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8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上次陸沉趕來龍象劍宗,主要有三件事。

  齊廷濟先前從他那邊購買了三張玉樞城洗劍符,讓陸芝以大符洗飛劍“北斗”。

  陸掌教怕齊老劍仙假公濟私,偷用了洗劍符。

  再就是想要多看幾眼劍盒,沒了劍盒,那座觀千劍齋就像缺了鎮館之寶,失色不少。

  至於劍盒本身就是仙兵品秩的重寶,陸沉倒是不甚在意。

  除了窮的叮噹響的南華城不提,白玉京四城十二樓,那麼多的庫藏祕寶,數都數不過來,偶爾有那古物生出靈性來,自己長腳跑了兩三四五件,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陸沉需要爲白玉京當一回說客,代爲邀請陸芝去玉樞城煉劍。

  吩咐下此事的,正是道祖。

  齊廷濟很希望陸芝能夠去白玉京修道,勸過她兩次,甚至不惜說了一番“大可以脫離譜牒、更換門庭”的敞亮話、到底話。

  杖挥幸欢ǖ乃叫模子窬┥裣龀悄沁叄呀浻辛艘粨軇忾L城出身的劍修,再有刑官豪素也去了那邊修道。齊廷濟也想讓陸芝進入白玉京,幫助他和宗門與青冥天下結下一樁香火緣。

  道人的境界一高,天下人間就小了。

  志在合道的齊廷濟對那青冥天下,是有些想法的。

  但是齊廷濟更多還是真真切切,希望陸芝能夠開闢出獨屬於她的一條劍道。

  可以比齊廷濟的大道成就更高。

  修道之人心心念唸的“功德圓滿”,傳言唯有躋身了十四境,才知道這四個字的真正意義。

  陸芝的資質,機緣,性情,履歷,清清爽爽,歷歷分明,她當得起這份期待。

  齊廷濟絕不是那種樂意與人隨便交心的人物,在劍氣長城,他跟董三更的性格截然不同,跟陳熙也不一樣,至多是與納蘭燒葦還算有份交情。齊廷濟心知肚明,老大劍仙並不好看自己。但是無所謂,一樣米百樣人,各有各的道路可走。

  齊廷濟對待陸芝,自然不涉男女情愛,純粹是欣賞,是羨慕,甚至偶爾還會有幾分嫉妒。

  天地間竟有這等人作那般事。

  道祖都親自發話了,你陸芝爲何不去?

  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對那青冥天下和白玉京,從來沒有什麼成見,對其觀感遠遠好過浩然。

  青冥天下,萬年以來,有幾個道士,能夠被道祖邀請去往白玉京修行?

  連那餘鬥和陸沉,都只是大掌教寇名的代師收徒,至於關門弟子,道號山青的年輕人,也是陸沉學那大師兄的代師收徒。

  陸芝的兩把本命飛劍,一顯一隱,“抱朴”,在戰場上從未祭出殺敵的“北斗”。

  前者擁有兩種本命神通,都與道家淵源很深,至於那把殺力巨大、堪稱超乎想象的飛劍“北斗”,只需知道一句“北斗注死”,便足夠讓與她爲敵者背脊發寒了。

  陸芝所求,只是城頭刻字。

  遙想當年,劍氣長城跟蠻荒天下的那場十三之爭。

  陸芝就曾找到老大劍仙,給她安排一頭飛昇境大妖。

  老大劍仙卻說對陣名單,得看中土陰陽家陸氏和蠻荒的“猜拳”結果。

  妖族那邊,最終與陸芝對峙的,是一頭仙人境劍修。

  陸芝找老大劍仙聊此事的時候,齊廷濟恰好就在一旁。

  年輕隱官覺得陸芝的未來劍道成就,可能比齊廷濟更高,陸沉覺得並非可能,而是一定。

  當世仙人當中,開闢洞府數量最少的,就是陸芝,沒有之一。

  一些個洞府境,都有可能比陸芝開府更多。

  匣內八把道門法劍,各有一條劍脈可以傳承。

  陸芝若能將一把把法劍全部煉化,擱放在一座座新開闢的本命氣府之內,豈不是天作之合?

