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1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讚歎不已,點頭道:“真是蔚爲壯觀。”

  謝狗揉着臉頰,悶悶不樂的模樣。以前是她追着小陌結爲道侶,現在……好像也還是追小陌嘛?

  小陌說道:“公子,別看她在這裏裝模作樣,按照碧霄道友的說法,萬年之前的白景,就可以至少看到、或者聽見類似景象,多達五六種之多了。碧霄道友說她的那些見聞,即是‘大道雛形’。但正因爲如此,白景反被拖累,如同遭受‘天厭’,她要想躋身十四境,便要比好些天材都要更難。”

  謝狗雙手抱住貂帽,搖頭晃腦起來,“嘿。”

  陳平安懶得說話。

  總覺又被攮了幾劍。

  小陌轉頭望向謝狗,正色道:“碧霄道友讓你不要繼續揮霍天賦了,只要一天無法合道,天地間替你預留的大道雛形再多有何用?”

  謝狗呸了一聲,“他管得着我?境界高一層了不起啊……”

  小陌頓時惱火,伸手按住貂帽,謝狗立即改口道:“必須了不起!”

  畢竟靠近祖師堂了,便有一位玉舫派修士御風現身此地,她硬着頭皮說道:“我派正在召開祖師堂議事,煩請幾位貴客在此止步。”

  注意力都在那個站在中間登山的少女身上,就怕她當場翻臉,到時候自己攔還是不攔?

  因此她故意沒瞧見貂帽少女腰間的那塊大驪刑部供奉牌。

  謝狗偏要故意拿起那塊牌子,晃了晃,瞅瞅,認得不?

  小陌笑道:“我們不去你們祖師堂,看了一眼附近石碑就行。”

  女修仍是滿臉爲難,道理當然是這麼個道理,問題是事後你們一走了之,我被祖師堂秋後算賬怎麼辦?

  只是稍稍改變容貌的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塊二等無事牌。

  原來先前劍舟那邊,趙繇也沒跟他這位小師叔客氣,聽說他要走一趟玉舫派,就讓他幫忙轉交這塊無事牌。此次邱國境內一口氣解決掉四百多號人物,獲得供奉牌或是變更供奉牌等級的諜子和死士,依舊只有十六人,其餘的,仍然只是記錄在冊,在刑部履歷上添了一筆功勞。

  女修瞥了眼,默默讓出道路。她還是頭回瞧見這種大驪刑部頒發的二等供奉牌子,長見識了。

  有好事者估算過,大驪刑部頒發的三種無事牌,頭等供奉牌,字面意思上的屈指可數。

  二等的,大概就是大驪每一州分攤到一塊的數量。這種牌子的分量如何,可以自行掂量。

  女修便猜測這位相貌周正的中年文士,極有可能是我們邯州境內最大的那位諜子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果然如傳言一般,最厲害的諜子,都是混在人羣當中讓人至多看一眼不會看第二眼的人物呢。

  小陌倍感無奈,謝狗辛苦忍着笑,山主神色如常,腳步從容。

  玉舫派祖山,按例山巔立碑。

  石碑由國師繡虎親自撰文,禮部趙端瑾負責書寫,工部負責摹刻,大驪邊軍在各國羣山立碑。

  當年寶瓶洲仙家門派,膽小諂媚一些的,就直接在祖師堂門口立碑,膽大一些的,就將石碑立在崖畔不起眼處,儘量少看幾眼。玉舫派這邊就屬於後者,不過也取了巧,專門爲這塊石碑蓋了一座遮風擋雨的亭子。

  石碑這邊,涼亭內,已經有兩撥人。

  一方是神誥宗道士,邯州隨軍修士傅霽。姐弟二人,齊眉,齊盦。少年道童,閻丁�

  大驪地支一脈修士之一,女子陣師韓晝澹统錾砩裾a宗的清潭福地,跟傅霽並不陌生。

  另外一方都是大驪諜子,舊掌門“靈旆”真人的親傳弟子,洪睨,身材魁偉。剛剛此人在祖師堂內聲淚俱下,說師尊已經駕鶴西去歸道山了,其實便是他親自將師尊送到鶴背上的。

  再就是那個先前自稱洞府境,讓自家“元嬰祖師”龐蘊隨便殺的雜役弟子,在玉舫派的化名叫劉旺,真名黃衢。他其實藩屬邱國所有諜報的負責人,暫時還只有一塊三等供奉牌。頂頭上司,整個邯州諜子頭目,也是他的傳道恩師和刑部衙門的領路人,老人才是那位二等供奉。

