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8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她沉默片刻,委屈道:“我萬分怕他。”

  仙槎笑道:“不曾想還有你怕的人。”

  抬頭看了眼龍象劍宗,自己的師父來過這邊。

  程三彩問道:“把我丟給了陸芝,你去做什麼?”

  仙槎輕聲說道:“等到此間事了,我就去找師父。”

  扶搖洲。

  昔年鼎盛時,一座碧霄山,正如古文所贊,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爲黛色。

  劉蛻在山頂崖畔一處涼亭內,款待一位不速之客,一個自稱是徐續緣的年輕道士。

  玄都觀。

  一些個不穿玄都觀制式法袍的道士,有提馬桶的,拿掃帚的,腰懸一串鑰匙的。

  既有打短工的,也有打長工的,天南地北,相聚此地。他們從進入道觀打雜起計算,各有各的“道齡”,過往種種風光、事蹟,身份背景,在此都不值一提。

  晏胖子說他們可以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了,雜役道士們一時間悲喜交加。

  夜航船。

  上次在桐葉洲雲巖國的魚鱗渡,在青萍劍宗那艘渡船上邊,自稱是“剛進入十四境這個行當的小年輕”的火龍真人,跟裴錢、謝狗和馮雪濤他們幾個,聊了一些強弱飛昇和關於十四境的光景。

  裴錢當時還有些奇怪,老真人爲何將謝狗跟小陌先生,放在龍虎山趙天師、“雅相”姚清之後。老真人也聊了幾句山巔的“例外”人事,比如陸芝一直未曾現世的那把本命飛劍,只是一句話,就讓裴錢清楚了那把不知名飛劍的分量,能夠讓十四境修士都要考慮一場問劍的代價大小。

  老秀才突然眉頭緊皺,重重嘆息一聲。

  人間詞彙萬千,好似獨佔“得意”的,是白也。

  “逍遙”的,是你陸沉啊。

  古戰場遺址,剛剛送出四把仿劍的吳霜降下場了。

  崔東山望向那個老鄭。

  那頭遊蕩在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曾經主動降臨白帝城,找過鄭居中。

  同樣是在白帝城之內,鄭居中跟餘鬥,有過一場沒有旁觀者的切磋道法。

  崔東山以心聲問道:“跟它沒談妥?”

  鄭居中搖搖頭。

  “還有,那個姓餘的,殺力到底有多高?真無敵?”

  鄭居中一笑置之。

  蠻荒天下腹地。

  大夜彌天,不見星月。

  一位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身形大如山嶽,頂天觸地。

  他就那麼從天而降,盤腿而坐,落地生根。

  道士好似坐地成佛。

  下了明月,到了人間,煉了僞十五境的化外天魔。

  道士的半張臉閉着眼,另外半張臉幻化萬千。

  就像寫了本書,名《逍遙遊》。

第1160章 第三把飛劍

  不同於陳平安跟姜赦的那場“演武”,吳霜降與姜赦的比拼,就是以法相對法相,更符合山巔修士的鬥法。

  吳霜降法相身披彩甲,頭頂碧玉冠,懸刀挎劍,宛如道家祠廟裏邊的一幅青綠壁畫。

  那頂碧玉冠內煉化有一座仙家點將臺,高臺中央矗立有一杆大纛,數萬神將、符籙力士如蟻攢簇,細看之下,哪怕是站在大陣最邊緣的那些“無名小卒”,面孔竟然都是從各朝各代的名將畫像上邊摹拓而來。巍峨法相一邊鎏金臂甲篆刻着無數篇祭文,依稀可見滾滾硝煙,煞氣升騰,從中傳出一陣陣擂鼓聲,馬蹄聲,箭矢破空聲……另外臂甲鐫刻有一幅幅古戰場、山川河圖和行軍路數。

  姜赦法相穿金甲,背後現出一輪巨大的鮮紅色圓月寶相,雙臂纏繞有一黑一白蘊含大道真意的虹光。

  各顯神通。

  吳霜降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之內,就已經祭出近百件攻伐法寶,砸向姜赦那尊法相,它們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璀璨弧線,各色光彩,照耀天地。

