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芝說道:“不一定會登門。”
酡顏夫人也懶得詢問是什麼身份。
反正往來應酬,待客一事,有邵劍仙。總不會有那膽大包天的,會來這邊問劍。
鄭居中之後,陸沉也來過龍象劍宗。
見了面,陸沉就直接詢問陸芝一句,鄭城主是不是來過。
陸芝當時表現得很……不像陸芝。
所以陸沉嬉皮笑臉讓她別緊張,表明自己是不會跟鄭居中爲敵的,給出的解釋,是看見了吳曼妍那件青曈法袍,有金翠城痕跡。
陸芝突然說道:“好像是時候收幾個徒弟了。”
酡顏夫人錯愕不已。
在劍氣長城,陸芝就沒有收過弟子,等到她重返浩然,也一直沒有收徒的心思。
陸芝頭疼道:“教徒弟,當學塾夫子似的,給人傳道授業解惑,實在是非我所長。”
酡顏夫人說道:“那我跟邵雲巖打聲招呼,幫你預留幾個資質最好的仙苗?”
山上的頭等仙苗,資質與心性缺一不可。
陸芝搖頭道:“挑選一般資質的年輕劍修即可,我怕誤人子弟。等到你們勘驗過後,那種宗門可留可不留的劍修,我從裏邊挑幾個收爲親傳。”
酡顏夫人扶額無言。
吳曼妍笑道:“我都想換師父了。”
賀秋聲立即提醒道:“師姐別胡說。”
先前在那鸚鵡洲渡口,因爲揚言以後自己躋身了上五境,想要跟隱官問劍一場。
結果返回宗門沒幾天,賀秋聲就得了個“牛犢”的綽號。誰給取的綽號,不用猜。
黃龍小聲說道:“我也有想法。能當大師兄。”
黃龍出身扶搖洲,還是個野修,出了名的命硬。邵雲巖稱讚不已,說這孩子跟隱官很像。
賀秋聲說道:“隨你。”
黃龍嘀咕道:“師兄眼裏就只有師姐麼。”
賀秋聲惱羞成怒,“有本事就說大聲點!”
黃龍朗聲道:“賀師兄偷偷喜歡吳師姐,傻子都看得出來的事情。”
賀秋聲滿臉漲紅。
吳曼妍笑眯眯道:“黃師弟啊,你喫醋啦?喫誰醋啊,這可是個問題。”
這下子輪到黃龍百口莫辯了,酡顏夫人笑得不行,就在此時,一道劍光出海迎客。
酡顏夫人咦了一聲,“誰啊,能讓邵雲巖主動出去寒暄幾句。”
陸芝說道:“道號仙槎的那位,陸掌教的不記名大弟子。”
酡顏夫人神色尷尬,陸掌教,她做夢都想見一面,至於那個老舟子,打死都不願意沾邊。
邵雲巖見着了那位手持竹篙的老舟子,禮數周到,該有的客套寒暄一點不缺。
齊廷濟剛纔以心聲告訴邵雲巖一句,儘量別讓顧清崧登門,有事就在海上聊。
結果邵雲巖到了那邊,還沒聊上幾句,就後悔不已,開始在心中大罵齊廷濟不厚道。
老舟子第一句話就劈頭蓋臉,訓得邵雲巖不知如何接話。
“別跟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本以爲你們龍象劍宗的劍修,是劍氣長城的老底子,就能與浩然仙府的風氣不同,結果倒好,一個鳥樣。道友,道個屁的友,你邵雲巖也有臉跟我互稱道友,憑你與我都是玉璞境嗎?”
“若是單相思也就罷了,分明是一樁兩廂情願的大好姻緣,邵大劍仙爲何不肯珍惜?你又不是劍氣長城的玉璞境,只能蹲在二掌櫃酒鋪的路邊喝酒。浩然天下的玉璞境劍仙,不是挺金貴的,膽子還這麼小?要我看啊,水經山那個癡情女子,攤上你這麼個窩囊貨色,真是可憐。”
“邵雲巖,你祖籍真是北俱蘆洲,不是那皚皚洲?仔細查閱過族譜嗎?可別拜錯祖宗……”
邵雲巖使勁繃着臉,一言不發,只是裝聾作啞。
宗主那邊鬧幺蛾子,不事先打招呼就擅自更換福地,邵雲巖本就心情不佳,再加上老舟子這一大串戳心窩子的言語,邵雲巖臉色鐵青,看架勢,一時半會兒還沒完了。
還是齊廷濟聰明,根本不見仙槎。
先前老舟子說了他幾句,也就消停了。
董三更與那陳熙何等豪傑,都未能離開戰場,就你全須全尾到了浩然天下,想必是齊宗主劍術最高的緣故?奇了怪哉,怎麼還沒有合道,不是十四境劍修,莫非是想要連破兩境?