  將來她再去白玉京修道,就是一件再自然而然不過的事情。

  從一開始交出劍匣,就打了小算盤的陸掌教當然不會收回。

  聽過了一些看似清湯寡水的事情,老舟子沉默許久,“師父總是老樣子。”

  陸芝也不知如何安慰別人。

  程三彩卻是知道,老舟子喫飯的時候時常這樣,勸也沒用。

  仙槎回過神,臉色恢復如常,提了提竹蒿,說道:“我就不在這邊繼續礙眼了。”

  老話說了所有的道理。常言道了人間的悲歡。

  可有些人有些事,不管是過錯和錯過,就像一壺酒,飲時總覺滋味一般,不曾想後勁真大。

  那些彎着腰、扣嗓子也吐不出的酒水,大概就是無法與他人言說的遺憾。

  怕就怕,我輩有限人生無限愁,不過是幾句題外話。

  仙槎對那少女說道:“既然認了師父,就好好作徒弟,有個善始善終,莫要學我……”

  少女看着皺着臉的老舟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老顧,走了啊,記得以後照顧好自己,嘴別那麼欠,天下不平事多了去,也不是罵幾句就能擺平的。”

  仙槎神色舒緩幾分,笑罵一句臭丫頭。

  程三彩小聲說道:“那件事,預祝順利。”

  仙槎點頭道:“借你吉言。”

  “老顧,真走了啊。”原本笑容燦爛的少女霎時間就哭鼻子了。

  仙槎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小姑娘,山中修道,尤其是進了規矩森嚴的宗字頭仙府,不比無拘無束的野修生涯。”

  “學道,心中要有個‘敬’字。做事,得有個‘怕’字。爲人,需有個‘铡帧!�

  “這些個道理,有些大了,靠我自己的悟性,是打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今日一別,照理說你拜了師父,當然值得道賀,我沒什麼可送的,便將三個字送你了。”

  “有今天這開場白打底子,他們那些一貫眼高於頂的劍修,便不敢太過輕看你了。但是要想讓那些劍修高看你,仍需你自己努力,珍惜福緣,勤勉修道。”

  “曉得了!”

  “把鍋碗瓢盆留下!”

  ————

  山中院落,四下無人,朱斂罕見摘了那張老者麪皮,露出真容,躺在藤椅上邊搖着蒲扇,閉目養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1162章 (1)第四把飛劍

  陳平安跟姜赦那場演武,導致天地間拳罡、劍氣、武呓豢椧黄穑鹊絽撬迪聢觯钟凶兓兖N件法寶跟不要錢似的,一一崩碎,打得一座原本靈氣貧瘠的古戰場遺址,靈氣濃稠如水銀,竟然肉眼可見。

  崔東山的古蜀大澤遺址,姜尚真的柳蔭地道場,還有數座與之銜接的隱蔽小天地,都受到了這種混沌一片的劇烈衝擊,一一顯形,使得整座疊陣開始晃盪起來,如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搖不定,似一隻鳥雀在天上大風中振翅。

  必須住持陣法不斷砸錢的姜尚真笑罵一句,“僅僅是觀戰而已,也要開銷一筆,見了鬼了!”

  崔東山神色認真,難得沒有附和半句,一摔袖子,雙袖便各有一道金光掠出,還有一條雪白的符籙長河飛向疊陣與天地接壤的邊緣地界,一金一白,縫補那些出現龜裂跡象的陣法漏洞,光彩流溢如以金銀鋦瓷碗。

  收拾了那三份武撸饣謴臀涞朗痪硯p峯,雖說陰神尚未歸位,讓十四境無法趨於圓滿,但是對上術法神通層出不窮的吳霜降,姜赦還是猶有餘力,細緻勘驗這幅沙場“地圖”,天時地利都不在己,這位兵家初祖非但不見絲毫疲態,氣勢反而一漲再漲,一副金甲,無比燦爛,一座古戰場遺址,被照耀得恍若一處金色境界。

  不得不承認,有那讀書種子,而姜赦就是天生爲戰場而生。

  吳霜降明擺着就是不計代價,不惜折損大道根本,也要拖姜赦一起下水。

  這場廝殺,兩軍對峙,排兵佈陣,以精銳對精銳,各自戰損一清二楚,相互消磨兵家道力。

  反正戰場是在鄭居中腹中,打碎了任何法寶,消耗了多少靈氣,皆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像一張賭桌,玩法極爲簡單,就是賭誰比誰多出一顆銅錢。賭到最後,一方滿盤皆輸,一方贏者通喫。

  顯而易見,吳霜降彩甲法相道力衰減更快,法相背後的那輪滿月寶相,已經黯淡無光。

  姜赦法相,那副金甲雖然已經佈滿鏽跡,好似無數淚痕。

  但是姜赦每次遞出長槍破陣,金甲錚錚作響,那些鏽跡隨之簌簌飄散,薄了些許的金甲,可見裏邊的金色依舊無瑕無垢。

  姜尚真憂心忡忡,以心聲問道:“如果陰神歸位,姜赦十四境也成圓滿境地,還怎麼打?”

  崔東山說道:“三份武呔褪乔败囍a,就算陰神歸位?姜赦敢收嗎?不怕再次被動了手腳,牽引那三份剛剛被鎮壓的武撸^續來個反客爲主?”

