“小陌看人,你出劍,我擔着。”

  齊廷濟面露笑意,點點頭。

  謝狗說道:“那就這麼辦?”

  陳平安說道:“速去速回。”

  劍光如虹,沖天而去。

  飛昇城位於五彩天下的天地最中央。

  寧姚親自“圈地”,在四方立下一塊界碑。

  北邊立碑處。

  他們身形落在山腳,緩緩登山。

  在此駐守的那撥年輕劍修,認出山腳三人的身份,都覺得是在做夢。

  不但年輕隱官來了,齊廷濟竟然也跟着來了?

  一起拾級而上,齊廷濟以心聲說道:“你也不必故意拿鄭居中當擋箭牌,以他的行事風格,肯定是讓我卸任宗主。”

  陳平安沒有反駁,只是擺擺手,“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奪人所好。我雖然算不得君子,卻也不敢當小人。”

  齊廷濟神色灑然,說道:“劉蛻肯欠人情,我卻不願意。”

  “不過在重返五彩天下之前,我還會走一趟蠻荒,了卻一樁心願。”

  “希望你接管了龍象劍宗之後,不要對那撥上五境劍修心存芥蒂。”

  “還有關鍵一事,陸芝如何合道一事,你就要反覆思量了。她能夠自己悟出,當然是最好,可是隻要陸芝一天不曾找到合道之路,你這個新宗主,就要多費思量了。”

  “此外我還有一個要求,不是跟你商量什麼,而是必須如此。按照浩然慣例,龍象劍宗會是下宗,青萍劍宗抬升爲上宗,落魄山是正宗,是祖庭。我不奢望龍象劍宗成爲上宗,迫使青萍劍宗轉爲下宗,你可以讓龍象劍宗與青萍劍宗都是並列的,不分什麼上宗下宗。”

  只要陳平安接手龍象劍宗。

  落魄山就會一舉躍升爲當之無愧的浩然天下第一宗門。

  符籙於玄的桃符山,都要相形見絀。

  只說龍象劍宗,陸芝在內,就有一大撥上五境劍修。

  陳平安,崔東山。如今也都是仙人境。還有小陌,十四境。白景,飛昇境圓滿。

  齊廷濟不給陳平安拒絕的機會,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道:“不必矯情推脫。你我各取所需罷了。”

  作爲親傳弟子們的劍氣十八子,齊廷濟肯定都要帶來五彩天下。

  但是陸芝,邵雲巖,酡顏夫人,他們肯定樂見其成。

  那撥私劍,估計也不至於如何排斥這位末代隱官。

  陳平安說道:“先不聊這些,總要陳緝點頭纔行。”

  齊廷濟笑道:“劍氣長城,就他最學究。呵,《大雅》文王篇,緝熙,光明也。”

  就在此時,山頂那邊,從石碑後邊繞出兩人。

  少年容貌的陳緝,元嬰境。身邊跟着一位侍女,陳言筌,玉璞境。

  陳熙兵解轉世,給自己取名陳緝。在五彩天下,七八年間一年破一境。

  陳緝微笑道:“如此決斷,很好啊。”

  陳平安疑惑,陳緝怎麼會出現此地,齊廷濟笑道:“是我把他喊來的。”

  陳緝好奇問道:“文廟怎麼肯點頭,讓齊廷濟進入五彩天下?”

  陳平安說道:“跑去天上,問了周密一劍,攢下一些功德。

  當然面子上,還是要給到的,所以等到下次開門之前,齊老劍仙可能都不會拋頭露面,飛昇城祖師堂成員知道就行了。”

  陳緝疑惑道:“不必忌諱這個名字了?”

  陳平安笑道:“完全不用忌諱什麼,我現在每天閒暇時分,就會練字,都會寫滿幾張紙的‘周密’二字。”

  陳緝得到齊廷濟的密信,即刻啓程,只是跟寧姚打聲招呼,就悄然離開飛昇城,遊歷天下去了。年限不定,歸期不定。

  太象街陳氏子弟,讀書種子很多。只是身在劍氣長城,他們實在是沒辦法躲在書齋做學問。

  良時如飛鳥,回掌成故事。陳緝如今志在合道,也想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少年”要負笈遊學,去與人購買很多的書,走很遠的路,記錄山水見聞。

  陳緝說道:“齊廷濟,也不是境界高就能當好城主的。”

