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9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比如,追求長生不朽,與天地同壽。”

  “人間塵土一般的螻蟻,竟敢妄圖躋身神殿。”

  “如何汲取人間最多的精粹香火,讓神靈的無垢金身趨於永恆,又能夠保證這些香火之源乖乖聽話,地上的人,就要永遠面對一件事物,‘道’的未知和‘心’的恐懼。”

  天威浩蕩,神靈赫赫,不可揣測,不可捉摸。

  在“巫”的帶領下,人間猩夭黄穑砬筇焐系膶捤。释髻n,避免責罰。

  心生恐怖,畏懼萬分,不敢有任何違逆之心。

  “既然恐懼來自未知。那麼知道了,便覺平常。接下來,就不會認命,反而要生出不甘和叛逆心,就會有各種試探,想要知道種種邊界在何處,這就是人性。”

  人族的身軀,是香火的承載之物。人心的痛苦,是虔盏脑搭^之水。

  神靈自然不會讓人族尋見痛苦的源頭,人間初始,大地之上,忙於生存,忙於私慾,忙於犯錯,忙於內鬥。

  人性是一碗渾水。可正因爲渾濁了,便有了生氣。

  神性是一碗清水,神靈和神位只是那隻裝水的碗。

  南嶽山君範峻茂,當她這位神道轉世,遇見持劍者降臨人間,範峻茂當時可有任何反抗之心?沒有,心甘情願,引頸就戮。

  姜赦說道:“毫無徵兆的無妄天災,大地之上的諸多禍殃,肉身的不斷腐朽和各種疾病,妖族在內一惺橙庹呱`的橫行無忌,都讓人族在最大的恐懼之外,生出了一種最多的情感,終於有一天,它壓倒了痛苦。”

  崔東山說道:“是憤怒。”

  姜赦笑道:“鄭先生身上,好像就沒有‘憤怒’這種情感。”

  崔瀺當然很厲害,跟鄭居中很像,但是姜赦絕對不會覺得那頭繡虎身上,沒有“人味”。

  正因爲姜赦能夠從崔瀺身上,感受到一種無言的極大的憤怒。

  這種巨大的沉默的憤怒,讓崔瀺如同一輪放置在人間的烈日。

  只是崔瀺太驕傲了,從來不屑訴諸於口,從來不想被人理解。

  鄭居中則不然。

  如果不是極爲清楚三教祖師和小夫子的道,絕不會讓人間重蹈覆轍。

  姜赦都要誤以爲鄭居中是那尊至高神靈的一部分天道再現。

  姜赦的這種錯覺,其實白玉京餘鬥身上也有一定程度體現。

  鄭居中的智慧,餘斗的理性。

  說一尊神靈如何人性飽滿,褒貶不一。

  但是說一位煉氣士,修道修得毫無人性,肯定是在罵人。

  陳平安說道:“在恐懼、憤怒、慾望等等,在它們之前,或者說之下,人性真正的底色,可能是飢餓。”

  鄭居中輕輕點頭。

  “爲了防止我們的僭越,越來越‘非人類神’,遠古神靈設置了幾道關隘。”

  姜赦說道:“第一,人族誕生之初,既有求生的人性,卻有暗藏一種求死的本心。不必細究,放眼人間,隨處可見。放縱種種慾望,不知節制,口舌之慾,暴飲暴食,男女歡好,索求無度,諸多此類,不知保全精神,空耗心力。七情六慾氾濫,不啻刀山火海,煎熬人壽。人性暗中存有求死之心,就可以限制大地人間的高度。”

  崔東山說道:“修道之人,講求清心寡慾,遠離紅塵,不涉俗世,追求本來面目,認得真正自我,向內求,往天上走。總而言之,修道一事,就是違揹人性的。‘修道之士,已然非人’,一語中的。但就是對這一天大難題的最好解答。”

  “第二,‘生即赴死’的身軀皮囊體魄,決定了人身壽命的長短。人族陽壽短,體魄脆弱,就變得可控,可能性就小。”

  “可若是人族過於孱弱,只能隨隨便便淪爲地上妖族果腹的食物,就會導致香火稀少,人族的存在就沒有意義。對神靈而言,這是個不小的悖論。所以武道,其實要比術法神通更早給予人間。但是金身境,就是瓶頸,不會給予人族更多。”

  武道金身境之上,便是遠遊境,人身能夠如鳥雀御風“羽化”。

  因爲人族御風,擅自離開大地,被神靈視爲一種僭越。

  姜尚真好奇問道:“爲何從來不會犯錯的神靈,會改變主意?”

