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9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打得整座天下,支離破碎,再無第二位生靈存活,作爲僅剩的、唯一的存在,是不是就可以藉機道上證道,成爲新人間的首位十六境修士?”

  “最狠的,則是自家天下不打仗,挑選一座天下作爲假想敵,打得兩座天下的大道都崩了,興許機會更大?蠻荒大祖攻打浩然,終究無法在大戰期間直接讓道力提升顯著,但是姜赦可以啊,比那白澤更白澤了。”

  寂靜無聲。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姜尚真小心翼翼說道:“是我幼稚了?”

  “你小子倒是真敢想!”

  姜赦驀然爽朗大笑,“就說你小子聰明,道號是什麼來着,記你一記。”

  姜尚真笑嘻嘻道:“小子道號元神,自家祖師叫那姜尚真。”

  姜赦瞪眼道:“滾一邊玩泥巴去。”

  姜尚真埋怨道:“又急眼了。”

  姜赦神色恍惚,想起了一位故友,“曾經有人也是這麼建議的。”

  只是姜赦沒有接納。

  操控一座天下,玩弄人心,扶植傀儡?那他姜赦與那高高在上的神靈何異?

  陳平安欲言又止。

  之前在鎮妖樓那邊,至聖先師曾經親口提及一事,還說他也是“剛剛想明白”的。

  如果當初陳平安選擇不管不顧,聯手明面上的劍修,以及暗中的鄭居中和吳霜降,在劍氣長城遺址附近,圍殺陸沉。那麼不管結果如何,兵家初祖未必能夠現世,至少會換個人頂替位置。

  鄭居中跟吳霜降智髰湫卤易鎺熤唬缬蓄A郑婕扒嘹ぬ煜碌奈磥泶髣荨5雷媸遣活娨夤埽烤退愕雷嫘闹杏袛担皇怯X得不妨順其自然,難道白玉京就毫無察覺,從頭到尾,沒有發現一點端倪?

  鄭居中玩笑一句,“做倏偙确蕾易。”

  先前在鎮妖樓,陳平安就懷疑鄭居中的第三個分身,早就置身於青冥天下,密执笫拢蟮模褪切氯碎g的兵家初祖身份。當時至聖先師只給了個“說不準”的模糊答案。

  鄭居中說道:“不用太過高估計十五境的神通廣大。幾近道者,終究還是有所不能。姜赦說立教稱祖的得道者不自由,一語中的。何況到了他們那個位置,眼中所看到的人事的大小,緩急,輕重,也是不太一樣的。”

  一艘夜航船的海上行蹤,就是個不錯的例子。

  大海撈針,自然難如登天。在自家塘裏抓某一條魚,也不容易。

  周密的那些隱蔽伏筆,不也是時至今日才被一一發現?

  陳平安輕聲道:“總覺得哪裏不對。”

  鄭居中以心聲說道:“因爲你遺漏了林江仙,準確說來,是不曾遺漏,卻過於小看了這位劍氣長城末代祭官的作用。”

  白玉京某本冊子上邊,道祖和三位徒弟各自寫下名字,總計不到十位道士。

  比如道祖寫下的名字,就是林江仙。餘鬥寫了那位女子劍仙,寶鱗。陸沉則寫了白骨真人。

  萬年刑期一滿,身爲兵家祖師的姜赦出山,從熒惑離開,重返人間。

  對於新舊四座天下而言,姜赦的選擇,都會產生很難估量的深遠影響。

  例如浩然武廟更換祖師掛像,主動迎接姜赦歸位祖庭,承受香火,是一種可能。

  又比如姜赦與餘鬥和白玉京結盟,又比如姜赦不願寄人籬下,去蠻荒跟斐然合作。

  或者姜赦願意耐着性子,再等個大幾十年的光陰,去那座再次開門的新五彩天下。

  劍氣長城那邊一直在暗中截取武撸娜患兑簧恚休d這股武叩模褪莿忾L城的末代祭官,燕國。大約三百年前,他先行一步,離開劍氣長城,去往寶瓶洲驪珠洞天,化名謝新恩,成了楊老頭的弟子。最終去到青冥天下,如今汝州鴉山的林江仙。前不久,舊刑官豪素,也已進入白玉京神霄城。他們在等誰?當然是在耐心等待末代隱官,而陳平安只是剛好成爲了這位末代隱官。

  鄭居中說道:“林江仙和謝石磯,近乎同時躋身武道十一境,也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姜赦的實力。不然吳霜降就不止是大道崩潰、死上一次而已。”

