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羨陽一手抬起酒杯,一手豎起大拇指,“袁老祖無敵一洲,曾經換拳宋長鏡,腳踢披雲山,踩碎各家祖宅無數,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袁家的,最西邊李家的,桃葉巷謝氏的,全無敵手,誰敢與搬山老祖秋後算賬?如今又已破境,對付個陳平安,還不是手到擒來。”
正陽山諸峯祖師,還有一泄┓羁颓洌勓越糟と弧�
這位護山供奉,當年遊歷驪珠洞天,到底招惹了幾方勢力?難怪那個自稱祖籍是在泥瓶巷的曹峻,會先後問劍瓊枝峯和背劍峯。還有那位大驪巡狩使曹枰?袁曹兩姓先祖,出自驪珠洞天,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幫助大驪宋氏在北方崛起,站穩腳跟,不至於被盧氏王朝吞併,最終纔有了今天大驪鐵騎甲浩然的光景,這是一洲皆知的事實。
竹皇笑道:“劉劍仙就不要開玩笑了。”
劉羨陽這幾句話,當然是胡說八道,可是這會兒誰不疑神疑鬼,三言兩語,就無異於火上澆油,雪上加霜,正陽山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護山供奉袁真頁身後,現出一尊老猿法相,重重一跺腳,在劍頂和停劍閣之間落腳,同時咿D搬山一道的本命神通,將一線峯踩下,轟然落地,一山周邊的山水氣唠S之穩固幾分。
先前那個泥瓶巷的小賤種,竟敢斬開祖山,再一劍挑起一線峯,使得祖山離地數丈高。
這一手腳踩山嶽落地生根的神通,抖摟得堪稱霸氣絕倫,使得不少客卿供奉都心中惴惴,會不會跟着竹皇一邊倒,一個不小心就會押錯賭注?到時候不管竹皇如何斡旋補救,最少他們可就要與袁真頁實打實結仇了。
白衣老猿收起背後法相,一身罡氣如江河洶湧流轉,大袖鼓盪獵獵作響,獰笑道:“豎子成名,拳下受死!”
袁真頁拔地而起,高高躍起,腳下一山震顫,魁梧身形化作一道白虹,在高空一個轉折,筆直一線,直撲山門。
劉羨陽站起身,扶了扶鼻子,拎着一壺酒,來到劍頂崖畔,蹲在一處白玉欄杆上,一邊喝酒一邊觀戰。
一道渾厚無匹的拳罡如仙劍飛劍,使得天地間雪亮一片,將那山門外一襲青衫所站位置,打出了個湖泊一般的凹陷大坑。
停劍閣那邊,正陽山諸峯嫡傳弟子們,翹首以盼,看到袁老祖這一拳遞出後,一個個目眩神搖,有年輕劍修,攥緊拳頭,默默喝彩。
不少觀禮客人,都是首次親眼見到袁真頁的出手。
好個護山供奉,確實名不虛傳,袁真頁這一拳勢大力沉,分明可殺元嬰修士。
說不定那些體魄堅韌的遠遊境武夫,捱了這一拳,都要當場分屍,血肉崩碎。
可山門外那處無水的“湖泊”之上,一襲青衫依舊紋絲不動,懸空而停,面帶笑意,一手負後,一手輕輕揮動,驅散四周塵土。
白衣老猿身形落在山門口,轉頭瞥了眼那把插在牌坊匾額中的長劍,收回視線後,盯着那個靠着邭庖徊讲阶叩浇裉斓那嗌绖ο桑瑔柕溃骸靶璨恍枰裟闳珜疲坎蝗荒銈兟淦巧竭@幫廢物,阻攔不及,事後收屍都難。”
陳平安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朝那白衣老猿夠了勾手指,然後微微側頭,雙指併攏,輕敲脖子,示意袁真頁朝這裏打。
袁真頁眯起眼,腳下砰然一聲,大地沉悶而晃,一線峯地底深處的山根都出現了撼動餘韻,導致周邊天地靈氣漣漪飄搖,如果說雙方對峙是一幅山水畫卷,那麼所有施展掌觀山河的山上看客,在這一刻,都會發現此處山河畫卷都出現了一陣搖晃。白衣老猿身形一閃而逝,下一刻,一襲青衫被一拳兇狠橫掃,打中脖頸,瞬間橫移出去數十丈。
陳平安輕輕抖了抖手腕,身形瞬間止步,晃了晃脖子,滿眼笑意,好像在說讓你試試看,就別留力收手,與我客氣什麼?