  齊廷濟微笑道:“你只管遊學你的,就別教我做事了。”

  陳緝說道:“不要讓我下次返回飛昇城,就是讓你退位。”

  齊廷濟說道:“等你重返飛昇境再來說這句大話不遲。”

  陳平安不摻和。兩位都曾城頭刻字的老劍仙,說話直爽,關係真好。

  陳緝說道:“不如讓青萍劍宗繼續上宗,同時讓龍象劍宗成爲正宗。”

  齊廷濟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陳平安剛要說話。

  陳緝微笑道:“可喜可賀。”

  齊廷濟笑道:“好事成雙。”

  陳平安欲言又止。

  陳緝附和道:“將一座宗門雙手奉上作爲賀禮的,萬年以來獨一份?”

  齊廷濟咦了一聲,“我才發現,竟是如此壯舉。”

  陳平安雙手恍洌烀嬑印�

  齊廷濟疑惑道:“小鎮方言?”

  陳緝嗯了一聲,說道:“隱官此刻心情比較激動的緣故吧。”

  也對,剛要接任大驪國師,又要接手龍象劍宗。

第1183章 吾有辭鄉劍

  大雪滿天地,吾有辭鄉劍。

  守着這塊界碑,是一份清閒差事。如今五彩天下,誰敢主動挑釁飛昇城?躲都來不及。

  其中有幾個道齡與容貌相符的少年,他們都是來這邊歷練的,準確來說,是各有瓶頸要破。

  若能更上一層樓,便有意氣生春風。

  劍氣長城有句俗語,毛都沒長齊的膽子大,說的這就是這幾個“生在劍氣長城、長在飛昇城”的小兔崽子,越多越多的年輕劍修趕來這邊湊熱鬧,十來號人物,在立碑高臺邊緣地界,或蹲或立,議論紛紛,竊竊私語,早就認出了陳平安和齊廷濟的身份,便開始調侃起那位綽號、說法很多的隱官大人。

  “二掌櫃,啥時候喝你跟寧姚的喜酒啊,我肯定趕去酒鋪捧場,只是份子錢得欠着。”

  “隱官大人,從曹慈那邊找回場子了沒?我有迥颐钣嫞瑔柸贿^,就用飛劍偷偷戳他,贏了再說,臉算什麼。聽說浩然天下那邊有個不輸局,如今還能下注嗎?我手頭還有點閒錢,隱官你幫我押注曹慈不輸。”

  “二掌櫃,我要當面與你告狀,如今飛昇城內的狗,可野了,我們打罵不得,師父長輩都攔着我們,說讓我們小心點,別誤傷了阿良或是二掌櫃。”

  “我師父說當年無償當酒鋪的托兒,還跟你一起坐莊多次,你還欠他好幾顆小暑錢的分紅,賴賬多年,還是不還?真的假的?”

  “以隱官的資質,一定飛昇境了吧?何時合道?先前那道劍光的主人,莫非?是也不是?”

  “隱官大人,聽我家大伯說你才情過人,玉樹臨風,能說會道,就是靠這些才喫上細糠的。”

  陳平安笑眯眯伸手相招,有本事都湊近了聊。光憑几個小崽子的相貌,就知道是誰家的種。隨便看幾眼幾位年輕劍修的劍氣咿D,就曉得是哪個酒品奇差王八蛋的弟子、親傳。

  如今飛昇城的上五境劍修,數量還是不多。

  除了擔任陳緝身邊死士的小字言筌的陳晦,還有刑官齊狩,大忙人一個,口碑越來越好。泉府高野侯,深居簡出,每天打算盤算賬,據說臉是越來越臭了。首席供奉鄧涼,時常假公濟私,造訪避暑行宮。他們幾個,混熟了,也能開得起玩笑,可到底不如二掌櫃人的名樹的影,只需往那邊一站,要是不戲謔打趣幾句,旁人都會覺得喝了假酒,虧了錢。

  元嬰境新近多出五位,本土劍修兩人。常駐飛昇城的客卿三個,都是在五彩天下這邊破境的昔年浩然金丹客。

  陳緝和齊廷濟對於陳平安的酒鋪、坐莊,還是比較清楚的,只是沒有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還是如此……受歡迎,尤其默認他還是隱官,其實半數年輕劍修,都沒去過當年那座小酒鋪。大概這就叫師門傳承?口傳祕授的家學?