  這場架,如果不談事後的“分賬”,吳霜降大道折損最多,付出了跟問道白玉京一樣的代價。

  陳平安也算代價不小。

  至於真正的代價,大概是寧姚在場,陳平安不好多說什麼。

  被打成混沌一片的,不單單是那些本命物,其實還有人性與神性。

  只是一個相對自由些,一個全不自由。不管如何,總要強顏歡笑,故作輕鬆。畢竟稍後還要去外邊的夜航船。

  若說沒有絲毫的大道裨益,卻也不是。苦中作樂的精髓,不過是三個字,長遠看。

  鄭居中說道:“這類更多內幕,以後你當面詢問燕國便是。”

  陳平安點點頭。

  吳霜降見姜赦不再有閒聊的興致了,便提醒一句,“我們可以談買賣了。”

  陳平安將自己的“開價”娓娓道來。

  “首先,一部拿來就能用的靈書祕笈,還要能夠裨益一場證道飛昇,不說雪中送炭,總要迳咸砘ā!�

  “第二,那座歇龍臺。第三,至少給我兩條靈氣長河。”

  “第四,五百顆金精銅錢,我可以讓小陌去取。”

  吳霜降笑呵呵問道:“這就沒了?還有第五第六呢?”

  陳平安說道:“吳宮主別急,我這會兒說話有點費勁,容我緩緩。”

  崔東山以心聲,“先生,聽說歲除宮有件祕不示人的仙兵,真可謂價值連城。”

  姜尚真不甘落後,“山主千萬別嫌棄神仙錢跌份,要他個萬八千的顆穀雨錢,借也行啊。”

  鄭居中對姜赦笑道:“前輩,我們換個地方散散心?”

  姜赦起身道:“正合我意,此地烏煙瘴氣,銅臭萬分。”

  姜赦隨口問道:“鄭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鄭居中說道:“一個去往天外遠遊,循着道祖的舊路軌跡,看一看真正的大千世界,可能中途還會尋幾座小千世界,便於驗證幾個困惑已久的問題,比如光陰的刻度,是否真實存在。祖地爲何能夠稱之爲祖地。祖地這邊常人的所思所想,與瘋了的人,以及修道之人,各自在天外有何不同的顯化。此外一個留在白帝城閉關求道,一個去青冥天下趟渾水。”

  姜赦伸了個懶腰,晃了晃腦袋,顯然對鄭居中的說法不太感興趣,笑道:“那就都預祝順利。”

  鄭居中說道:“在此謝過。”

  姜赦更好奇一事,“你跟那頭繡虎只是看着像,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同道中人,爲何願意獨獨對他刮目相看?”

  鄭居中沉默片刻,給出一個答案,“跟崔瀺聊天不費勁。”

  武道一途。

  姜赦一死,大赦天下。

  記得崔瀺曾經說過。

  人間最好的文字,不管篇幅長短,不管是文采斐然,還是樸實無華,歸根結底,皆是一篇寓言。

  可以總結歷史,能夠預言未來。

  想起當年那個在白帝城彩雲局中手執白棋的黑衣青年,鄭居中竟是也有些感傷。

  白帝城內,談過了買賣,陳平安說能不能讓自己眯一會兒,片刻就好。

  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吳霜降和崔東山、姜尚真都離開,只留下寧姚坐在他身邊。

  青冥天下,汝州小道觀,桌上燈火搖曳,老人已經將那個接近尾聲的故事,倒敘回了童年。

  小時候,大半夜幫忙給稻田搶水,黝黑瘦弱的孩子,獨自躺在地上,雙手作枕頭,嚼着甘草,翹着二郎腿,輕輕晃着一隻草鞋,呆呆看着璀璨星空。

  小心翼翼,藏在心間。

  好像孤兒,沒有錢,就用眼睛偷走了整片星空。

第1164章 人間壓勝

  夜航船靈犀城,代城主的私宅庭院。

  陳平安打了個盹,也不知耗費光陰幾許,等到睜眼,才發現已經身在屋內,坐在椅子上。

  旁邊裴錢輕聲說道:“師父可以再眯一會兒。”

  坐在對面的老秀才撫須笑道:“只管休息,不妨事。忙裏偷閒片刻,天塌不下來。”

  文廟跟兵家祖庭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都要他回去主持大局,老秀才只當沒聽見,不知道。

  寧姚說道:“吳霜降已經返回青冥天下,留下兩件咫尺物給了崔東山,能給的報酬都放在裏邊,說那些沒帶在身上的,可以讓小陌遞出一劍之後,立即去趟青冥天下,先去明月皓彩的觀道觀,再讓碧霄前輩陪着小陌一起去歲除宮,如此一來,便是光明正大的賞景了,白玉京那邊也不敢多說什麼。鄭先生還在外邊的院子,要跟白景閒聊幾句。”

  陳平安點點頭,正對面就是那位大馬金刀坐着的姜赦,便雙手插袖,側了側身子,手臂放在椅把手上邊,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跟邊上的裴錢開口。