劍修哪怕得天獨厚,能夠淬鍊飛劍的同時,反過來溫養神魂體魄,煉劍淬體兩不誤,事半功倍,這才使得山上四大難纏鬼爲首的劍修,既能夠一劍破萬法,又擁有媲美兵家修士和純粹武夫的身軀,可即便那位來自落魄山的青衫劍仙,與好友劉羨陽都已是玉璞境,可是一位玉璞境劍仙,真能將人身小天地打造得身若城池,如此堅不可摧?
直到這一刻,那些知曉“鄭錢”身份的觀禮修士,纔有些相信,她說不定真是這位年輕山主的開山大弟子。
而那白衣老猿委實是山巔宗師之風,每次出拳一次,都並不趁勝追擊,遞拳就停步,好像故意給那青衫客緩一緩、喘口氣的休歇餘地。
這位身負氣叩纳衔寰匙o山供奉,雖是毋庸置疑的修道之士,可確實一向以拳腳功夫名動寶瓶洲。
白衣老猿臉色陰沉,“狗崽子當真不還手?!”
當下不曾背劍的一襲青衫,始終默不作聲。
袁真頁嗤笑不已,拉開一個古樸拳架,雙膝微曲,微微低頭,如揹負山嶽之姿,拳架一起,便有鯨吞天地靈氣的異象,本該天然衝突的靈氣與純粹真氣,竟然融洽相處,悉數轉爲一身雄渾拳意,不但如此,拳架大開之後,身後拳意竟如山中修士的得道法相,凝爲一座座高山,腳下拳罡則如江河洶洶流淌,與那道門真人的步斗踏罡有異曲同工之妙,鋪設出一幅道氣盎然的仙家圖案,最終白衣老猿腳踩一幅寶瓶洲嶄新的五嶽真形圖,遞拳之前,白衣老猿,如上古仙人提挈巨山,腳踩河川。
淬鍊搬山之屬神通,熔鑄拳意爲山河一爐。
陳平安瞥了眼那幅半吊子的真形圖,看來這位護山供奉,其實這些年也沒閒着,還是被它琢磨出了點新花樣。
青霧峯有位山中看客,讚歎不已,“如此拳法,可謂登峯造極,非武夫人力所能及。”
裴錢斜眼那人,差點沒忍住,對付騎龍巷左護法那般,按住對方的狗頭,讓他瞪大狗眼好好看看,等到她師父出手,什麼叫真正的拳法。
腥酥灰娔强嗬显常虚_天闢地之氣勢,朝那年輕劍仙當頭一拳砸去。
白衣老猿轉瞬之間就站在了那一襲青衫原先位置。
而那個年輕山主竟然依舊不還手,由着那一拳打中額頭。
是老猿此拳一起,就已經註定避之不及?
從一線峯“湖上”,到滿山青翠的滿月峯,剎那之間拉伸出了一條青色長線。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望向了滿月峯,一襲青衫,懸空而立,但是此人身後整個滿月峯的山腳,罡風吹拂,席捲山峯,無數仙家大樹悉數斷折,一些被殃及池魚的仙家府邸,就像紙糊紙紮一般,被那份拳意削碎。
只說青衫劍仙的那條倒滑路線,就在雙峯之間的地面之上,割裂出了一條深達數丈的溝壑。
白衣老猿如影隨形,又是一拳,拳罡璀璨綻放,白光刺眼,大如井口,直直撞去。
一拳將那原本背靠青山的青衫,徹底打穿整座滿月峯!
袁真頁循着那個被鑿開的“山門道路”,微微撐開一身沛然渾厚的霸道拳意,道路上山石崩碎無數,最後一腳踩踏更多山崖,使得滿月峯一處後山榜書崖刻崩毀大片,魁梧身形化虹而去,掄起一拳,將那果真打定主意不還手的小賤種,打得對方身形風馳電掣,摔向秋令山位於一處半山腰那座消暑湖。
挨此重拳的一襲青衫,倒退去勢極快,只是臨近水面之時,身形驟然懸停,腳尖輕點湖面,濺起一圈層層擴散的漣漪。
青衫飄搖,仙人立水。
他腳下整座湖泊卻是當場炸開,沸水滾滾,掀起滔天巨浪,水霧升騰,許多在附近水榭閣樓遙遙觀戰的修士,頓時落湯雞無數。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得夏遠翠眼皮子打顫不已。你們倆狗日的,打就打,換地方打去,別糟踐我家山頭的風水寶地!