  陳緝跟齊廷濟,如今都變了身份,既是重逢又是分別之際,便多聊了些以前在家鄉碰頭絕對不會聊的內容。以前在劍氣長城,他們兩人連同董三更,三位在世的刻字劍修,對老大劍仙,敬畏之餘,各有各的怨氣。陳熙還是陳氏子弟,不一樣對陳清都這位自家祖師很是有些不滿?只說一事,別的劍修,如果出城殺妖夠多,積攢戰功足夠了,就可以去往倒懸山,就此脫離劍氣長城,好似浩然宗門的譜牒除名,從此人身自由。爲何只要是姓陳,只要是太象街陳氏子弟,就絕對不行?

  人間事風流聚散,陌上塵飄零久矣。

  陳緝以心聲問道:“那幾條發軔於劍氣長城的浩然隱祕劍脈,你與陳平安說了?”

  既然有劍修悄然離開倒懸山去往浩然天下,而這撥劍修,殺力註定不低,到了浩然諸洲,按照約定,不許他們在浩然天下開宗立派,不許泄露劍氣長城的劍修身份,此外皆隨意了。更換姓名之後,就可以開山立派,當個開山祖師,再收取弟子,傳下一條劍道法統,從此開枝散葉。

  某種意義上,這一小撮劍修,也算另外一種“私劍”。

  只是這些劍修的身份背景,按例避暑行宮是不會錄檔的,都會除名銷檔,不留任何文字記錄。

  只能是陳熙、齊廷濟他們這些道齡足夠悠久的老劍仙憑藉記憶去記,再通過某些不起眼的小道消息、各類邸報線索的彙總,才能知曉內幕。只是年月一久,那些能夠追本溯源至劍氣長城的道統,或是傳下數代之後,便改頭換面,都不是純正的劍道門派了,或是隨着開山祖師的兵解轉世,將那個連道侶、嫡傳都未曾訴說的祕密一併帶離人間,劍修臨終之前有無愧疚,是否後悔,會不會懷念那邊三輪月的戰場,高過雲海的城頭……無非是一張酒桌似的,早已人去杯空。

  長生之下,何草不黃?

  齊廷濟笑道:“還沒呢。”

  陳緝神色不悅道:“你就私心這麼重?”

  齊廷濟反問道:“你私心不重?那陳緝怎麼不當城主?”

  陳緝啞然。

  陳平安有意讓他們倆多聊幾句,便去年輕劍修那邊蹲着扯閒天。

  一位年齡稍長的劍修拿手肘撞了撞二掌櫃,以心聲詢問道:“齊廷濟怎麼來了?鬧啥幺蛾子。可別引狼入室……”

  陳平安立即截住話頭,以心聲笑道:“齊老劍仙很快就會擔任飛昇城的城主,張貢,你說話客氣點,嘴巴把點門。”

  年輕劍修是北邊這塊界碑的劍修負責人之一,算是二把手,剛剛躋身金丹境,當年進不了避暑行宮,便轉投刑官一脈了,公開宣稱說是要爲二掌櫃繼續當託,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啊。

  張貢疑惑道:“不是你來當城主?”

  陳平安罵道:“滾你的蛋。”

  張貢大爲惋惜,其實誰當城主,都不太在意,是齊廷濟也行吧,好歹是個老字號的飛昇境。

  劍修習慣性揉了揉褲襠,說道:“二掌櫃,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漂亮女子,幫我介紹介紹,美言幾句,當個牽紅線的月老唄,等到下次開門,我就去娶她。算了,也不用太漂亮,我怕戴帽子,盤兒靚條兒順就行,是不是劍修無所謂,她資質都不用太好,免得小小年紀就躋身洞府境,之後幾十年裏若是長久保持少女容貌,豈不是害我落個老牛喫嫩草的說法,不值當。最好年紀稍大一些,是那三十歲婦人的相貌身段,以前在酒鋪,你不是說了……”

  陳平安瞪眼道:“這明明是司徒積玉的說法,關我屁事?!”

  張貢悻悻然道:“急什麼,我嘴巴是出了名的嚴,又不會外傳。”

  陳平安嘖嘖道:“那是真的嚴,進了刑官一脈,只差沒有額頭刻隱官一脈劍修幾個大字了。”

  張貢笑呵呵道:“這就叫兵無常勢,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十人喝酒九個託,二掌櫃,這些總是你的親口教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