老舟子朝邵雲巖擺擺手,“別杵這兒了,這趟登門,我就不是找你的,只管回去當你的薄情寡義負心漢。”
被齊廷濟推出來擋災的邵雲巖,氣得轉身就御劍遠去。至於老舟子到底找誰罵誰,關他屁事。
齊廷濟行事一向雷厲風行,開始準備遷徙青霓福地一事。
此時山頂出現了一撥劍修,氣勢驚人。
仙槎抬頭瞧了瞧,嘖嘖不已,好大陣仗。
嚇唬我?當我嚇大的?
邵雲巖御劍去了涼棚那邊,糟心不已,神色鬱郁。
酡顏夫人以心聲詢問邵雲巖:“他們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扶搖洲創建下宗的時候再露面?”
邵雲巖沒好氣說道:“沒所謂。”
高爽,仙人境。郭渡,玉璞境劍修。他的道侶凌薰,卻是一位蠻荒劍修,她同樣是玉璞境。此次跟郭渡一起“做客”浩然天下,有那夫唱婦隨的意味。金鋯,玉璞境,出身太象街,家族祖輩與齊氏世代交好。女子劍修竹素,出身玄笏街,擔任過齊家供奉,與那舊隱官一脈的劍修竹庵,是同族。黃陵,又是一位仙人境,好酒,佩劍“三窟”,極有來頭。他與玉璞境劍修宣陽,各自擁有一座城外劍仙私宅,金剛坡和白毫庵。女子劍修梅龕,玉璞境。她那弟子,化名梅澹盪,道號震澤,蠻荒劍修,卻是一位仙人境。兩百餘歲的時候,躋身仙人境。
九位供奉、客卿,不是仙人就是玉璞,皆是從死人堆裏殺出個上五境的純粹劍修。
所以說那撥加入龍象劍宗的百餘個不記名弟子,若能留下練劍,福緣定然不差。
再加上齊廷濟,陸芝,飛昇境。邵雲巖,酡顏夫人,玉璞境。
若是再有幾位離開蠻荒的私劍,能夠來到浩然天下這邊?
酡顏夫人掩嘴笑道:“生什麼悶氣,也不曉得還嘴?”
邵雲巖瞪眼道:“那換你去?”
酡顏夫人捧腹大笑,“不敢不敢。”
海上,老舟子嘖嘖稱奇,“齊老宗主真是了不得,除了劍術穩居劍氣長城第二,收買人心的本事也不弱。”
“難怪見也懶得見我一面,我這下子算是心無芥蒂了,畢竟我要是能有齊老劍仙一半的家底,但凡跟一個玉璞境廢話半句,都算跌份。”
山頂這些劍修,如今也學會了浩然雅言,梅澹盪疑惑道:“師父,這傢伙誰啊,說話夠難聽的。”
糞缸裏泡大的麼,嘴巴這麼臭?
不都說浩然天下這邊的煉氣士,一個比一個長袖善舞、精明油滑嗎?
梅龕曾經在家鄉受過情傷,在戰場積攢了足夠戰功,去過一趟浩然天下,遊歷了幾年,之後纔去的蠻荒天下。所以梅龕對這位大名鼎鼎的老舟子,可謂如雷貫耳,她以心聲提醒道:“千萬別跟他對話。”
高爽笑問道:“仙槎道友,久聞大名。”
“報上名號,境界。”
仙槎一挑眉頭,“若是同爲玉璞境,我便斗膽與你隨便聊幾句,若是個高高在上的仙人,我便不配跟你說話。這個新鮮道理,是剛從齊老劍仙、你們宗主那邊學來的。”
邵雲巖長吁短嘆,頭疼不已。
一揮袖子,水霧朦朧,不讓那些剛剛上山的本洲劍修聽見這些言語。
高爽自報名號,卻有意藏拙,只說自己是玉璞。他有些好奇,倒想看看,是怎麼個隨便聊。
仙槎思索一番,點頭道:“聽說過一些事蹟,家境貧寒,出身低,卻是少年時就當上了劍氣長城的私劍,越境殺妖頗多,一路躋身的玉璞,再去蠻荒。”
高爽一時語噎。
老舟子翹起大拇指,“確是一條好漢,不孬,該你當這宗主的,我若是齊廷濟,就會主動讓賢。”
高爽沉默片刻,無奈道:“你說的是黃陵。”
老舟子故作恍然,“那就是我記錯了,說岔了。我只曉得高大劍仙,不認得什麼玉璞高爽。”
一旁黃陵已經完全不敢接話了。
仙槎望向那個沉默的黃陵,“我跟姓馮的,關係一般,就只是喝過頓酒。他今天若是在場,相信也會說上一句,劍修黃陵不曾辱沒了佩劍‘三窟’。”
“三窟”的上任主人,姓馮,自號太平老人。佩劍銘文“日月行天,神州舊主”。在浩然天下,名氣極大,曾經跟龍虎山天師一樣,下了山,就只做一事,斬妖除魔。淥水坑,鐵樹山,還有中土大妖周乎的渡口等地,一向以劍客自居的老劍仙都曾一一拜訪過。只說那劍柄上邊所纏繞的絲線,便是世間品秩最高的一條捆妖繩。
若是話說到這裏便打住,就不是顧清崧了,黃陵剛要開口,老舟子便說道:“我還是那句話,該你當宗主的,下次你們祖師堂議事,可以好好聊聊。”
黃陵只得繼續當啞巴。
齊廷濟以心聲提醒道:“姓顧的,什麼都可以罵,只有一件事,勸你不要胡扯。”
“毛病!”
