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1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那道大驪國書寫得明白,名單上小四百號人物,上到邱國太后竇宓、皇帝韓鋆,下到結社講學鼓弄脣舌、假借雅集蠱惑人心的在野文人,一律被視爲等同舉兵造反、啓釁邊關的亂臣僮樱篌P邊軍給了兩天限期,必須與這些人物撇清關係。

  至於不照做,所謂的“定當嚴懲”是什麼意思,具體後果如何,國書倒也沒細說。國書嘛,歷來是官樣文章裏邊的官樣文章。

  不同於大驪王朝的日日朝會,邱國每個月也就三次早朝,京城五品官以上參加。

  少年皇帝韓鋆坐在龍椅上,前些年腳邊還有個明黃色的墊子,後來撤掉了。

  御座後邊,還有一座高臺,垂下一張綴滿寶珠的簾子,後邊坐着儀態萬方的年輕太后。

  韓鋆睡眼惺忪,差點打了個哈欠,微微低頭,伸手握拳擋在嘴邊,抬了抬眼皮子,掃了一眼。

  殿上有六位諸部郎中,是雷打不動都會參加朝會的,因爲他們都是大驪王朝放在這邊的官員。

  分別是禮部祠祭清吏司,兵部武選司,吏部考功司,工部水部,戶部漕務,刑部減等處。

  大多年紀輕輕,三十歲上下。他們雖然參加邱國朝會,但是幾乎從不開口,年復一年,跟木頭人似的杵在金磚上邊。他們性情各異,返回衙署辦公期間,倒是沒有太多忌諱講究,跟同僚也有人情往來,除了已成一洲雅言的大驪官話,便是昔年邱國官話,他們都能說得純熟。

  大驪作爲宗主國,京城和陪都,每年都會“外放”一批年輕官員,到各個藩屬國朝廷衙門歷練,熟悉政務,按例三年到五年時間不等,他們就會返回大驪官場。

  韓鋆一直有個衝動,若是拖出去宰掉幾個,是不是劉文進跟韓鍔的兩顆腦袋,就撂在大驪京城那邊了?

  當朝首輔莊範,世代簪纓,子承父業都好幾代人了。

  既是大詩人,又是書法家,還是精於鑑賞的藏書家。

  此刻首輔大人正在嘴上用兵,當着那幾位郎中的面,說邱國該如何先戰於邊關、再戰於某郡,又次戰于堅壁清野的京畿、最後不惜巷戰於京城之內、皇宮之外……步步爲營,條理清晰。

  只是稍稍異於以往的朝會,之前殿內都會有那嗓音不大卻堅定的喝彩叫好,此起彼伏,或是某些滿臉通紅、以至於身體顫抖的官員,與首輔大人配合,如詩詞唱和。

  今天大殿之上便略顯寂寥了。

  大將軍竇曼,當之無愧的外戚領袖,太后的親弟弟,面如冠玉,身材修長。先前寶瓶洲戰事落幕,邱國境內搜山一事,都是他在忙前忙後,身披甲冑,親自帶兵,抓了好些隱匿在山野的蠻荒妖族餘孽,它們的腦袋都掛在各大府郡城門口上邊,大快人心。

  不穿朝服、身穿一件碧綠法袍的護國真人,傅賢,道號“靈旆”,一手水法出神入化。

  傅賢是邱國最大仙家門派的當代掌門,山中還有一位閉關多年的元嬰老祖,都說是在昔年仙師性命亦如草芥的陪都一役,受了重傷。在那大瀆兩岸,戰功卓著,謝幕一戰,是與一頭上五境大妖殺得天昏地暗,差點就要玉石俱焚。