白衣老猿一拳當頭砸下。
聽說你小子從小就喜歡求神拜佛,那就乖乖捨身結緣水裔去!
陳平安只是伸出手掌,隨便擋住那一拳。
一青衫劍仙一白衣老猿,雙方身形下墜途中,消暑湖水蕩然一空,登岸向四面八方一衝而去,沿着滿月峯下山去了。
滿月峯的那條登山神道,就像有條溪澗以臺階作爲河牀,嘩啦啦作響向山腳傾瀉而去。
消暑湖附近的此峯嫡傳、和觀禮修士手忙腳亂,只得各憑手段,抵擋那份拍岸激盪升空的鋪天巨浪,最頭疼的地方,在於其中蘊藉拳意,與那湖水一併遮天蔽日,勢不可擋,以至於許多修士術法被攪了個粉碎,本命物也被打得晃盪如片片浮萍,道心不穩,剛剛祭出便連忙收起。
神仙打架,俗子遭殃。山巔之下,所有不是地仙的練氣士,與那山下市井的凡俗夫子何異?
人人驚駭不已,那位搬山老祖,僅僅擔任正陽山護山供奉就有千年光陰,那麼居山修道的歲月,只會更長,有此道法拳意,如果說還有幾分道理可講,可那個橫空出世的落魄山年輕劍仙,撐死了與劉羨陽是差不多的年紀,哪來的這份修行底蘊?
寶瓶洲評選出來的年輕和候補十人,真武山馬苦玄的修行根骨、天賦,姜韞、劉灞橋的師承,謝靈的家世、福緣,不管如何崛起,終究有跡可循。
消暑湖不但湖水一空,就連湖底泥濘都被散開,水下滿月峯山根青石裸露。
水落石出,不過如此。造就出這般場景,不過是白猿遞拳,青衫接拳,一拳而已。
陳平安站在略帶幾分潤澤水氣的青石上,腳下青石不斷響起裂紋聲響,消暑湖水底如同多出一張蛛網,陳平安抬了抬手,施展水法,掬水重新入湖中。
白衣老猿站在岸邊,臉色如常。
數拳過後,一口純粹真氣,氣貫山河,猶未用盡。
夏遠翠以心聲與身邊幾位師侄言語道:“陶師侄,我那滿月峯,不過是碎了些石頭,倒是你們秋令山好好一座消暑湖,遭此風波劫難,修繕不易啊。”
晏礎說道:“煙波,半炷香可是又過去一半了,還沒有決斷嗎?其實要我說啊,反正大局已定,秋令山不管點頭搖頭,都改變不了什麼。”
這位掌律老祖師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好心好意,提醒這位輩分相同的陶財神,好歹爲秋令山保留一份英雄氣概,傳出去好聽些,過河拆橋,是竹皇和一線峯的意思,秋令山卻不然,風骨凜凜,有機會讓所有留在諸峯觀禮的外人,刮目相看。
對晏礎而言,陶煙波的秋令山,最好是打腫臉充胖子到底,管着正陽山的所有錢財咿D,比他這個出身水龍峯的掌律祖師,其實更有實權。若是水龍峯與秋令山,從今往後能夠互換位置?
竹皇臉色不悅,沉聲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各打各的小算盤了。”
先前所謂的一炷香就問劍。
那陳平安可不是隨口胡謅的,而是竹皇身邊這位劍頂仙人維持當下境界的大致時限。
這傢伙難道是正陽山肚子裏的蛔蟲,爲何什麼都一清二楚?
故而竹皇內心深處真正忌憚的,不是什麼劍仙,不是什麼山主,而是這份處處綿裏藏針的心思。
消暑湖內,被陳平安以術法掬水入湖後,水位輕湥宄阂姷住�
陳平安終於開口說話,笑問道:“當年在小鎮束手束腳,情有可原,怎麼在自家地盤,還這麼娘們唧唧?怕打死我啊?”