  如果人族一直受限制於有限的武道,卻無神通術法。哪有後來的登天一役?

  崔東山說道:“周首席不就擁有一座財源廣進的雲窟福地?”

  姜尚真疑惑道:“有是有,可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鄭居中解釋得更加詳細,“當你擁有一座下等品秩的福地,就想要將它提升爲中等福地,成了中等福地,就又想要成爲上等,有了上等福地,更想要洞天福地相銜接,天地接壤的格局了,便想造就出一座大道完備、自行循環的小千世界,最後就想要三千小千世界,成就一座大千世界。”

  吳霜降補充道:“退一步說,就算你自己不想獲得更多,自有身邊的旁人希望促成此事。”

  姜赦繼續道:“第三,遠古天庭不會坐視不管,人間偶有例外的冒尖,天道和神靈,就要伸手掐尖。”

  “就像後世修士的轉世,王朝的更迭,也是一種‘天厭’的顯化,用以辭舊迎新。萬年之前,三教祖師他們這撥道士,終究無法完全用新道替換舊道,對很多‘道統’,有所保留和繼承,希望能夠在‘做主’之後,不斷去改善和糾錯,於是就有了……”

  吳霜降笑道:“河畔議事,由道祖牽頭訂立的那場萬年之約。”

  “幾座天下,連同蠻荒在內,都試試看,能否爲人間找到某種最優解,讓複雜的人性,與那純粹的神性,當然還有同樣可以稱之爲純粹的獸性,在三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看看人間休養生息萬年之後,能否出現更爲強大的‘第二撥道士’。”

  周密覺得三教祖師失敗了,徹底的失敗。

  吳霜降突然問道:“姜祖師覺得呢?”

  姜赦笑道:“不好不壞,還湊合吧。”

  “一方面,讓地上大隻一些的螻蟻,僅僅是大隻的螞蚱。”

  “另一方面,若是這隻螻蟻成了精,僥倖飛上了青天,也能補缺神位越來越繁多的遠古天庭。”

  “所以一開始只是‘天下’的兩座飛昇臺,就有了新的作用,同時用來接引地仙成就神位。”

  姜赦所謂“天下”一詞,作動詞解。

  一種均衡。

  飛昇臺本是神靈降臨大地的捷徑,卻成爲有靈猩⑿扌谐缮竦奈ㄒ坏缆罚巧巷w昇臺,就是一場豪賭,不成的,未能登頂,徹底身死道消,化作劫灰,打落塵埃,重歸陸地。成了的,終究是極少數。

  楊家藥鋪的楊老頭,躋身十二高位神靈之一青童天君,他便是人間第一位登頂飛昇境的人族。

  所以他又被譽爲地仙之祖,且對人族持有善意。

  但是絕大部分遠古道士,仍然不願走上飛昇臺。如此一來,登天,受到了阻礙,道士不得不被迫橫向發展,如水漫溢向周邊,有了越來越多的道場洞府,如那劍尖朝天的荊棘叢生,一個個道士窮盡心力,仿造神通,鑽研出更多的術法。俗子聚集的城池越來越多,雖然略顯粗枝大葉,但卻生機盎然。

  道士們佔據洞府,汲取天地靈氣,可既然終究有大限將至的一天,便開始尋求道統法脈的傳承,收取沒有血緣關係的徒弟,就此開枝散葉,將那術法神通一一記錄在冊,讓自己的“道”傳承下去,就像讓生命得到另外一種方式的延續。

  城池的牆頭,越來越高,城裏邊的人族越來越多,就有了後世規矩、禮數、律法、鄉約的雛形。

  人間大地處處是界線,縱橫交錯。有了默認的“道德”,自然而然便分出了善與惡。

  穿上了足夠保暖禦寒的衣裳,就開始追求與生存無關的漂亮,華麗,美好。

  相較於近乎永恆不朽的神靈,大地之上的人族,好似方生方死的短暫壽命,求道之心的搖擺不定,相較於廣袤無垠的天地,自身的渺小感覺和虛無感受,語言和文字的出現和發展,更是讓人族內心出現了層層遞進的飢餓,以及疲倦。

  “隨後第四道關隘就出現了。人族先是打熬體魄,強大肉身,再是修行術法,如果說壽命可以延長,人性也能夠受到去蕪存菁,存在姿態,越來越接近神靈。陳平安所謂的‘飢餓’,就被無限擴大。最早人族殺妖族,是爲了生存,人族殺人族,遠古道士之間的爭鬥和廝殺,則是爲了更快、更早、更高成爲人間的另類神靈,一層層的境界,有一道道的瓶頸,最關鍵的,就是隨之浮出水面的心魔,出現了道士們的影子。”