  簾子後邊,年輕太后竇宓,她意態慵懶,單手支頤。

  老態龍鍾的教習嬤嬤,身材修長的捧劍宮女,站在臺階下邊。

  竇宓讓教習嬤嬤放下玉鉤,再放下一重遮掩視線的珠簾,劉郎不在,一些個老傢伙,實在是面目可憎,盡是些腌臢物,沒什麼可瞧的。

  一想到劉郎,一雙本就狐媚惑人的秋水眸子,便愈發水潤起來。

  年輕太后側了側身子,朝前邊伸出腿,翹起腳尖,伸向前邊既是貼身侍衛又是體己人的捧劍宮女,挑起她的裙子,往雙腿間輕輕蹭去,腳尖再緩緩上移。

  見她背影微顫,年輕太后心中笑罵一句,故作正經的小浪蹄子,看你能忍多久。

  老嫗稍稍轉頭,盯着珠簾那邊,大殿之上,邱國文武濟濟。

  就在此時。

  同樣是目視前方的宮女稍稍鬆開胳膊,所捧長劍滑向地面,伸手抓住劍柄,任由劍鞘墜地,順勢拔劍出鞘,一劍便將那教習嬤嬤當場梟首。

  老婦人也是個道力不弱的修行之人,舍了肉身,咿D一門神通祕法,霎時間化作滾滾黑煙,便要罩住那個膽敢帜鎻s主的賤婢,將其活剝了皮。宮女手腕一擰,手中符劍瞬間綻放劍光,激起數百道金色絲線,輕鬆將那股夾雜着謾罵聲響的滾滾黑煙攪碎,黑煙碰到劍光,呲呲作響,墜爲一地膿血,奇臭無比。

  宮女從出劍殺人到再破術法,不過是眨眼功夫,再一劍橫掃,便削掉年輕太后的腦袋,宮女收劍,跨上臺階,伸手拎住婦人的髮髻,年輕太后依舊雙頰潮紅,媚眼如絲。

  手提頭顱,以劍尖掀起兩層簾子,她緩步走向御座,將那顆頭顱往少年皇帝懷裏一丟。

  韓鋆下意識就伸手接住那物,低頭對視一眼,少年皇帝怔了怔,將那顆頭顱往前邊一丟,嚇得當場昏厥過去。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大驪無事供奉牌,掛在腰間,雙手拄劍,淡然道:“妖婦竇宓,已經授首。”

  轟然一聲巨響,忽的關上了大殿門。

  一位邱國本土人氏出身的青年侍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抖了抖,開始“唱名”。

  “被喊到名字的,腦袋必須留下,身子可以離開。”

  仙霧縈繞的高山,絕頂處一處祖師洞府內,元嬰老祖讓那些仙家丫鬟美婢都暫時撤了,獨自跪在地上,顫聲道:“願聽上國仙師調遣,這就去清理門戶。”

  一位雜役弟子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丟在地上,“限你一炷香內,都清理乾淨了。”

  對外說是元嬰境、實則是金丹瓶頸的老修士,快速跪着挪步,抓起那張紙,好幾個名字,觸目驚心,百般不捨,老神仙臉龐扭曲起來,神色變幻不定。

  那位入山多年卻籍籍無名的雜役子弟說道:“我就是洞府境,隨便你殺。”

  老修士站起身,將那名單丟入嘴中嚼碎了,“萬萬不敢有此念頭,我這就去殺了他們。”

  不遠處,漣漪陣陣,出現一個身穿道袍的圓臉姑娘,御劍懸停,稱讚道,“境界不高,倒是有幾分趨吉避禍的能耐。”

  祖師修士眼角餘光瞥去一眼,那位來歷不明的女子劍仙,好似是那神誥宗的道袍裝束?

