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1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小陌在那青冥天下,從歲除宮返回觀道觀,跟碧霄道友又喝了頓酒,這才重返落魄山。

  直奔大驪京城。

  帶回兩個消息。

  第一,歲除宮那邊,“篡位”兼“奪名”的吳霜降,立即着手建造了一座嶄新的武廟祖庭。

  幷州青神王朝,公開宣佈開設私籙法壇。幽州弘農楊氏,緊隨其後。汝州亦然。

  如今青冥天下十四州,落在精通望氣的山巔得道之士眼中,就此半數變了顏色。

  十四境修士,雅相姚清,主動進入那座武廟,佔據第二高位,轉爲兵家修士,同時獲得一條紫色劍光,一條大道顯化的龍脈。

  姚清就此更上一層樓,躋身僞十五境,卻無天劫降臨。

  第二,是碧霄洞主泄露的一道天機。

  三教祖師散道之後,青冥天下的首位僞十五境,不是陸沉,而是煉化了整座玉京山的餘鬥。但是好像被鄒子算計了,象徵大道的閏月峯辛苦跨越天下遠遊蠻荒,導致陸沉等於一明一暗承受了兩道“天厭”。如今餘斗真身不得離開白玉京地界,至多是陰神出竅遠遊,故而同境的姚清現出法相,矗立人間,與之遙遙對峙。

  國師府。

  小陌說完這些,剛剛從邱國返回此地的謝狗難得沒有膩歪他,只是陪着他一起坐在書房外邊的臺階上。

  陳平安走出書房,在庭院散步,手裏攥着一本出自昔年盧氏王朝藩屬國使節的遊記,是師兄崔瀺書房桌上的幾本書籍之一,文字內容竟然寫得極爲……漂亮。書本有那摺頁,是那位使臣寫那朝貢覲見的燕行路上,與一位恰巧同行的驪國文士,聊得投緣,秉燭夜談,各自飲酒,一碟花生米,天南地北,人間事山上事無所不談。

  容魚捧着一大摞書冊,昏沉沉走出書房。

  符箐幾乎同時走到庭院,輕聲道:“國師,邯州那邊已經準備就緒了。”

  陳平安點點頭。

  符箐便去傳令。

  陳平安站在樹下,一手攥着捲起書籍,摸了摸頭頂玉簪。

  桃花尋劍客,不語笑春風。

第1177章 太平道上

  劍舟那邊,終於等到了一個確切消息。

  京城那邊就只是轉述了一句話,類似口諭,“可以動手了。”

  好像既不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也不是廷議結果之下的京城兵部軍令。

  從邯州到邱國,再到邱國京城內外,山上山下,廟堂和江湖,豪閥官邸之內和底層市井之間,都開始有所動靜。

  周海鏡疑惑問道:“除了啓用邯州境內全部諜子、死士,對邱國進行滲透潛伏,他們爲何還要抽調、派遣那麼多的隨軍修士?小題大做,動用他們也就罷了,偏不許他們擅自插手,旁觀即可?要我說啊,隨便弄倆玉璞境修士,帶着一撥刑部地仙供奉,再配合幾個遠遊境、山巔境武夫,多串門幾趟,估計都不用半天功夫,不就都解決乾淨了?或是乾脆派我們十二個走一趟邱國,都不會有任何傷亡。”

  曹耕心笑着反問道:“一座仙府,若是有仙人、飛昇坐鎮道場,還要那些下五境譜牒修士做什麼?”

  周海鏡說道:“別繞,直白些。”

  曹耕心耐心解釋道:“一,這是一場不擺在檯面上的演武用兵,方式比較特殊,但是退還了寶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驪王朝,以後幾十年甚至是一百年,都會用得上。大驪需要先行驗證成果,在各個環節上,進行查漏補缺。以及近期就要清洗一波敵國諜子。二,等於是對大驪兵吏兩部的察計,兼顧殺雞儆猴,敲山震虎,讓南邊諸國消停點。三,看人心,既是邱國的,也是大驪自己的,還有大瀆南邊的。”

  所以吏部曹侍郎來劍舟這邊盯着,邯州將軍魯竦心有不滿,覺得他是監軍,還真不假,能夠當場升官貶官,更沒猜錯。

  “修道是做減法,治國卻是做加法。”

