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荊蒿不這麼說,難不成還當着陳清流的面,說自己在流霞洲是橫着走的人物?
魏檗說道:“你捎句話給白登,讓他不要總盯着玉液江不放,小心過猶不及。”
“還有這檔子事?我怎麼不知道。”
陳靈均揉了揉下巴,說道:“放心,我會把話帶到,讓曾錯注意些分寸。”
魏檗眼角餘光發現打量了一下青衣小童,人情世故,官場門道,還是有些長進的。
如今又有一座不起眼的“淫祠”小山頭,是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酒桌三兄弟,極講義氣。
哥仨在落魄山,很是見過一些世面,雖說確實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廝殺、鬥法,但是跟陳清流同桌喝酒,見過了劉十六,帶虎頭帽的白也……一顆顆道心,磨礪得無比堅韌,他們仨始終共進退,相互幫襯,怎就不是患難見真情的過命兄弟了?
陸地龍宮華胄出身的白登,剛剛榮升爲鐵符江的江水正神,上任水神楊花,如今身份何等尊貴,官場也是會講一講風水寶地的。所以白登能夠強勢補缺此位,雖在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朝中有人好做官,何況白登在那“朝中”還不止有一人。
這些時日都在充當小說家、筆耕不輟的曾錯,如今就待在水神府,當那狗頭軍師,共襄盛舉。
流霞洲老飛昇荊蒿的愛徒,玉璞境高耕,如今在那金璞王朝,已經是貴爲國師的顯赫身份。與顧璨選址全椒山的扶搖宗成了近鄰。
鐵符江水神府和金璞王朝國師府,兩邊經常書信往來,互訴近況,報個平安。
陳靈均小聲說道:“我提醒過了他們,你這邊可別記仇啊,不許給鐵符江穿小鞋。”
魏檗說道:“有景清祖師罩着,鐵符江還怕這個?”
陳靈均幽怨道:“又說怪話。”
魏檗說道:“到了中土神洲,記得不要惹事,也不必怕事。”
陳靈均頓時興高采烈,不說怪話的魏夜遊,還是很好的。
魏檗說道:“估計落魄山開峯一事,很快就會提上議程,你可以考慮起來了。”
陳靈均歪着腦袋,眼神不知是清澈還是茫然,呆呆看着魏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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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象劍宗臨海,高崖聳立,海天相接,每逢大潮拍岸,騰波觸青天,高浪灌日月。
崖刻有氣魄極大的“腳下海天”四字,潮水磅礴,洶湧奔來,如劍氣相逼。
酡顏夫人一走,齊廷濟坐在竹蓆上,立即臉色陰沉,一揮袖子隔絕天地,開門見山問道:“怎麼回事?”
陸芝費解,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齊廷濟惱火道:“大道性命,如此兒戲?!”
陸芝疑惑道:“怎就兒戲了?”
齊廷濟一巴掌拍在桌上,道:“陸芝!”
從劍氣長城到南婆娑洲,陸芝從未見到齊廷濟如此失態,沉默片刻,說道:“不也是一位飛昇境劍修了。”
齊廷濟怒極反笑,“好好好,也對,陸芝連老大劍仙的話都敢不聽,何必在意一個破宗主的看法。”
大概陸芝覺得有趣,難得有個笑顏,勸說道:“宗主,別說氣話。”
齊廷濟氣得說不出話來,拿手指點了點陸芝。
跟那陳隱官好的不學,倒是學會了說怪話是吧。
陸芝轉移話題道:“選址一事還順利?”
齊廷濟沒好氣道:“陸大劍仙還樂意管這種芝麻綠豆大小的閒事?”
陸芝瞪眼道:“姓齊的,我心情也不太好!”