  參加早朝之前,一位正印堂官依循某張仙方的山上藥膳,大快朵頤,喫着喫着便開始七竅流血。

  一輛參加朝會的馬車,駛入一條斷頭路的僻靜巷子,掀開簾子,皺眉問道,怎麼還沒到。

  一處京城最熱鬧的青樓,那花魁縮在角落,梨花帶雨,裹着金絲繡鴛鴦的綢緞被褥,牀上還有個眉心處有鮮血冒出的官員,心口處的窟窿,是用那匕首後補的。那名竟是懶得蒙面的刺客,是個她依稀記得是這邊“端茶壺”跑堂的年輕男子,在青樓身份最是低賤不過了。此刻他面帶微笑,豎起手指擋在嘴邊,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聲張。

  她哪裏見過這等血腥的陣仗,倒是聽過些說書故事,若是不小心見過了歹人的面目,就要被殺人滅口,滿臉淚痕的花魁,雙手顫顫巍巍往下,露出的風景,亦是顫顫巍巍。

  刺客倍感無奈,擺擺手。

  剎那之間,一道鮮豔光亮掠向男子脖頸處,男子驚駭,避之不及了。他剛剛悄無聲息,一窩端了三個結伴來此馬戰的邱國高官,先前兩個,連那五六位大被同眠女子都未察覺絲毫,直到這間屋子……確實不該大意的。

  一道凌厲劍氣直接破開窗戶,將那暗器打碎,再將那欲想前撲的女子斬殺,花魁的屍體癱軟在牀,劫後餘生的男子迅速轉身,從那窗戶縫隙間瞧見一個容貌清逸的男子,對方在門外廊道徑直前行,以密語說道:“我叫蘇琅,同行。負責此地收尾,你以後小心些。”

  天矇矇亮,一處府邸庭院內,一位穿好朝服的兵部官員,正值壯年,走在廊道,想着心事。一個身材瘦弱丫鬟,早早側身停步,等到雙方靠近,她怯生生喊了聲老爺,官員點點頭,即將擦肩而過之時,她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往那官員心口一捅,抽刀再捅,不忘往脖子上又一抹,抽刀之後再肩頭官服擦拭血跡,收刀入袖,她繼續挪步,姍姍前行,最終從那側門離去。

  一座書齋,辭官多年的老人抬起頭,看着那個輕輕打開門再關上門,陌生面孔的中年男子,老人也不驚懼,更無叱問,只是氣態溫和,笑問道:“那邊來的?”

  老人是邱國出了名的官場老油子,官聲譭譽參半,但是他對待宗主國大驪王朝的強硬態度,以及邱國必須脫離藩屬身份的心願,一直沒有變過,他既不求名,也不求財,更不爲子孫智蟾毁F。老人嘆了口氣,自己明明已經命人加強了戒備,依舊形同虛設。男人只是點頭,沒說話。

  老文士嗯了一聲,問道:“除了我之外?”

  男人一板一眼說道:“他們都不在名單上邊。”

  老文士也不再說話,只是看着這個男人,大概是怕刺客跟一個死人也不說真話。

  男人說道:“刑部那邊沒有下令斬草除根,我不敢有絲毫違背。”

  好似面癱的他猶豫了一下,擠出一個興許是笑臉的東西,“仔細看過先生的著作,除了抨擊大驪朝政之外,其餘寫得都很好。”

  老文士有些訝異,沉默片刻,笑道:“年紀大了,還是怕疼,你能不能別用利器殺人,換個別的死法,比如用毒?”

  見那男人搖搖頭,老文士剛想惋惜幾句,只覺得身上驀的一疼,便已死去。

  一位相貌清瘦,以風骨雄勁著稱朝野的禮部老侍郎,被譽爲邱國的文膽。老人在邱國成爲大驪藩屬之前,他就最是不遺餘力,罵大驪蠻子罵得最狠,措辭老辣,邱國成爲藩屬之後,便養病幾年,前些年又開始出仕,是年輕太后親自讓首輔大人請他出山的,此刻老人眼淚鼻子糊滿了鬍鬚,與那位就站在寢屋內的刺客,哽咽道:“這位壯士,實不相瞞,我曾是大驪翊州人氏,年輕時候隨家族搬遷至此,只是鬼迷心竅了纔會胡說八道,其實我內心深處,是無比希望大驪王朝能夠長盛不衰,那可是我祖籍家國所在……”