  黃衢剛剛升任爲龐蘊的嫡傳弟子,至少在玉舫派的身份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纔祖師堂內,龐蘊便狠下心來,以心聲問他一事,若是將他欽定爲玉舫派的下任掌門,他龐蘊能不能拿到一塊大驪無事牌?黃衢說此事需要上報給刑部,自己做不了主。龐蘊便請他近期與刑部那邊通融通融。

  龐蘊不在兩份名單上邊,一方面是老修士牽涉邱國朝政不深,對那些廟堂鬥爭毫無興趣,另外早年也確實去過陪都戰場,在那邊待了兩年多光陰,至於什麼元嬰境,與一頭玉璞境蠻荒大妖打得有來有回……自家玉舫派跟邱國朝野聽聽就好。

  真相是龐蘊在那處大瀆戰場,就是打打配合,遠遠的丟一丟術法神通,或是收拾戰場。

  玉舫派這塊事務,實打實的洞府境修士黃衢在明處,作爲邯州隨軍修士的劍修傅霽在暗處。

  刑部公務告一段落,各有收穫,雙方便在此相聚閒聊,山上的香火情總是這麼處出來的。

  黃衢和洪睨內心深處,自然羨慕這撥宗門道士的出身和道統,卻也不至於如何嫉妒就是了。

  傅霽他們敬重眼前兩位據說都是行伍出身的大驪諜子,倒也不會真想與他們一般在官場升遷,修道之士,紅塵歷練一遭數遭,終究還是要回到山中去的。

  傅霽曾經親眼見到老龍城以北的戰場上,數以百萬計的蠻荒妖族大軍,如潮水般洶湧推進。

  陽光照耀之下,嚴密結陣的大驪邊軍,符籙鐵甲熠熠生輝……那樣的壯闊場景,傅霽不想再見到了。

  陳平安三人出現在視野中,讓涼亭內的他們停下了閒聊。

  傅霽總覺得那個手持藤杖的中年文士,好像比較注意自己,奇了怪了,不是齊眉更美人些?

  陳平安在涼亭外停步,取出那塊二等供奉牌,望向黃衢,笑道:“刑部趙侍郎讓我將此物交給你。”

  黃衢跟洪睨一起快步走出涼亭,前者雙手接過無事牌,深呼吸一口氣,也不多問,只是與那人各自點頭致意,再取出原先的供奉牌遞過去,那人笑着將其收入袖中。

  洪睨一拳砸在黃衢肩頭,“好傢伙,升官了!以後記得罩着我!”

  黃衢咧嘴笑,傻樂呵。

  涼亭內那幾位道士也與黃衢道賀幾句,之後他們便打了個稽首,各自御劍御風離去。

  察覺到身邊道童的異樣,齊盦疑惑道:“短腿騷包,怎麼回事?”

  閻兜闹庇X,一向很準,難道那男子遞出的無事牌作僞?被閻恫煊X到不對勁了?

  閻妒箘艙u搖頭,疑惑道:“總覺那人眼熟,偏記不起來了。”

  傅霽說道:“我怎麼覺得他對我有點意思?”

  閻陡R盦立即對視一眼,咱們傅師叔祖真愛說笑。

  齊眉神色複雜,卻沒說什麼,他好像就是當年胭脂郡城外煞氣很重的那座鬼宅內,大髯遊俠、背桃木劍年輕道士身邊,那個假冒劍仙的草鞋少年吧。

  六艘大驪劍舟沒有立即返回船塢,而是開始依次去往藩屬國所在諸州上空。

  年近八十高齡的通政使長孫茂,剛剛獲封文華閣大學士頭銜沒幾天,便轉任吏部尚書。

  其實成爲了大驪“天官”的老人自己也倍感意外,倒是馬沅那小子倬谷恢捞崆啊盁涓^”來了,跑到通政司衙署扯了一通廢話。長孫茂當時還真沒拐過彎來,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嘛,就只是老調常談,讓馬尚書良心別被狗喫了,照顧着點關翳然,那個小王八蛋如果在戶部待不慣,你馬沅就去陛下那邊幫忙說說話,來我通政司好了。

  大驪王朝百餘個州,京城散佈有大大小小的各州會館,方便地方官員進京議事、述職有個落腳地兒。卻不是隨便哪個州都能將自家會館建造在千步廊附近的,能夠稍微挨着點皇城,就算財大氣粗、在朝中有門路了,例如只有極少數類似處州、洪州這樣的會館,纔可以靠近南薰坊,此外一些大州的會館,至多就是靠近皇城的內城邊界。