  此外吳霜降還施展出十數種大符,只說其中一張青紫符籙,懸在戰場上空,便似一座儲藏有無數兵器的武庫,不斷有兵器快若飛劍,砸向姜赦。又有一張“京觀”符,湧出無數亡魂怨靈,分別結陣,甲冑分出五色。

  每有法寶砸在姜赦法相之上,都會響起一陣雷鳴,金光大作,火雨迸濺開來。

  姜赦手持破陣,槍尖直指吳霜降彩甲法相,瞬間就破開一個黑漆漆的窟窿,內裏空虛無一物,宛如大道旋轉而起的漩渦。

  姜尚真只覺得驚心動魄,讚歎不已,“算是見着真正的有錢人了。眼紅,真是眼紅。”

  沒辦法,桐葉洲水湥嗷ラg切磋道法,也都不太願意下狠手出死力。

  北俱蘆洲修士又都比較窮,確實,一個劍修如雲、最喜歡拆別家祖師堂的地方,如何能夠有錢。

  崔東山說道:“若是有機會親眼見證於玄或是劉聚寶的出手,也不差的。”

  沒有幾個修士在出門的時候,會像於玄那樣,每次下山隨身攜帶一大摞鎖劍符。

  至於劉聚寶,藏藏掖掖太多年了,既然合道成功,肯定就該抖摟幾手了,就是不知道蠻荒哪頭畜生,有幸有此待遇,被“砸錢”活活砸死。

  姜尚真說道:“如果能夠活着離開此地,姜某人發誓從今往後,對待掙錢一事,要認真!”

  不知爲何,大概是被這種顯化爲實相的兵家大道之爭給浸染了道心,姜尚真的耳邊,背後,頭頂,甚至還有腳下,猶有心湖之間,好像都出現了絲絲縷縷、斷斷續續的細微嗚咽聲,如泣如訴,無比哀怨。

  好似天底下、歷史上所有被戰爭奪走夫君、情郎的她們,都在此刻具象爲一位在家鄉苦等的哀傷女子。她心中的幽幽怨聲,載滿了人間的道路。

  饒是膽大如姜尚真都要頭皮發麻,起了雞皮疙瘩,實在太滲人了。

  那些悽切悱惻的女子嗚咽聲,宛如一篇無字檄文。

  在用最孱弱的氣力,要去討伐最具殺伐的兵家。

  姜尚真察覺到其中的玄妙,吳宮主確實心狠手辣,明擺着是要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約莫是被那份道意影響了道心,崔東山也有幾分傷感神色,說道:“只能是吳霜降來做纔行。”

  吳霜降作爲有資格在武廟陪祀的兵家名將,卻是合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些女子的幽怨嗚咽,恰似一滴墨汁落入水碗中,輕輕淡淡暈染開來。

  竟是讓姜赦法相的無垢金甲,開始出現了點點鏽跡,從甲冑上邊剝落飄散。

  雖說還算不得傷及姜赦的兵家大道根本,但終於是讓全無破綻的姜赦,出現了折損道力的跡象。

  姜赦神色如常,吳霜降那尊龐大法相四周,漂浮着數以萬計、雪白顏色的“飛絮”。

  一絲絲飛絮緩緩掠過彩甲法相,與無風自動的飄搖繡帶輕輕擦過,便帶起一些好似金箔的碎屑,每次消磨的,正是吳霜降的道力。

  姜尚真心中大罵一句,姜老祖不講武德,怎麼還用上了劍仙手段。

  只是不得不承認,只是這一手神通,人間有幾位金身神靈扛得住這般“大道剝削”?

  吳霜降不理會那些細若飛針的飛劍持續“刮金”,只是抬起手臂,輕輕抖腕,掌心處懸浮有一團由無數文字組成的“水草”隨之盪漾起來,那是無數篇邊塞詩匯聚而成的一份縹緲“文呶涔Α薄�

  扶搖洲圍殺白也一役,讓吳霜降有了一份靈感。

  姜赦眼神憐憫道:“終究只是個空架子。”

  吳霜降笑道:“所以纔要篡位,實其腹,填補大道空缺,成爲正朔……”