齊廷濟給氣得半死。
第二撥剛剛入山的劍修胚子,相較於第一撥六十幾個,這次人數較少,只有三十二人。他們主要來自南婆娑洲山下各大王朝,其中既有五六歲就展露出極佳資質的孩子,也有十五六歲、已經孕育出本命飛劍且氣象不低的少年少女。
加在一起,差不多剛好就是百人。
看架勢,一洲一代人,最爲年輕一輩的劍仙胚子,算是要被龍象劍宗給掐尖了。
他們暫不記名,只能在外門修行,主要由邵雲巖和酡顏夫人負責他們的修道事宜。山中修道個幾年,資質差的,尤其是心性不定的,都會退還,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
至於他們能否留在龍象劍宗,能否成爲齊廷濟、陸芝的親傳弟子,過不了多久,龍象劍宗都會坐穩一洲仙府執牛耳者的那把交椅。
天時地利人和兼備,齊廷濟便開始着手準備創建下宗,這次單獨去往扶搖洲,就是爲了此事。
那邊由於顧璨選址全椒山,創建了作爲白帝城下宗的扶搖宗,加上楊千古也已刑滿釋放,離開功德林,重新坐鎮後山,齊廷濟就只好更換地點,畢竟兩座宗門之間不宜距離太近,不是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就能解決問題的,天下適宜開闢爲道場洞府的地盤,總歸是先到先得,之後便是汲取天地靈氣、歸攏山水氣撸鹊揭恢揸懙兀筛T派的數量多了,各自圈地,作爲後起之秀的新山頭,就只能見縫插針,尋一處勉強過得去的所謂形勝之地。
在那戰事慘烈的扶搖洲,跌了境的天謠鄉劉蛻,即便還有一位老飛昇的楊千古,劉蛻仍是當之無愧的一洲東道主。齊廷濟登岸,雙方見面之後,主動要求擔任龍象劍宗記名供奉的劉蛻就一路陪同。
至於陸芝閉關,齊廷濟全不擔心,一來陸芝作爲修士,積累道力已久,證道飛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閉關成功不值得奇怪,不成功纔是怪事。再者在浩然天下,誰敢找陸芝的麻煩?她不找誰的麻煩就好了。
他齊廷濟在劍氣長城遞劍,那是一樁責無旁貸的本分事,而陸芝哪怕從不以浩然人氏自居,一直將劍氣長城視爲家鄉,如今浩然天下,誰不對陸芝敬仰幾分,尤其是那些女子練氣士,只要提及陸芝,都會神采飛揚,她們只是遺憾一事,陸劍仙未能刻字。
說句難聽的,齊廷濟如果出於私怨,宰掉了哪位山巔修士,中土文廟那邊幾個管事的,都不會替他說情,至多就是不偏不倚,秉公行事。可要是換成陸芝,老秀才管不管?估計連亞聖都會幫她說幾句話,甚至連禮聖都有可能開口。
齊廷濟問道:“陸掌教當真說過,兩座福地對調是最好的選擇?”
陸芝點頭道:“陸沉說是說過,是不是玩笑話,我就不確定了。宗主聽過就算。”
齊廷濟說道:“已經跟劉蛻談妥了,我會親自遷徙福地,跟天謠鄉更換福地。”
稍作停頓,齊廷濟問道:“你知不知道天謠鄉那座祖山的真正來歷?”
陸芝搖頭道:“我哪裏曉得這種八竿子打不着的浩然密事。”
齊廷濟欲言又止。
陸芝皺眉道:“對調福地一事,劉蛻開價很高,想要砸錢修繕祖山,所以我們這邊比較爲難?上次遊歷蠻荒,我還有點盈餘,夠不夠填補窟窿?”
齊廷濟啞然失笑,搖頭道:“與此無關,是兩碼事。劉蛻是個爽快人,並不貪財。”
陸芝愈發疑惑,直接問道:“這傢伙想要與我結爲道侶不成?”
齊廷濟忍俊不禁,連連擺手,“劉蛻屬於有傩臎]倌懀^不敢開口的。”
說實話,劉蛻確實仰慕陸芝,但是劉蛻哪敢主動找砍,齊廷濟更不敢當這月老。
天謠鄉的宗門祖山,名爲碧霄山。
下宗是一塊飛地,位於流霞洲,擁有一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白瓷洞天。
上次文廟議事,按照戰功大小,文廟送出了四座福地,除了龍象劍宗,此外還有分別是劉蛻的天謠鄉,還有寶瓶洲老龍城,桐葉洲玉圭宗。福地品秩相差不大,分別名爲青霓,懸弓,雙鯉,浮蟻。
天謠鄉的開山祖師,是一位綽號“多寶道人”的野修,世人並不清楚,他是妖族出身。道人以法寶卸嘀Q於世,生平無所好,只是嗜酒如命。長久以往,守着一座孤零零的山頭,大限將至,才收了個不記名弟子,傳下那隻裝滿寶物的袋子。
扶搖洲天謠鄉,就此開枝散葉。
大戰過後,碧霄山雖然破敗不堪,名存實亡。可好歹還有砸錢縫補的餘地,總有恢復原貌的一天。
原先齊廷濟只是有所猜測,等到此次聯袂遊歷扶搖洲,劉蛻一番開諄压难哉Z,驗證了齊廷濟的猜測,果不其然,劉蛻的碧霄山,與那流霞洲荊蒿的青宮山,是差不多的處境。
曾經落寶灘碧霄洞主,後來的蔡州道人,再後來的東海觀道觀的觀主。
當時劉蛻神色恍惚,“總得討要個確切說法,才能將一顆懸着的心輕輕放下。”
即便行事跋扈如劉蛻,依舊不敢主動去找那位老觀主,實在是沒有這份膽識。
陸芝聽過這些山上祕聞,說道:“這種遞話的事情,你直接跟隱官說就是了,他的扈從,劍修小陌,好像跟碧霄洞主關係莫逆。”
齊廷濟直截了當道:“我怕隱官大人藉機敲竹槓。”
龍象劍宗“截胡”數位私劍一事,齊廷濟不信陳平安不記仇。
陸芝突然笑了起來,“劉蛻找齊廷濟,齊廷濟找陸芝,陸芝找隱官,隱官找小陌,小陌找碧霄洞主?真夠曲折的,至於嗎?”