  “修道蹈虛,足不沾地,要有不退轉的恆心,治國要有既厲兵秣馬、又與民休息的耐心。

  桐葉洲就是前車之鑑,蠻荒妖族大軍壓境,蜂擁登岸之後,陸地諸國根本聚不起來兵馬,有些王朝好不容易聚攏起,也不是可戰之兵,難稱精銳,一觸即潰,那些佔據名山道場的仙府門派,轉瞬間即是形若孤島的處境。唯一的例外,是太平山。”

  黃眉仙不知何時來到這邊,難得有個笑臉,糾正道,“曹侍郎,其實玉圭宗也能算一個,只是圍困玉圭宗的大妖過多,才顯得那邊山下抵抗不力,如果仔細翻看卷宗,就會發現玉圭宗地界附近十數國,打仗很拼。”

  曹耕心點頭道:“有機會去查閱一番。”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光景,劍舟之外,突然有一位年輕修士從邱國境內御風升空,開始大罵大驪王朝暴虐無道、倒行逆施,他某某派的某某人,今天就要在此跟你們大驪替邱國討要個公道,哪怕明知是卵擊石,命喪當場也在所不惜……

  慷慨激昂的言語,氣衝雲霄的聲勢。

  通過大廳內霧氣升騰凝聚而成的鏡花水月畫面,韓鍔認出了對方,哪怕深居宮內,都曉得此人的名號,是邱國一位極有修道天賦的年輕俊彥,好像是那觀海境。記得前年某次慶典,兄長韓鋆還與他把臂散步?

  韓鍔心底跟着生出一股豪氣,不想這位有望結丹、成爲地仙的山中道人,都能夠如此作爲?

  再想到自己的選擇,與之相比,終究是不夠凜然正氣,少年親王便低下頭,默默羞愧起來。

  劍舟這邊,直接祭出一支粗如槍矛的“飛劍”,被那青年修士祭出一件白玉寶塔的防禦重寶,砰然一聲,響若炸雷,一件山門至寶當場化作齏粉,無數碎屑如雪花散落人間。

  本命物被毀,青年七竅流血,身形搖搖欲墜,劍舟派遣了一位遠遊境武夫的刑部供奉和一名隨軍修士,對這位青年修士進行驅逐,雙方又有一番言語爭鋒,之後便是遠遊境武夫說要陪他玩一玩,後者險象環生,始終不退,捉對廝殺,打得一片無雲地界寶光絢爛,精彩紛呈。

  韓鍔看得熱血賁張,雙手攥拳,滿臉漲紅,若非是身在劍舟,定要爲那邱國砥柱一般的青年仙家喝彩幾聲。

  趙繇揉了揉眉心,就百來個字的內容,背書都背不好,陪都刑部那邊怎麼挑了這麼個人物。

  沒辦法,後續還要靠這類人物去“暗中”串聯邱國境內的有志之士,殫精竭慮,重整山河。

  總要讓某些以“亡國遺民”自居的,顛沛流離江湖數年之久,終於找到幾個個既有擔當又有聲望、且有一定實力的隱蔽山頭、陣營。

  邱國之後三五年之內,在朝在野唱白臉唱紅臉的,都會有的。其中有些人會得到諡號、追贈,某些是換取家族子弟會有某條順暢的升官圖,有些就只是拿錢辦事。

  韓鍔終於發現了趙侍郎的臉色變化,心中有了個猜想,少年霎時間呆若木雞。

  趙繇也懶得跟他兜圈子,說道:“邱國廟堂,文壇,江湖,都會有這類鐵骨錚錚的領頭人物,比如眼前這位打生打死的,下山之前自己勾銷了金玉譜牒,心款ヮブ驴犊八溃瑓s暗中得到了一塊大驪刑部頒發的末等無事牌,還有事先談好價格的兩部道書祕籍,一筆神仙錢,一位有名無實的傳道人,百年之內結金丹,只是保底的條件,我們刑部也會給他額外安排兩種身份。”

  韓鍔懵了。

  “擦一擦滿臉淚水,以後等你代替兄長韓鋆,坐上了那個位置,肯定有機會真正瞧見當得起邱國良心之說的人物,到時候再來暗自神傷,悲慟流淚也不遲。”