  千步廊南薰坊,曹耕心攛掇着周海鏡、改豔用陳平安的名義,讓他來當大掌櫃,不用他出錢出工,只需要每年拿分紅就好了,周海鏡是賺錢的路子一向很野,而在京城開了間仙家客棧的改豔則是掉進錢眼裏就出不來的,一聽此事,她們都覺得完全可行啊,反正他們幾個就這麼瞞着陳平安,合夥開了一間茶館。

  茶館就開在蔚州會館裏邊,至於用不用交租,不清楚。

  所以等到飛劍傳信落魄山霽色峯,拿到第一筆分紅的幾十兩銀子之後,便是陳平安都有點懵。

  若說邱國一事,是陳平安這位新國師趕鴨子上架,可好歹是小朝會通過氣、國師府議過事的,曹耕心你們幾個可以啊,敢想敢作敢當是吧?

  暮色裏,一輛馬車緩緩停在蔚州會館門口,車伕是個黃帽青鞋的英俊青年,施展了障眼法的陳平安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謝狗對喝茶不感興趣,正在國師府那邊奮筆疾書,與容魚姐姐借了書房,埋頭寫那山水遊記,時不時讓容魚幫忙摟一眼。

  曹耕心正在待客,親自煮茶,對面坐着的,是剛剛有事入京的蔚州刺史,婁冕。

  蔚州是大驪屈指可數的大州之一,刺史婁冕行事幹練,在大驪廟堂一向官聲不錯,尤其重視轄境教學和水利兩事,政績卓然。這大概與婁冕自己的出身有關,禺州人氏,祖輩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科舉出身,與上柱國曹氏關係近,五十多歲,如果不出意外,還能往上走。

  婁冕這次入京,暫時沒有見到上柱國曹橋,但是曹耕心能賣這個面子,已經讓婁冕很意外了。

  婁冕笑問道:“元美,說吧,要將我引薦給誰?”

  元美是曹耕心的字。

  曹耕心笑道:“是這茶館的幕後大掌櫃,我就是幫忙打雜的。”

  婁冕啞然失笑。

  婁冕是一州刺史,住處是由鴻臚寺卿那邊專門安排的,不會在此下榻。

  本來是有些問題想要私底下詢問曹耕心的,比如長孫茂升任吏部尚書一事,大驪劍舟爲何突然升空巡視諸州藩屬國地界,尤其是傳聞朝廷有那在州之上設置道一級的打算?只是到了這邊,婁冕剛起了個話頭,曹耕心隨便一句話便打岔開了,婁冕聞弦知雅意,便只是喝茶閒聊了。不管怎麼說,煮茶的,都是一位比他更年輕的吏部侍郎。曹耕心能夠依舊是喊他一聲婁叔叔,他喊一聲元美,便是默契。

  房門輕輕敲響,曹耕心抬了抬屁股,婁冕已經站起身,率先去開了門,除了會館侍女,還有一位氣態隨和的青衫男子,婁冕愣在當場,那人笑着朝朝前邊伸出一隻手掌,婁冕霎時間壓下心底驚濤駭浪,立即挪步,慢慢走回位置,後者輕輕關門之前,與那位侍女道了一聲謝。

  曹耕心嬉皮笑臉,抱拳笑道:“陳劍仙真難請啊,大駕光臨大駕光臨。介紹一下,蔚州婁冕,我喊婁叔叔的,婁叔叔可是看着我長大的。”

  陳平安笑着點頭,坐在椅子上,接過曹耕心遞過來的茶杯,婁冕這纔跟着落座。

  周海鏡跟改豔,就在那隔壁屋內聽牆角,如今她們關係緩和太多了,畢竟是生意夥伴。

  其實這次喝茶,也沒聊什麼,就是蔚州的風土人情,京城官場的一些趣事,主要是曹耕心在那邊穿針引線,東拉西扯。

  喝完茶,陳平安跟婁冕走在前邊,廊道和樓梯就那麼寬,曹耕心便笑呵呵跟在他們身後。

  下樓梯的時候,婁冕本就身材不高,此刻稍稍側着身子,微微低着頭,與那位“陳先生”繼續聊着天,陳平安也只好雙手恍洌ψ糯钤挕�

  樓梯後邊的曹耕心便看到茶館門口,有個一看就是當官的,雙手負後,行枪霸拢賳T仰着頭,正在看那那些陳列在琉璃櫃檯高處的各種茶器、茶餅,點評幾句,身邊腥吮闶切β曇黄O铝藰翘荩会岵芨木涂匆娔俏还賳T,趾高氣昂開始往茶館裏邊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頭彎腰,甩下身後那羣蔚州本縣人氏在京城掙錢的幫閒們,本來是他們推薦來這邊長長見識,都說這茶館的主人,很有來頭。此刻瞧見了前邊迎面走來的婁冕,官員快步前行,便已經嚥了唾沫潤過嗓子,驀的站在距離刺史兩步外的跟前,與婁冕輕聲自報身份。