  刺客點頭道:“祕錄檔案都有寫,我看過很多遍了。”

  這位老侍郎臨死之前聽到的最後那句話,“我也是翊州人。”

  一艘離京的仙家渡船之上,兩位擔任扈從修士,各自重傷,面對面靠着牆壁而坐,一位爲國公爺賣命的家族供奉眯起眼,其中一人陰惻惻笑道:“呦,竟是同行?之前真看不出來,平日子相處,油腔滑調得很,你小子下手真夠狠的,堂堂國公爺的腦袋都給你擰下來了。”

  他說着說着,便伸手捂住嘴巴,指縫間滲出鮮血,恨恨道:“我攔不住你暴起殺人,也沒攔着你走,爲何要跟我換命?”

  另外那位負責按照名單動手的大驪死士,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脖子,說道:“因爲你在第二份名單上邊。”

  一支長矛轟然穿過牆壁再透顱,將那別國諜子當場擊斃,牆外那邊有人以心聲說道:“簡單包紮過後,能否起身離開?”

  男子點頭道:“可以。”

  邱國上下,太后皇帝,文官武將,豪閥權貴,譜牒修士,江湖名宿,只要是名單上的,三百多號,一一死了。除了名單上邊,邱國邊軍裏邊的十幾位帶兵武將,士卒沒有死一個,更別提邱國邊關到京城那條道路上的老百姓們,沿途縣衙門的升堂,學塾的書聲,田間的農忙,開始熱鬧起來的廟會,都是依舊的。

  山間吹來黃雀風。

  一支祕密離開京城去那僻靜郡縣的車隊,人仰馬翻,手忙腳亂,早有刺客一擊得手便消失在晨霧中。

  清晨微微亮,道人身形如孤鶴,冉冉飛渡大江。

  既然京城絕非久留之地,那就尋處荒郊野嶺避一避風頭。

  此刻道人自以爲得逞,毫無徵兆的被起於岸邊蘆葦叢中的一條劍光斬殺。

  邱國京城的老百姓,只知道今天的朝會,除了官員人數少了些,依舊召開,只是皇帝韓鋆禪讓給了弟弟韓鍔,據說是太后竇宓親自下達的懿旨,約莫是她覺得親王韓鍔更有才略吧,還說在那金鑾殿上,首輔大人懇請致仕,剛剛登基的新君,準了。護國真人,那位傅老真人,好像也要返回山中道場閉關了。在邊境的兵馬也都奉旨撤回了,御道兩邊專門做早朝官員生意、還有城門口那邊等着開禁擺攤作小本買賣的商賈小販們,也開始收攤子了。京城內外好些一夜之間便多出好些的說書先生,在天橋底下,在酒樓之內,在那趕集廟會,開始說書了,他們就要一拍驚堂木,說起新故事了。

  天就這麼亮了。

  太平無事的官道上,走着走着,都走出了京畿地界,聽了好些道聽途說、有聲有色的消息,卻又開始背井離鄉的少女與那青年埋怨一句,“邱國沒亂啊。”

第1178章 志怪故事

  曾經有大驪刑部官員打過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勘磨司檔案庫每一份自述卷宗,都是一篇文字明快、篇幅很短卻極爲精彩的刺客小傳。

  一座邱國京城普普通通的市井客棧,蘇琅已經換了一身裝束,返回此地,屋內還有弟子高油,正襟危坐,終究是擔心師父這趟出門會有意外,總不能才認了師父沒幾天,就要身負血海深仇,還沒學到幾分真本事,便從此走上爲師報仇之路吧。

  蘇琅從包裹裏拿出一隻木盒,從中取出文房四寶,坐下後開始研墨,閉目養神片刻,提筆蘸了蘸墨汁,開始在紙上寫起邱國京城之行、青樓刺殺的見聞記錄。

  耐着性子不問什麼,高油坐在一條長凳上邊,望向蘇琅的背影,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師父,在寫什麼?”