  “但是,人間那位第一位道士,他的出現,便是最大的變數之一。”

  “是他教了道士們原來道可以如此修,路可以這般走。大可不必你死我活,走那獨木橋。”

  “一開始他的傳道,並不明顯,只是隨着歲月推移,越來越多的道士,覺得他纔是對的。”

  “最後,第五,還是人族的總體數量,沒有這個打底子,還敢奢望登天,跟那些神靈掰手腕?你們以爲如今幾座天下,就算人口繁多稠密了?”

  姜赦冷笑一聲,“相較於遠古完整的人間,如今生靈的規模,簡直就是瀕臨滅絕的存在。”

  香火鼎盛,越來越多,遠古天庭隨之湧現出了一大批嶄新神靈。比如職掌姻緣,負責生死、掌管鬼物等等。天庭神靈越多,就越需要精粹香火。只說在人間視野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天外星辰,如盞盞燈,萬古長明。它們除了是神靈的無數屍骸,亦是被視爲“神靈候補”人族的本命。後世修士鑽研出來的星象牽引術。祖地疆域之外,天外每一顆星辰,都是一個人族的本命。只是後世創造出這門道法的修士,連他自己都不敢確信此事。

  “不然你們以爲我們當初是怎麼登天的,你們又以爲那場仗打了幾年,幾十年光陰?”

  “登天一役,我們每一位離地的道士,在那一刻,皆是一尊尊真正‘自我’的,嶄新的,無比強大的神靈,只因爲我們每人都承受着人間難以估量的鼎盛香火!”

  “所有修道之士,皆是飛昇的神靈。那纔是名副其實的天翻地覆。”

  說到這裏,姜赦望向鄭居中幾個,“如今一地的山水神靈,佔據祠廟,又能夠喫多少的精粹香火?”

  姜尚真小聲問道:“什麼‘祖地’?”

  可惜無人回答這個問題。

  假設末法時代一定會到來,天地靈氣不再存在,術法神通都會消失,鄭居中跟崔瀺,找了兩條退路,一個向外求,一個往內求。比如召集一撮志同道合的大修士,銳意進取,聯袂飛昇天外,浩瀚無垠的無盡虛空,聚攏靈氣,尋找神靈屍骸,打造出一座座類似某座天下的“飛地”,適宜俗子居住,就此繁衍生息,延伸出不同的……文明。

  一個是向內求,人身小天地,更換某種存在姿態,追求另外一種無限疆域。又或者是打造出一種能夠被理解、可以被肉眼看見的粗糙存在,解決“燃眉之急”,比如瓷人!

  與鄭居中這種人商量事情,空口白話的大道理,任你說得再漂亮,思路再嚴謹,都還是沒有意義。所以鄭居中當時讓崔瀺舉個現成的例子。崔瀺說在他家鄉寶瓶洲,驪珠洞天裏邊有座瓷山,可以先拿來試試看。

  “當年你率先打破金身境瓶頸,讓純粹武夫能夠覆地遠遊,是犯了大忌諱的,已經引來了神祇注意,但是除了你之外,所有躋身遠遊境的武夫,都被斬殺殆盡,無一漏網之魚。是得了某位至高的庇護,披甲者?”

  姜赦抬朝天幕了抬下巴,這種祕密,於她而言,就是瑣碎小事,何必捨近求遠。

  姜赦指了指腦袋,“你以爲人間大勢,都是‘小心’和‘計算’出來的?錯了,大錯特錯。”

  姜尚真深以爲然,點頭不已。反正是在含沙射影陳山主、鄭先生他們這些聰明人。

  姜赦抬起手,重重攥拳,“都是靠蠻力撞出的時局和形勢,誰不是兩眼抹黑,哪裏看的見明天,今天能不能活都兩說。”

  姜赦指了指心口,“道士與神靈異同,真正本命只在此處。”

  姜尚真感慨不已,姜祖師這番言語,深得我心,真是說到心坎上了。

  崔東山笑罵道:“隨便聽了幾句話就熱血沸騰,周首席要是活在萬年之前,就是那種餓死的喫餅人。”

  吳霜降說道:“不盡然。”

  姜赦嗤笑不已,“哦?”