仙槎冷笑不已,“是選你還是選隱官,都是這撥劍修的自家事,我一個外人,扯這個作甚。”
劍氣長城的私劍當中,就只有邢雲和柳水,選擇去了末代隱官所在的青萍劍宗。
當然在他們之前,還有個在避暑行宮待過的米裕。
邢雲和柳水聯繫過高爽、宣陽他們幾個,但是他們最終都沒有選擇青萍劍宗,各有各的道理和理由。比如梅龕確實喜歡這邊的梅花,她的弟子又是蠻荒妖族,青萍劍宗還在那扶搖洲。
仙槎只是多少替那姓陳的小子惋惜幾分,這撥劍修,可不止是境界不低那麼簡單,一個個的,關鍵是都身負一份劍道氣摺>蹟n在一起,就可以給宗門帶來一份玄之又玄的大道氣數。
陳平安不該讓的。
還是年輕,還是臉皮太薄了。
不過就像仙槎自己所說,這種關起門來的自家事,外人不必說道。
陸芝站起身,皺眉道:“仙槎道友,勞煩說正事。”
仙槎在陸芝這邊,算是破天荒的好說話了,果真朗聲道:“陸芝,聽說你還沒有親傳弟子?”
陸芝點點頭。
仙槎指了指船頭那邊的少女,“正好,幫她挑師父來了。”
酡顏夫人疑惑道:“我沒有聽錯吧?”
吳曼妍神采奕奕,自言自語道:“得是如此這般的出山遊歷,纔算真正的豪傑。”
要跟陳隱官那般練劍,要與老舟子這般行走江湖,纔算劍仙!
陸芝看了眼那少女,這麼巧?自己剛想要收徒,就來了?
陸芝身形化虹,落在船邊,問道:“蛟龍之屬?”
仙槎說道:“她叫程三彩,出身蛟龍溝。”
陸芝笑問道:“覺得我如何,能不能當你的師父?”
程三彩使勁點頭,說道:“願意至極。”
陸芝好奇問道:“爲何?”
程三彩老老實實說道:“就憑老顧不敢罵你。”
老舟子立即不樂意了,“怎麼說話呢,我是個悶葫蘆,一般不隨便罵人。”
陸芝開懷笑道:“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少女跪地不起,磕了三個響頭,“弟子程三彩,拜見師尊。”
陸芝蹲下身,想要攙扶少女起身。
不曾想少女又砰砰磕頭三下,悶聲道:“師父先別急,容我再磕三個。”
認了師徒,程三彩站起身,陸芝這才笑問道:“是劍修麼?”
程三彩理直氣壯道:“不是!”
陸芝雖然有些意外,但沒有任何介意,點頭道:“沒關係,慢慢來。”
老舟子驀的一竹蒿敲水,再怯生生道:“我師父是不是來過這裏?”
陸芝點頭道:“來過,沒聊你。”
老舟子苦笑不已,這娘們不厚道,何必傷口撒鹽。
出海訪仙也好,泛舟遊湖也罷,天心明月,舟中披衣夜起,香草美人之幽幽沉吟,猶怕蛟龍聽。
修道之士,境界再高,不放其心,終究是漂泊無依的孤魂野鬼。
陸芝與仙槎聊了些陸沉來到龍象劍宗的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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