  蘇琅說道:“一份給大驪刑部查閱的詳細記錄。”

  高油哦了一聲,不敢多問。

  蘇琅猶豫了一下,招招手,讓高油坐在桌邊,將寫完的兩頁紙遞過去,剛好寫到黃階被那青樓花魁偷襲之前,蘇琅說道:“切記看過就忘。”

  高油仔細看完兩頁紙,除了學習劍術打熬筋骨,這段時日自然是認了些字的,少年隨口說道:“師父,若是我,就要格外小心這位花魁了。”

  蘇琅神色不變,問道:“爲何?”

  高油說道:“這黃階分明是個精通暗殺的行家老手,偏偏只有人數最少的這間屋子裏邊,那位睡一宿便要開銷三百兩銀子的花魁就無意間醒了?擱我,可不信她只是個嚇壞了的花魁。再說了,小心駛得萬年船,去賭莊可以賭邭猓墒沁@種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邊的活計,總不能隨隨便便賭命,既然不好隨便殺人,也要立即敲昏了她。若那花魁真是個歹人,假設啊,黃階要麼是粗心了,要麼就是雙方早就認識,卻擔心隔牆有耳,比如師父你不就在外邊盯着他?好像也不對,若是相認了,那花魁只管裝睡便是,咱們武夫不是可以聚音成線偷偷言語嘛,不對,又不對了,如果黃階與她是老相好呢,說書的,不總說一句情難自禁,比如黃階其實有了最壞的猜測,她的諜子身份已經暴露了,必須二選一,只能活一個……師父,我就是隨便亂猜的。”

  在少年家鄉的那條巷弄裏邊,便有好些最低廉的窯子,和那倚門賣笑的暗娼,所以瞧見紙上寫那一宿三百兩銀子的開銷,看得高油眼皮子直打顫,那位花魁是全身金子做的女子麼。以前他跟萬言路過門口都要喊姨、或是喊嬸的幾位婦人,少年本來有個志向,就是攢了二三十兩銀子,就給她們寄過去。師父聽說過此事,只是說句有心了。銀子則是一兩都不給的。

  蘇琅露出笑容,點頭道:“爲師沒有看錯你,果然是塊當諜子的好材料。”

  自己後邊寫的內容,不用給這小子看了。至於真相到底如何,刑部勘磨司那邊自有計較。

  高油撓撓頭。

  蘇琅故意皺眉,神色不悅問道:“怎麼有這麼多的奇怪想法?”

  高油神色尷尬,照實說道:“師父,當那扒手,也不容易的。我跟萬言六歲起就開始做這個勾當了,可沒有師父教,都是無師自通,看人不準,下手不快,就要捱揍的,一巴掌打得原地轉圈圈都是常有的事,萬言有次被人踹得狠了,便落下了病根。所以每次喫了虧,被打得鼻青臉腫了,事後我們哥倆就要合計合計,好好琢磨一番。”

  蘇琅笑道:“倒是行行出狀元。”

  高油如釋重負。只要師父不將自己驅逐出門,看輕幾分,算得什麼委屈。

  蘇琅便與這位徒弟多說了些內幕,“黃階盯着那幾個邱國當朝權貴殺,我就負責盯着黃階,既是防止發生意外,走脫了某條漏網之魚,或是那幾個酒囊飯袋的官員身邊,興許藏着高手,當然我也有監督黃階的意思,防止他有任何不軌意圖,以及違禁舉動。他遞交給刑部的記錄,與我給的內容,每個細節,都必須嚴絲合縫,對得上,如果被刑部勘磨司官員發現某處漏洞,就要按例複查,輕的,我們需要走一趟京城刑部,嚴重的,就是直接派人找到我們當面詢問了。刑部武選司郎中,就是負責盯着我的人,算是之一吧。而刑部侍郎趙繇,就是盯着他們這些官的官。至於是誰來負責盯着趙繇,如今朝廷到底有沒有這麼一號人物,天曉得。”

  高油驚歎不已,“這麼說起來,那位趙侍郎,真是天大的官了。”

  蘇琅笑了笑,“這麼說也沒錯。”

  高油好奇問道:“這次對邱國出手,咱們大驪來了很多的高手?”