因爲袁真頁終究還是個練氣士,所以在昔年驪珠洞天之內,境界越高,壓制越多,處處被大道壓勝,連那每一次的呼吸吐納,都會牽扯到一座小洞天的氣吡鬓D,稍有不慎,袁真頁就會消磨道行極多,最終拖延破境一事。以袁真頁的地位身份,自然知曉黃庭國境內那條歲月悠悠的萬年老蛟,哪怕是在東南地界錢塘江風水洞潛心修道的那位龍屬水裔,都一樣有機會成爲寶瓶洲首位玉璞境的山澤精怪。
估計這頭護山供奉,當時就已經將上五境視爲囊中物,並且打定主意要爭一爭“第一”,以便收攏一洲大道氣咴谏恚灾炼嗍窃诟G務督造署那邊,遇見了那位白龍魚服的藩王宋長鏡,一時手癢,才忍不住與對方換拳,想着以拳腳幫忙砥礪自身道法,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袁真頁獰笑道:“見過找死的,沒見過你這麼一心求死的,袁爺爺今兒就滿足你!”
白衣老猿的老者面容,呈現出幾分猿相真身,頭顱和臉龐瞬間毛髮生髮,如無數條銀色絲線飛動。
老猿身形長掠,一腿掃中那襲青衫的肋部,將其踹出秋令山,橫飛向附近一座瓊枝峯。
一腳之下,氣機混亂如大雷震碎於彈丸之地,整座秋令山向外散出陣陣,如一排排鐵騎過境,所過之處,山石崩碎,草木齏粉,府邸炸開,連那秋令山之外的雲霧都爲之傾斜,彷彿被拽向瓊枝峯那邊。
從頭到尾,信守承諾絕不還手的青衫劍仙,蜻蜓點水,腳尖分別踩在一處仙府屋脊、古樹枝頭和一竿綠竹之巔,然後停步。
負責看守瓊枝峯的落魄山米次席,忙不迭收起漫天遍野的霞光劍氣。
白衣老猿撞入那片竹林當中,使得瓊枝峯山中,無數翠綠顏色,瞬間綻放開來,數十萬綠竹竿破土而出,胡亂飛掠。
只是袁真頁這一次出拳極快,能夠看清之人,寥寥無幾。更多人只能依稀看到那一抹白虹身形,在那叢叢翠綠當中,勢不可擋,拳意撕扯天地,至於那青衫,就更不見蹤跡了。
下一刻,一抹青色畫弧掠出瓊枝峯,極長弧線,剛好繞過了一座撥雲峯,然後途徑一座藩屬小山頭,白衣老猿縮地山河,驀然現出真身法相,巨大手掌橫掃出去,將整個一截青色山頭直接打斷,山若飛劍,撞向那一襲青衫,後者隨手揮袖,山頭當場崩碎稀爛在空中,亂石飛劍如雨落,那道青色身形借勢以更快速度飛向十數里外的雨腳峯,老猿法相大步跟隨,一個肩靠雨腳峯山頭,撞得一峯山頭再次崩裂開來,激射向陳平安。
與此同時,老猿法相一腳戳地,深陷地下,輕喝一聲,再腳尖一挑,將地上一座小山頭踩斷山根,整個挑到空中,與雨腳峯山頭,一前一後,同時砸向那個青衫劍仙。
兇性爆發的搬山老猿,又連根拔起兩座藩屬小山峯,一手一個攥在手中,砸向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
老猿的巍峨法相一步跨過山水,一腳踩在一處昔年南方小國的破碎大嶽之巔,目視前方。
陳平安雙指併攏作劍斬,將那雨腳峯山頭居中劈開,左手揮袖,將那山頭原封不動砸回原位,再雙指輕點兩下,竟是直接將那兩座藩屬小山定在空中。
一襲青衫緩緩飄落在青霧峯之巔。
裴錢連忙落地,站在師父身邊,不然不像話。
陳平安笑道:“沒事,老畜生今天沒喫飽飯,出拳軟綿,稍稍拉開距離,胡亂丟山一事,就更柳絮飄搖了,遠不如我們小米粒丟瓜子來得氣力大。”
黑衣小姑娘聞言笑得合不攏嘴,懷抱行山杖,趕緊抬起雙手擋住嘴,淡淡的眉毛,眯起的眼眸,桌兒大的高興。
她哪有那麼厲害,麼得麼得,好人山主瞎講的,你們誰都別信啊,但是真要相信,我就麼法子讓你們不信哩。