  趙繇淡然說道:“事先說好,刑部都會將你的言行記錄在冊,他們只會比起居官更稱職,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只要事上不逾矩,不會管你的想法是什麼,等你哪天做事過界了,我刑部無非是按例懲處,同樣也是不遲的。”

  韓鍔臉色木然,雙眼無神。

  邯州刺史司徒熹光剛剛拿到一份邱國北嶽山君呈送的情報,遞給身邊的邯州將軍魯竦瀏覽,笑道:“查出那兩位試圖偷襲騎軍的刺客根腳了,一個是邱國首輔莊範豢養的家族死士,一位是當初陪同禮部劉文進一起進入邱國的死士。”

  兩位刺客,其中一位還在官道僻靜路段,處心積慮設置了一座陣法,結果都被由大驪刑部直接增派的隨軍修士給解決掉了。只說這艘劍舟這邊,便全程觀看了那位陣師兼符籙修士的死士,到底是如何佈陣的。以至於好幾位實權武將都覺得是不是可以對其招徠一番。

  但是趙繇不點頭,那位刺客的下場就註定了。

  先行截殺一撥大驪騎軍,想要討個頭彩?

  那位首輔大人的想法很簡單,可如果成功了也確有奇效。

  這些以莊範爲首的文官老爺,就怕邊境那邊不打仗,不死人,否則就激不起國內的民憤。

  萬一大驪兩支趕赴邊關的騎軍,在邱國諸多關隘郡縣,來個如入無人之境,直接殺到京城,那他們還怎麼跟高居馬背的大驪蠻子、殺人如飲水喫飯的邯州武將們,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一位矮小精悍的別號將軍,位置靠後,只覺得匪夷所思,嘀咕道:“莊範這鳥人是傻子麼?怎麼當上的邱國首輔?”

  站在前邊與之相熟的武將,轉頭調侃道:“跟你一樣,靠家世。”

  趙繇與身邊的少年親王笑道:“聽說這位首輔大人自幼熟讀兵書,接替他爹當上首輔之前,職掌兵部二十年之久,近十年來,連同劍術精湛的禮部尚書劉文進,被太后竇宓倚爲左膀右臂,號稱文武雙璧?絲毫不輸昔年大驪王朝中興之臣的的曹、袁?還說邱國若非喫了地利的虧,如果是在大瀆以南,以邱國文武官員的才幹底子,不用三十年,就可以崛起爲舊朱熒、白霜那樣的龐然大物,再韜光養晦個五六十年,就可以跟大驪王朝掰掰手腕了。”

  韓鍔只覺得自己的一顆苦膽都要裂開了。

  以前聽着這些論調,少年親王都覺得振奮人心啊,如今回頭再聽,爲何如此刺耳?

  趙繇笑道:“早年還未脫離盧氏藩屬的時候,多少本朝文人,大罵崔國師窮兵黷武,遲早要亡國,長春宮在內幾個屈指可數依附大驪的仙家勢力,還有幾個由國師府直接管理的皇商,在同爲藩屬的小國境內做的一些生意,都虧了錢,他們又開始大罵宋氏朝廷是善財童子,罵皇帝昏聵,罵戶部官員都是酒囊飯袋,爲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寧肯給那崔瀺當一條狗,全不考慮國計民生。”

  趙繇說道:“當然了,成王敗寇,若是大驪當年輸給了宗主國盧氏王朝,或是後來輸給了蠻荒妖族,他們也不算罵錯了。”

  韓鍔傷心道:“原來書上講的東西,全是瞎編的。”

  趙繇不禁莞爾,說道:“莫要死讀書,就不會白讀書的。”

  大廳角落那邊。

  周海鏡眯了一眼邯州副將的符籙甲冑,正是這些製作精良、價格高昂的山上物件,使得寶瓶洲南邊如今再打仗,可就更喫錢了,以往各國朝廷僱用仙家修士,尋找給足夠錢就肯出山的仙師援手,價格翻了幾番不說,許多下五境練氣士乾脆就不敢去戰場觸黴頭了,怕就怕那些抽冷子似的仙家器械,往身上招呼,纔拿到手還沒捂熱的一筆神仙錢訂金,就成了撫卹費。