  懶得聽那吳霜降說完廢話,姜赦驀然前奔,勢如破竹,連破歲除宮數道祕術禁制和吳霜降用以隔絕天地的陣法,轉瞬間就已經衝殺到吳霜降身前,“吳霜降”被一拳打爛,竟是一張替身符,見此景象,姜赦毫不意外,更像是早有預料,一個側身,卻是將手中破陣長槍丟擲向遠處,氣勢如虹,與此同時,姜赦掐一道訣,長槍洞穿一處大陣禁制的無形牆壁,槍尖濺起一陣琉璃迸濺的五彩顏色,槍尾震顫不已,嗡嗡作響,又一個“吳霜降”好似大道潰散一般。

  倏忽間姜赦原地消失,都沒有施展什麼縮地山河的神通,就只是身形足夠迅捷而已,堪稱人間第一堅韌程度的那副武夫體魄,身形一線劈開光陰流水,逼迫得整座天地都晃盪起來,出現了種種不可理喻的大道擠壓和傾斜,青天如紙,褶皺起來。

  將再一個吳霜降的腦袋從脖子上邊拔除,姜赦晃了晃手掌,驅散一片青色霧欤琅f是那廝的替身符。

  吳霜降法相的真身也在遠處出現,施展了一門浴佛的神通,便有濃郁金光如洪水決堤,從那頂碧玉冠當中浩浩蕩蕩,傾瀉而下,將金身法相沖刷了一遍,洗掉了姜赦那道法訣的痕跡。

  恢復十一境武道巔峯的姜赦,真是不講道理。

  姜赦伸手一抓,取回長槍,譏笑道:“要真是戰場捉對,至多一炷香,吳霜降就被陣斬。”

  吳霜降不以爲意,笑道:“前輩想不想知道那把飛劍的根腳?”

  崔東山都想知道,姜尚真更是好奇。

  姜赦微微皺眉,抬手抹掉手臂上一片“鐵鏽”,說道:“你是真不怕橫生枝節啊。”

  當真是有那鄭居中負責收尾,你們幾個就可以如此有恃無恐?

  吳霜降說道:“大不了讓前輩搬來那顆熒惑到此處戰場,打得徹底天崩地裂就是。”

  姜赦嘖嘖道:“好大的口氣,很像我輩武夫。”

  吳霜降哈哈笑道:“確實。”

  陳平安說道:“神仙打架就打架,別帶上我這個純粹武夫。”

  事實上,陳平安比誰都想知道,自己這第三把本命飛劍的由來。

  爲了壓制神性,不讓其反客爲主,陳平安切割、剮掉了太多的“自己”。

  “我可以先代爲回答陳清都爲何會違約一事。”

  吳霜降伸出一根手指,繞了繞,空中便顯現出一幅幅畫卷,如走馬觀花。第一幅,是那少年背劍遠遊的彩繪畫卷。

  少年時,敢於一往無前,跨洲遠遊,要爲心心念唸的姑娘,送去一把裝在槐木劍匣中的“降妖”,要過倒懸山,要去劍氣長城。

  遊歷途中,這處劍匣“槐宅”,因緣際會之下,有過兩位短暫的“住客”,一是出身驪珠洞天的金色香火小人。二是綵衣國胭脂郡內的白骨豔鬼,如今騎龍巷壓歲鋪子的代掌櫃石柔。

  草鞋少年爲劍匣內兩把劍取名爲降妖、除魔。此外兩位住客,寓意着萬年不絕於縷的神道香火,還有一頭上承遠古道脈的鬼物。

  “神鬼妖魔,一個人都揹着了。”

  吳霜降笑道:“真巧。”

  姜尚真輕聲道:“人間。”

  崔東山說道:“架橋。”

  寧姚眼神溫柔。

  走了那麼遠的路,練了一百萬拳,路過那麼多的山水,大概少年本身就是一封情書。

  第一次遊歷劍氣長城,斷了長生橋的陳平安,就見到了那位老大劍仙。

  陳平安抬頭望向那些關於自己的人生畫面,神色恍惚起來。

  在城頭,與寧姚離別之際,陳清都讓陳平安去桐葉洲尋找一座觀道觀,在那邊找機會重建長生橋,還說打造劍匣的槐木,有來歷,借他十年,作爲補償,他用借出那把佩劍長氣劍十年期限,作爲交換,換取槐木劍匣。