  門外院內,鄭居中將“上游”“下游”兩把飛劍歸還白景,跟她道了一聲謝。

  謝狗毫無戒備,徑直取回本命飛劍,根本不擔心鄭居中有無動手腳,咧嘴笑道:“呦,品秩提升不少,我該與鄭先生道謝纔對。以後再有類似的問劍機會,只管打聲招呼,照借不誤。”

  鄭居中微笑道:“禮尚往來。”

  謝狗有感而發,說道:“以前在道上,就數跟同行劍修切磋最沒勁,除了個不值錢的道號,完全沒啥賺頭。曾經強行剝離出多把本命飛劍,總是難以化爲己用,都煉廢了,既浪費光陰,又糟踐天材地寶,氣死個人。那些廢劍,至多就是拿來嚇唬嚇唬人,久而久之,名聲就臭了,都誤會我有七八把本命飛劍,哈,全是誤會。”

  鄭居中有自己的見解,“試錯次數還是不夠多的緣故。”

  謝狗嗯了一聲,使勁點頭道:“那會兒能正經聊天的道友,實在太少,劍術道法,修行門道,全靠自己瞎琢磨,如果早點碰到鄭先生就好了。”

  鄭居中笑了笑,沒說話。

  謝狗懂,早碰上了,要麼雙方投緣,要麼就是隻能剩一個,就她這脾氣和耐心,就鄭居中這腦子,只要各自起了殺心,絕無迴旋餘地。

  謝狗感嘆道:“鬧出好大的動靜。能不能仔細說說過程?”

  鄭居中搖頭說道:“多說無益。”

  臨別之際,鄭居中說了沒頭沒腦的一番言語,“若是得法,寫行書、草書,都是能夠養神的。”

  “唯獨書寫小楷,越是得法,最是耗神。”

  “不過優點就是適合長篇,寫好了,放在桌上,還是掛在牆上,懂行的旁人,越是近觀,越是久看,越要心驚肉跳。”

  謝狗點頭說道:“在落魄山和十萬大山,也想到了這茬,可就是下不了決心。”

  她很明白鄭居中的用意。先前在落魄山,瞧見於玄接納道祖饋贈的那份紫氣異象,謝狗便很不得勁,倒不是見不得別人好,只是憤懣自己的不成事。自愧攜短劍,只爲看山來!

  劍修白景,天資太高,機緣太好,修行實在是太過順遂了。萬年之前的人間,問劍也好,恩怨也罷,白景哪裏需要什麼“長篇”,皆如短劍。

  謝狗抬了抬下巴,低聲道:“鄭先生不去屋子裏邊鎮場子?我怕又吵起來,再打一架。”

  鄭居中搖頭道:“我在那邊毫無用處,就不是一個能講道理的地方。”

  謝狗震驚道:“鄭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鄭居中自嘲道:“我歷來不知情字爲何物。親情愛情友情皆然。”

  謝狗眼神憐憫,嘆氣道:“可憐是可憐了點。”

  鄭居中笑道:“還好。”

  遠處小陌只好出聲提醒道:“跟鄭先生說話不要沒大沒小。”

  謝狗雙手叉腰,笑哈哈,“鄭先生,你聽聽,我還沒過門呢,小陌就開始管我啦。”

  鄭居中說道:“那我就當替吳宮主先行謝過你們二位。他懇請你們能夠稍稍照顧箜篌道友。”

  謝狗大手一揮,“吳霜降這話,多餘了!”

  她跟擔任編譜官的箜篌可是好姐妹,都是一個小山頭的。

  鄭居中看向劉羨陽,點頭致意。

  劉羨陽笑容燦爛,與這位顧璨的師父拱手抱拳。

  等到鄭居中走後,他對貂帽少女招手道:“狗子狗子,這邊這邊。勞苦功高的周首席有事找你。”

  在靈犀城相聚,互通消息,劉羨陽說了那位婦人的解釋,崔東山聊了些古戰場遺址的見識。

  貂帽少女皺着眉頭,一路小跑到小陌身邊站定,“啥事?”

  姜尚真神色靦腆,搓手道:“崔宗主打算舉薦我擔任副山主,不知謝次席意下如何?”

  謝狗揉了揉貂帽,皺眉道:“周首席捱了姜赦幾拳,才能說出這種話?傷重不重?先別管副不副山主的了,趕緊看郎中啊。”

  姜尚真繼續拉幫結派,壓低嗓音道:“謝姑娘你想啊,我若是當了副山主,首席供奉的位置就空出來了,誰補缺?空出來的次席座椅,又該誰補缺?同在一山的首席次席,珠聯璧合的神仙道侶吶。”

  謝狗用掌心抵住下巴,認真思索此事。

  劉羨陽在一旁慫恿道:“狗子,這有什麼好爲難的,不大氣!”

  謝狗揮揮手,嫌棄道:“朋友歸朋友,規矩是規矩,這種落魄山家務事,你可真說不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