  蘇琅點頭道:“爲師只是做具體事務的人,不參與謩潱贿^也簡單,大致估算一下,兩份名單上邊,總計大概五百號人物,爲師跟黃階這樣的,屬於大驪兵、刑兩部在內的幾個機密衙司成員,再加上從邯州在內三州駐軍當中,臨時抽調而來的隨軍修士,明裏暗裏,不管有沒有真正出手的,怎麼都該有三百人左右。”

  高油震驚道:“這麼多?!”

  蘇琅笑道:“多嗎?”

  高油小心翼翼說道:“打個五折,一天之內,把邱國當官的和帶兵打仗的殺乾淨,都綽綽有餘吧?”

  蘇琅笑着搖搖頭。

  高油問道:“師父,是我說錯啦?”

  蘇琅放下筆,正色說道:“誰負責殺誰,不全看境界高低,這是其一。就像爲師覺得你適合做這個行當,跟高油此刻的境界高低,就關係不大。每場刺殺,既要做事穩當,保證結局,又能讓黃階他們有所歷練,這是大驪刑部培養諜子的一貫宗旨。比如黃階在青樓做了幾年最爲賤業的行當,就是一種熟稔各種人情世故的歷練,他將來更換地盤,轉變身份,例如去扮演一擲千金的富貴子弟,脂粉堆裏打滾的王孫公子,那麼無論是談吐,見識,氣度,定然是可以勝任的,只會演得比真的比還真。這是其二。”

  “最重要的,是第三點。以後的‘黃階’們,或是你高油,都是可以當官的,身份由暗轉明。雖說你們不是走科舉這條道的清流正途出身,但是大驪王朝有兩條專門爲你們設置的升官路線,你們甚至有朝一日,還有機會主政一方。據我所知,官身最高的,已經做到了大驪王朝的府尊、郡守,好像還有一位磧州副將。”

  蘇琅微笑道:“傳言我們刑部的馬尚書親口說過,官分兩種,讀書厲害官,做事務實官。”

  不過尚書大人後邊還跟着一句,我就是那種讀書很厲害、做事更務實的官了。

  高油一聽就樂了,“那個馬沅嘛,我曉得的,家喻戶曉的大官嘛,是那上柱國鄱陽馬氏的家主,我們京城那邊都說他是關老爺子的私生子。”

  蘇琅也不訓斥這名徒弟的口無遮攔,沒大沒小。

  高油一下子焉了,神色複雜起來,輕聲道:“師父,以前跟萬言他們幾個,每次提起馬尚書的事情,總覺得就是個逗樂解悶的笑話。現在認了師父,才曉得趙侍郎的無比厲害,便一下子覺得那馬沅,既然官帽子比趙侍郎還要大些,定是一個極爲可怕的人物了,說不定我將來哪天跟馬尚書見了面,說話的時候,舌頭都會捋不直吧。”

  蘇琅也覺得這個說法有趣,“沒事,反正機會渺茫,想要丟人現眼都難。爲師至今也未能見過馬尚書,不曾有機會當面聊一句。”

  蘇琅瞬間伸手抓起桌上的劍鞘,朝弟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屋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蘇琅更換嗓音,故作慵懶問道:“誰?”

  門外響起一個能讓男人聽了酥掉幾兩骨頭的嫵媚嗓音,“屋內的客官老爺,需不需要讓姐姐進來暖暖被窩?價錢好商量……”

  那女子說着便自顧自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