  吳霜降說道:“假設大勢所趨,某時某地,必定會出一個成就功業的豪傑,那麼‘某人’是不是我,就不能只靠賭。”

  姜赦淡然說道:“那是你們這些幸邇海辉嬲^望過。”

  姜赦沒來由譏諷一句,“取名一事,你小子還差點意思。”

  武夫止境三層,氣盛,歸真,神到。都是姜赦命名。

  在那寺廟道觀,俗子點燃三炷清香,心湛梢酝ㄉ瘛�

  卻不知人身就是一座神殿,誰都可以燃起一炷心香。

  爲何武夫有個“純粹”前綴?

  武夫肉身成神,吾身天地即神殿,只因爲那一縷純粹真氣,就是香火!

  純粹真氣之有無,便是能否成爲武夫的關鍵所在。一口純粹真氣之粗細、強弱、長短,便是武道之根基寬窄、成就高低所在,武夫豈會不視若性命?

  哪個修士的本性和道心,不會逐漸被本命物所影響、浸染?

  例如兩把本命飛劍之於陸芝。又比如水蛟炭雪之於顧璨。

  姜赦說道:“純粹武夫,爲何最不懼怕因果糾纏,武將掌權,殖畚唬粍倜杜e。修道之人,敢隨隨便便濫殺那帝王君主、身負一朝文叩狞S紫公卿嗎?到頭來,也只是做得國師,護國真人,某姓的皇室供奉,這些個神仙,稍有犯禁,便有劫數。皇帝老兒的腦袋,武夫就敢摘,敢剁。只說那洗冤人一脈,多少女子擰斷過一國之主的脖頸,拿刀劍捅進了所謂九五之尊的心口,她們哪個沒有武道做底子。”

  人間武道越高,香火就越發精純,更加通神。

  金身境之上的武夫數量越多,由地上嫋嫋通天的香火就更加繁密。

  你以爲只是天道崩塌的罪魁禍首,是那場水火之爭?

  持劍者跟披甲者,更早就分道揚鑣了。

  “那場打得天崩地裂的水火之爭。只是無數個‘偶然’匯聚而成的‘必然’結果。”

  真正的源頭,在披甲者,在持劍者。更在那個存在。

  “既然起了大道之爭,各自都想正本清源。不然你以爲他們是失心瘋了?”

  無數神靈的屍骸,造就了鑲嵌在“道”上的星辰,崩碎的金身,形成了後世所謂的光陰長河。

  人族逐水而居,遠古道士同樣是從那光陰長河當中“飲水”,成了煉氣士,術法與神通,開始變成兩種說法。神通只能是天賜,術法卻是己求。神通術法兼備的道士開始斬殺神靈,導致更多的神靈帶着“神通”墜落人間,演化爲更多的術法。

  但是有了道士,學得登山法,開始摒棄人性的七情六慾,於是就有了心魔,如影隨形,“追逐”道士。

  它們如那溺死的水鬼,試圖拖人下水。

  所以化外天魔作祟,纔會被說成是“水患”。

  兵家修士,相對最爲遠離光陰長河,再加上受到初祖姜赦“首位手刃神靈”、“開天闢地”的功德庇護,兵家修士得以與純粹劍修一樣,最不畏懼“人間嶄新大道”的壓制。

  崔東山說道:“按照最早的約定和盟約,兵家跟劍修,都可以佔據一座天下,姜赦更是憑藉那份不世功勳,還可以立教稱祖。是姜赦聯手一部分劍修,想要入主天庭遺址,纔有了那場內訌。”

  說話的是崔東山,姜赦卻是望向陳平安,冷笑道:“聽上去很公道,再公道不過了。可你都是快要當大驪國師的人了,豈會不知這裏邊的陷阱?”

  “首先,立教稱祖,最不自由。一顆道心,稍有動靜,便會加速道化天地的進程。”

  “其次,兵家佔據整座天下,這仗,還打不打了?打,諸國廝殺,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民不聊生,這樣的世道,跟以前的世道有什麼兩樣?不打?不打,他孃的還叫兵家?退一萬步說,就算兵家換了一層面目,就怕貨比貨。人心就怕有對照……”

  姜尚真忍不住開口接話道:“可以打啊,怎麼不可以打,前輩只需要躲在幕後操縱天下形勢,培植一批傀儡坐龍椅當皇帝,這國休養生息,那國便大動干戈,有充實武備,養精蓄銳的,就有挑釁邊關的。又或者整體上保持平穩,每過個兩三百年,讓動輒數十百餘個國家,大打一場,不也算是一種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再或者,可以再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