  周海鏡早年在江湖上歷練的時候,就親眼曾見到一位洞府境老神仙,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嘛,騰雲駕霧,遠離地面戰場,掐仙訣念道咒,優哉遊哉施展一番類似撒豆成兵的符籙手段,洋洋自得之際,身軀驀的給一架敵國庫存墨家牀子弩的箭矢,當空打成兩截,綻放血花一朵,連同兩截屍體,滿肚腸子嘩啦啦摔在地上。

  洞府境尚且如此,下五境譜牒修士到了戰場,便愈發力不從心,再難早上出馬抖摟幾手仙家術法、中午就辦慶功宴、晚上便回道場數錢了。爲了幾個神仙錢,犯不着以身涉險,在山中老老實實修道便是,門派每年拿着山下的一筆穩定的孝敬錢、供奉俸祿,逢年過節,去趟京城,給將相公卿、達官顯貴們寫寫祈福消災的符籙,再送幾瓶喫不死人的仙家丹藥,既不必打打殺殺,傷了天和,還能賺一份善緣香火情,更穩當些。

  又有那些做事無忌的山澤野修,倒是真肯接活,不過他們或是兩邊拿錢,拿了兩筆定金就直接跑路的,擺龍門陣各類仙人跳做局的,將那自家師承、本門法統誇得天花亂墜,敵國數千兵力而已,吹口氣便將其化作陣陣劫灰,自是絕無可能,貧道絕非那種喜好誇耀之輩,若說臨陣退兵,憑藉本門祕術,祭出幾件攻伐重寶,頃刻間殺他個幾百人,卻也是信手拈來……甚至有那戰場倒戈的,或是夜幕中拿着武將頭顱去對方軍帳領賞的。

  山上譜牒仙師一個比一個精明,山澤野修做事一個比一個路子野,山下的,也不是傻子,被坑騙一兩次過後,也就開始另殖雎罚热绺篌P王朝那邊購買更多的仙家制式器械,但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大驪兵部跟戶部竟然開始商議“回購”一事。

  不料近期又變了口風,竟然都不談什麼價格高低的“回購”了,而是看架勢要直接派相關官員去各國庫房清點、勘驗、收回。

  他們不得不與大驪官員反覆磋商,都是如出一轍的說法,我們大驪只是准許你們復國立國,從頭到尾,各類契書,交接勘合十分清爽,沒有任何爲難你們的地方,甚至還無償借用你們各類搬山之屬精怪和數以百計的符籙力士,開闢河道,穩固版圖等等,但是那些武器甲冑,大驪陪都的兵部戶部都記錄得一清二楚,你們只是代爲保管,何時說是白送你們的?

  實在是這些朝廷既心疼又心虛。

  江湖人都夢寐以求擁有一把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以前是做美夢纔能有,如今是有錢就行,與各國官府、或是功勳武將打點好關係,談好價格,後者將那些仙家兵器一件件往外搬,前者野心勃勃,一手交錢一手拿貨,神兵在手,就想要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結果與那江湖仇家見面分外眼紅,打着打着不對啊,我有,咦,你也有啊?

  這些年裏,南邊多少權貴子弟,憑此門道驟然暴富?玩女人,青樓花魁算什麼,都開始只睡山上的仙子了。

  大概歷史總是這般烏煙瘴氣,迷霧重重。換了一撥撥人,新鮮的面孔,差不多的身份頭銜,始終一樣的路數。

  曹耕心面朝牆壁,偷偷喝了一口酒水,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晃了晃紫皮酒葫蘆,道:“記得崔國師有過一個定論,大致意思,若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那麼山上就是以仙法震懾山下,牽引人間,修道之人,何止是傲視王侯,無視律法。大驪王朝與山上的關係,如今是,以後也是,會一直是那亦敵亦友的關係。”

  曹耕心笑了笑,“周姑娘,你沒真正混過官場,史書看得也不多,不太清楚文人通過家族和清議長久把持朝政的弊端,尤其是文書胥吏在官場底層變作‘世家’的厲害之處。這不是幾個上五境、哪怕是飛昇境修士,管得過來的人間事務。能夠不打仗當然是最好,可以不殺人,少死人。但是也要注意不打仗之外的世道,就怕殺人心於無形。公門裏邊的陳陳相因,官場外邊的人心延續,不可不察,不可不管,也不可瞎管多管亂管。”

  周海鏡對這類打官腔的措辭,無趣乏味得很,她是一貫左耳進右耳出的。

  她在觀察那位英姿勃發的大驪女子武將,黃眉仙也在打量這位在大驪京城一舉成名的武學宗師。

  曹耕心自言自語道:“色厲內荏的邱國邊軍,總共才幾萬兵馬,還多是些根本沒有砍過人、也沒捱過刀子的年輕人,可是大驪王朝,佔據着寶瓶洲一半版圖,每一天,就是多少老百姓的悲歡離合的生髮和落地,我們閒聊這一刻,人煙稠密的繁華城鎮,鄉野海濱就有多少的失望甚至是絕望,或是懷揣着希望,對明天有着小小的盼頭?”