  那位女子大宗師,止境神到一層的陰神“謝石磯”,她還在蠻荒。

  落魄山那邊,鄭居中跟劉饗分別,提醒了周乎幾句,便離開寶瓶洲地界,徑直找到謝石磯。

  姜尚真疑惑問道:“陰神出竅久了,有了自己的完整人生和記憶,還能心甘情願歸位?”

  崔東山也喫不準此事,說道:“照理說陰神跟真身見了面,前者就會身不由己,毫無懸念,自動認主,生不起半點反抗之心,但姜赦的那副陰神不可以常理揣度,畢竟是一位神到武夫。”

  姜尚真苦笑道:“我們不會落個從頭到尾都是看戲的下場吧?”

  來之前,陳平安曾以心聲提醒他們一句,如果置身戰場,就要做好淪爲鬼物的心理準備。

  因爲他們雙方的大道性命,都有可能被道化爲一份天地生機。

  姜尚真依舊來了。

  崔東山道:“要麼老鄭都靠不住,我們全無用處,就成了姜赦所謂的上了桌喫飯的阿貓阿狗,到頭來被姜赦當做一份湊合能喫的大道資糧。要麼就是老鄭扛住姜赦的拼死一搏,我們倆廢物在關鍵時刻,就有用,有大用,說不定我們纔是結束戰局的勝負手。”

  姜尚真手持那把長劍,“崔東山,怎麼聽上去我們兄弟二人,既可憐又悲壯。”

  崔東山眼神堅毅道:“所以僥倖活着離開此地,你要多多賺錢,我也要好好修行。”

  不要再遇到類似事情,還是隻能當看客,作壁上觀,整個人都要發黴了。

  吳霜降背後那輪象徵大道根本的滿月寶相開始碎裂,漸漸已成一輪勾月。

  姜赦一槍戳中吳霜降法相的脖頸,驟然加重力道,將其高高挑起,槍尖穿透頭顱些許。

  月相寶輪終於支撐不住,徹底消散,吳霜降法相披掛彩甲瞬間變成灰色。

  慘不忍睹,姜尚真道心一震,十四境之間的廝殺,何等驚心動魄。

  姜赦擰轉手腕,抖了抖長槍,將那具“屍體”甩飛出去。

  姜赦轉頭望向別處,卻不是看那鄭居中,而是吳霜降一尊憑空出現的嶄新法相。

  若說先前戎裝彩甲法相,一看就與兵家大道有關,那麼眼前這尊法相便略顯……秀氣了。

  “吳霜降”面容俊美,披頭散髮,白衣大袖,赤足懸空,環繞手臂的一條條綵帶在空中飄晃。

  姜赦微微皺眉,這廝如此難纏,莫非吳霜降的十四境,當真同時走了兩條合道路徑?

  纏縛在法相手臂上兩條黑白虹光,分別是姜赦陰神和陽神的大道顯化。

  姜赦眼神炙熱,如此纔好,對手若是弱了,無甚意思,這般強敵,手段迭出,法寶萬千,盡碎之,多出幾條大道性命,都做掉便是。

  姜尚真輕聲問道:“吳宮主付出這麼大的代價,迫使姜赦折損多少道行?”

  崔東山說道:“估計不到三成,保底兩成還是有的。”

  姜尚真聞言無語,拿劍身一拍額頭。

  何況在那“山巔”受罰萬年,姜赦也沒有閒着,已經將一顆熒惑煉化爲本命物。

  崔東山猛然抬頭,好個姜赦,竟是半點不給吳霜降互換道行的機會了?!

  姜赦是要奪回地利,徹底打破這座被他說成是“道上道雛形”的遺址天地?

  先是浩然各國武廟出現異象,九洲朝廷震動不已,如雪片般飛向中土文廟、兵家祖庭詢問緣由。接下來就輪到人間所有欽天監煉氣士道心快要崩潰了。這等天象異變,熒惑開始偏移軌跡,難道是人間又有一場大劫將至?

  一個鄭居中,施展袖裏乾坤,帶着謝石磯去往天外的那顆熒惑,鳩佔鵲巢,延緩這顆古星的下墜速度。

  一個將整艘夜航船都強行拖拽至蠻荒金翠城遺址的鄭居中,朝那天幕夜空,指點了七下。

  位於“自己”腹內的鄭居中,抬起手臂,浮現出七彩光亮,白雲升騰,隱約有一座袖珍城池。

  一片孤城彩雲間。

  鄭居中終於出手了。

  他手上是被一座被煉化、被拆解、被重塑的白帝城。

  鄭居中將此物隨手朝姜赦輕輕拋去。

  姜赦似乎破天荒出現了一絲猶豫神色,可最終仍然沒有說什麼。

  鄭居中看了眼陳平安,陳平安面無表情。

  鄭居中笑了笑,點點頭。上次在劍氣長城放棄圍殺陸沉,可以。

  可這次若是再放過姜赦,那我可就當真考慮考慮姜赦的建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