  一把“長氣”連劍帶鞘重七斤,蘊含劍氣卻重達八十斤,只要背劍遠遊,可以日夜不息淬鍊神魂。

  沒了劍匣,也無法挎劍,少年當時只好捧劍而立。

  陳清都看似隨意調侃一句,總算有點劍修的樣子了。

  那會兒的草鞋少年,只覺天地間什麼都是奇異古怪,全是匪夷所思的神神道道,所以對陳清都關於槐木“有來歷”的評價,有記住,卻也沒那麼上心。至於老人一句玩笑話的“有劍修樣子”,陳平安更是不敢當真。

  看到這裏,姜尚真以心聲問道:“老大劍仙有的放矢?莫非山主這會兒就已經有本命飛劍了。”

  崔東山白眼道:“先生一到劍氣長城,陳清都就贈送飛劍,你未必看太輕他們了。”

  齊先生贈送給陳平安的那把槐木劍,以及與阮邛爲寧姑娘所鑄之劍,一起被命名爲“降妖”“除魔”。跟兩把飛劍初一、十五的名字,有異曲同工之妙。約莫是闊氣不起來的窮光蛋缺啥就想啥,怎麼大氣怎麼來。這把槐木劍,由於是齊先生的饋贈,當年陳平安就是個一根筋的,很軸,說不能轉贈,所以同樣算是被寧姚借走。(注1)

  寧姚突然開口說道:“當時跟你索要槐木劍,是老大劍仙以心聲提醒我的。我後來幾次追問爲什麼,老大劍仙只說不會害你。還要我保證,等你哪天證道飛昇,成爲一位貨真價實的大劍仙了,再與你說明此事不遲。”

  寧姚猶豫了一下,說道:“當時在城頭,我就朝你使眼色了。”

  陳平安委屈道:“那可是跟老大劍仙聊天,我當然緊張啊,得屏氣凝神,哪敢分心,去注意到你的眼色。萬一被老大劍仙誤會我跟你眉來眼去,覺得我是個色胚,不是個正經人,豈不倒竈。我又不傻,知道只要老大劍仙覺得我還行,不討厭,那咱倆的事,就算定了。”

  姜尚真跟崔東山對視一眼,即便一個是百花叢中過的浪蕩子,一個是從來不知男女情事的,此刻都覺得那幅畫面美好。

  等陳平安第二次遊歷劍氣長城,劉羨陽稍晚後到,俱是一場久別重逢,寧姚泄露天機,說老大劍仙還要繼續等等,再看看,值不值得他歸還木匣。當時陳平安就如墜雲霧,照理說,一件木匣,即便再有來歷,又有什麼好讓老大劍仙值不值得的?故而聽過了寧姚的話,由不得陳平安不用心反覆思量此事,到底如何暗藏玄機,自己到底忽略了什麼關鍵。可惜這種事,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什麼,在老聾兒坐鎮的牢獄,以及當了隱官的避暑行宮,直截了當,問過老大劍仙兩次,老大劍仙的賴賬本事,真是一把好手,隨隨便便就岔開話題把新任隱官大人打發過去了。(注2)

  記得寶瓶洲西嶽山君佟文暢,曾經當面詢問陳平安,老大劍仙是怎樣一個人。

  陳平安當時笑着回答一番,大致意思是說老大劍仙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很好說話的……佟文暢又不是傻子,當然不信。

  吳霜降說道:“大概是老大劍仙過於厲害,活得太久太久了,以至於很容易讓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都忽略掉一個反正無關緊要的事實。”

  “都忘了陳清都,是鬼物。”

  陳平安是在寧府煉物成功,好不容易湊齊了五行本命物。一直留心這場閉關的左右,問過陳清都一事,陳平安能否煉出一把本命飛劍。陳清都的回答很有意思,反問一句,本命飛劍還能隨便贈送?左右不肯罷休,非要陳清都給個確切說法。陳清都只好多說幾句,用了個“得一還一”的解釋,陳平安自身就是劍匣、劍鞘,至於能否煉劍成功,得看造化。(注3)

  吳霜降忍俊不禁,評價一句,“左右到底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無法理解陳清都這種活了萬年之久老劍修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