  周海鏡愣了愣。

  漁民出身的武學宗師,約莫是被那“海濱”戳中了傷心處。

  “明明每天喫着一記記悶棍的苦頭,還覺得事事與自己無關吶,看來我們是真能喫苦。”

  曹耕心笑眯眯道:“崔國師與大驪鐵騎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是幾個飛昇境修士、止境武夫就能守江山的?”

  周海鏡嘖嘖笑道:“你們讀書人罵人都不帶髒字的。”

  曹耕心唉了一聲,反駁道:“都說了是‘我們’。”

  黃眉仙會心一笑。

  曹耕心突然問道:“黃副將,周姑娘,我們大驪真正的敵人,是誰?”

  周海鏡問道:“整個寶瓶洲南部諸國?”

  難不成還要吐出去了,就再喫回來?

  黃眉仙說道:“不打大仗了,積怨已久、終於反目的一洲仙師?”

  曹耕心搖搖頭,道:“只有大驪自己。”

  黃眉仙若有所思。

  曹耕心笑道:“問題不是我最早問的,答案也不是我說的。”

  刑部侍郎趙繇一直有留心角落這邊的動靜。

  這個曹耕心,先前國師府出的考題給泄露了,就連答案也給了。

  看來那位曹巡狩,很欣賞黃眉仙這位邯州副將?

  趙繇走來這邊,笑道:“一座天下,聚天下之力,打造出一小撮十四境修士,蠻荒早期就有過這類設想。可惜最終沒成,不然也是一個很好的參照物。”

  韓鍔這位在船上最不受待見的少年親王,抱定一個宗旨,趙侍郎走到哪裏自己就跟到哪裏。

  趙繇喊了一個官員名字,報了個數字,那位大驪刑部年輕官員便立即取來一封諜報,與邱國韓鍔的親王府邸有些關係。

  趙繇將情報遞給韓鍔,韓鍔看過之後,臉色鐵青,嘴脣顫抖,想要罵人卻罵不出口。

  好像書上教的那些髒話狠話,都不夠勁道,根本不足以表達少年內心的憤懣和怨懟。

  趙繇說道:“本來按照我個人的想法,或是刑部一貫行事風格,那個與你青梅竹馬的親王府侍女,昨夜是會身受重傷、無法救治而死的,再被隨意裹布拋屍回親王府,由你返回京城,親自去替她收屍。但是我們刑部現在不敢這麼做,反而讓人送給她一瓶山上祕製的金瘡藥。”

  韓鍔抬起頭,死死盯住這個位高權重的大驪刑部侍郎。

  你們大驪刑部的祕密諜子,行事竟然可以如此歹毒?!

  趙繇眼神憐憫,“恨我和大驪刑部更多?不對吧,韓鋆不才是差點將她鞭殺的罪魁禍首?”

  他伸手一下一下重重拍打在少年臉上,打得少年親王臉頰瞬間多出紅腫掌印,“蠢也就罷了,你有臉嗎?韓鍔,你要怕在骨子裏,不要恨在臉上。”

  韓鍔被趙繇一連串耳光打得眼冒金星,昏頭轉向,趙繇最後一巴掌更是打得少年摔倒在地。

  曹侍郎連忙一個蹦跳橫移,用京城方言撂下一句,“碰瓷吶。”

  劍舟上,除了刺史司徒熹光,邯州將軍魯竦,邯州副將黃眉仙,還有一撥府郡官員。

  以及登船來此湊數、完全搭不上話的一州學政和道正,一個是清貴閒職,一個是道官品秩低。

  邱國今天的早朝,稀稀疏疏,殿內就比往常空了一半,有告病的,有些甚至連個由頭都不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