  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管着十六郡府,一百多個縣,刺史大人不認得他,他如何會認不得婁刺史?!

  婁冕面無表情,點點頭,“這是茶館兩位東家,陳先生,曹公子。”

  官員不明就裏,一頭霧水也沒多問什麼,只是低頭哈腰陪着婁刺史一路走出茶館,送到一輛好似縮在犄角旮旯毫不起眼的馬車旁邊,婁冕上馬車之前,瞥了眼這位官威大到嚇人的本州縣令,也沒說什麼,上了車,緩緩離開蔚州會館。

  坐在車廂內,婁冕閉目養神,看來朝廷合併數州設置一道,是勢在必行了,好事!

  今天之前,婁冕是完全不清楚那位陳先生就在京城的,只是喝過茶,許多問題便豁然開朗了。

  接下來國師府頒發的每一道政令,都將是大驪王朝的一次強勁脈搏。

  一國如人身!

  只是一想到那位縣令大人,之前只是翻閱卷宗有所粗略瞭解,這下子算是徹底記住名字了。

  婁冕睜開眼,嘴脣微動,是句家鄉方言。

  小陌駕駛馬車,去了內城地面。

  林守一在大驪京城是有一棟小宅子的。其實早年買下了兩座宅子,一棟先前租出去了。

  租下宅子的便是吳王城,如今的兵部侍郎。

  陛下已經賜下府邸,吳王城也搬進去了,但是租來的宅子,卻尚未退租。

  吳王城這種人,能夠活着離開戰場,絕不是什麼大老粗,或是意氣用事的愣頭青。

  陳平安雙手疊放,食指輕輕互敲。

  本來設想了兩條合道之路,比如以仙人境悟出的飛昇法,真能成功證道飛昇,那麼之後,若是無法登天合道,還有一條候選道路。現在既然被打亂了步驟,無妨,無非是轉換一下先後順序。

  小陌說道:“公子,到了。”

  陳平安走下馬車,叩響門環,故意大聲問道:“林玉璞在不在家?”

  林守一今天剛剛來到京城,打開門,疑惑問道:“既然不是催債,喊我來這邊做什麼?”

  在小陌那邊卻是另外一幅面孔,微笑道:“見過小陌先生。”

  小陌笑道:“見過林公子。”

  陳平安帶着小陌進了院子,笑道:“想不想參加科舉?”

  林守一誤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陳平安說道:“如果沒記錯的話,林叔叔不是一直希望你能夠當官?”

  林守一滿臉糾結神色,說不出話來。

  陳平安笑道:“我的學生曹晴朗,可是一甲三名之列,我看你,比較懸,能夠二甲進士就算意外之喜了。”

  林守一皺眉道:“到底怎麼回事?”

  陳平安也不隱瞞,將皇帝陛下欽定的“未來吏部尚書”一事說了。

  林守一隻覺得匪夷所思,苦笑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陳平安說道:“考個三甲同進士出身也行。”

  林守一問道:“你已經當上新任國師了?”

  陳平安點頭微笑道:“所以想你去那邊讀書,開小竈的時候,有個朋友一起喫飯,可以聊些有的沒的。”

  林守一思量片刻,說道:“搬去你那邊讀書就算了,太不自在了,至於能不能考上進士,我憑本事試試看,若是一次不成,兩次好了,兩次都不行,我就老老實實當我的修道之人。”

  陳平安如釋重負,說道:“就等你這句話呢。”

  林守一說道:“別幫忙作弊!你知道我的脾氣,小心朋友都做不成。”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

  林守一笑道:“二甲進士想來不難。”

  陳平安笑眯眯不說話。

  林守一突然說道:“其實我最想當的官,是山崖書院的山長,或是春山書院的山長。”

  陳平安點頭道:“一定可以的,這件事,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們私心就私心了。”

  林守一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