崔東山笑嘻嘻道:“右護法今兒都不用出手,就已經威名遠播嘞。”
小米粒笑哈哈道:“虛名,都是虛名。”
陳平安再以心聲與裴錢說道:“盯着一線峯那邊,誰敢冒頭,你就打回去。”
裴錢點點頭,“曉得了。”
陳平安輕踩地面,身形瞬間離開青霧峯,悄無聲息,相較於白衣老猿名副其實的力拔山河,確實毫無氣勢可言。
一襲青衫掠過那兩座好像被施展定身術的山頭,拖山而行,與那尊腳踩山嶽的老猿法相遙遙對峙。
剩下的半炷香,即將結束。
陳平安以心聲笑道:“放心吧,一線峯那邊,最少陶紫肯定會出手的,記得第一次在福祿街那邊瞧見,就知道她從小就是個頂聰明的人,可袁老祖你要是再這麼以無敵之姿橫行山河,她還怎麼爲你打抱不平?三拳,最後三拳,袁老祖好好掂量,是繼續讓外行看個熱鬧,還是讓行家看門道,我都隨意。”
言語之後,將那拖拽兩山,分別丟去兩處,爲撥雲峯藩屬山頭和雨腳峯山頂,充當山尖。
白衣老猿驀然收起法相,站在山頂,老猿深呼吸一口氣,僅僅是這麼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吐納,便有一股股強勁山風起於數峯間,罡風吹拂,風捲雲湧,摧崖折木,屹立於山巔的袁真頁,環顧四周,千里山河在腳下匍匐,視野當中,唯有那一襲青衫,礙眼至極。
如那泥瓶巷賤種所說,確實約莫還能遞出三拳。
袁真頁一身道法拳意交融,彷彿數千年修行道法爲天,積攢打磨千年的拳意爲地,以人身小天地作爲一架長生橋,合二爲一,最終達到天地合的玄妙境地。
生平意氣最高處,所遞第一拳,以傷換命,相當於止境武夫拳意巔峯一拳。
小泥腿子就該一輩子在泥濘中摸爬滾打。僥倖得勢,偏不知珍惜,不懂得乖乖躲起來享福的道理,還敢來正陽山擺闊,那就一拳打得你粉身碎骨,悉數跌落人間,只會比那個被李摶景將一副白骨曝曬於風雷園廣場上的滿月峯女修,下場更慘。
若有意外,還有第二拳待客,相當於仙人境劍修的傾力一擊。
最後一拳,什麼劍仙,什麼山主,死一邊去!
一線峯那邊,陶煙波滿臉疲憊,諸峯劍仙,加上供奉客卿,總計接近半百的人數,只有屈指可數的七八位正陽山劍修,搖頭。
此外都是點頭,答應竹皇的那個提議。
按照祖師堂規矩,其實從這一刻起,袁真頁就不再是正陽山的護山供奉了。
竹皇說道:“袁真頁,收手吧,雖然你不再是正陽山的譜牒仙師,但是我願意與落魄山求情,不管我們正陽山付出怎麼代價,都可以保證讓你今天活着走出正陽山地界,之後就請你離開寶瓶洲。”
竹皇同時以心聲與那位青衫劍仙說道:“陳山主,只要袁真頁將來出海,試圖遠遊別洲,我就會親自帶着夏遠翠和晏礎,配合你們落魄山,合力斬殺此獠!”
陳平安置若罔聞,只是笑眯起眼,沒拒絕,不答應。
袁真頁一樣無動於衷,白衣老猿轉頭看了眼劍頂,一張老猿面相,沒有任何表情。
可能是哀莫大於心死,可能是身負一洲氣叩陌嵘嚼献妫瑢崉t胸有成竹,猶有後手,倒轉形勢。
白衣老猿眼中所見,心中所想,是今年山中那棵古桐樹,尚未入秋,就已落葉。
以往歲月裏,花開花落,葉綠葉黃,都無人打攪,只有掃帚劃抹地面的簌簌聲響。
袁真頁一腳踩碎整座山嶽之巔,氣勢如虹,殺向那一襲懸在高處的青衫。
一身圓滿拳意,彷彿比山嶽更高。
一拳遞出後,如雷池開裂再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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