被陸芝這麼一說,齊廷濟也覺好笑。
“這件事,我會跟隱官大致解釋一番,至於他願不願意幫忙,以及會不會幫倒忙,我都不管。”
齊廷濟點頭道:“這就夠了。”
陸芝下了逐客令,“宗主還有事要問?”
齊廷濟搖搖頭,就要起身離去,臨時起意,問道:“閉關之前,偷摸去全椒山,見到蠻荒白景和騾馬河柳勖了?”
陸芝反問道:“宗主是想跟白景切磋劍術?”
齊廷濟搖頭道:“沒必要。”
那個喜好強搶道號的白景,可算後世山澤野修的半個祖師爺?
齊廷濟猶豫了一下,問道:“鄭先生與你聊了什麼?”
陸芝笑道:“你們一個個的,都這麼在意鄭居中?酡顏拐彎抹角問了,邵雲巖也小心翼翼問了,就連那幾位私劍前輩都很好奇我跟鄭居中見面能說什麼。”
齊廷濟無奈道:“不是不放心,就是好奇。在這件事上,我比他們好不到哪裏去。”
本想提醒陸芝不要對鄭居中直呼其名,他想了想,還是作罷。
陸芝忍俊不禁道:“其實鄭居中就是問了些關於劍氣長城的風土人情,比較瑣碎,我實在是懶得說些軲轆話了,不然我寫本冊子,將閒聊內容,一一記錄,你們自行翻閱?”
齊廷濟默不作聲,不予置評。
他起身離開臨時搭建的涼棚,酡顏夫人在山中種下了許多梅樹,長勢極好。
酡顏夫人本就是梅樹成精,龍象劍宗水土也佳,此外陸掌教贈送給她的兩句好話,更是關鍵。
大概等到它們結出梅子之時,便是酡顏夫人破境躋身仙人的契機所在。
落魄山,山腳那邊仙尉唱那道情,一曲畢,仙尉才發現附近竟然還有一個聽校纯汀�
是那位與鄭先生一起訪山做客的中年書生,他就坐在山腳的臺階上邊。
即便無那漁鼓、筒板相唱和也悠揚。
仙尉羞愧難當,隨便找了個話頭,“劉先生怎麼不與陸道友一起在山上住下?”
劉饗笑道:“其實陸神也沒有住下,迴天都峯繼續修行了,他說此次登山,興許是山上所謂的機緣所至即靈犀,也可能是,
總之就是憑空多出了幾分明悟,以後說不定會時常叨擾此山,沾沾仙氣。”
仙尉點頭說道:“遠親不如近鄰,是要經常串門走動。”
劉饗說道:“陸神託我傳句話,昭晌镜篱L得閒時便去天都峯做客。”
仙尉點頭道:“有空了一定去。”
客氣話罷了。
與那酒桌上的“下回我請客”,可算“親戚”。
仙尉既要在這邊看門,一有空就要去香火山那邊忙碌,哪有空閒跑去別家山頭逛蕩。
再說了,拜訪天都峯,屬於頭次登門,不得攜帶禮物?
更何況,陸神可是中土陰陽家陸氏的家主,傳說中那種功德圓滿的修道之士,
人家老神仙與你客氣客氣,那叫禮數,你就當真半點不客氣?這叫傻了吧唧,缺心眼。
陸神當然沒膽子主動邀請這位道士去天都峯做客。
只是劉饗見他可憐,又有借書之舉,才難得破例出手幫襯一次。
劉饗笑問道:“仙尉道長,要與你虛心請教一事,敢問何謂功德圓滿?”
仙尉頓時心絃緊繃起來,不妙,這是讀書人喫飽了撐着,掂量落魄山看門人的斤兩來了?還是故意試探,看穿了自己假冒道士的根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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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龍象劍宗,海上孤舟,一個老舟子正蹲在船尾,一鍋海魚燉豆腐,滾燙作響。
船頭那邊,一位妙齡女子,亭亭玉立。舉目眺望那邊的崖刻。
老舟子道號仙槎,大名鼎鼎的顧清崧。少女化名程三彩,暫無道號。
程三彩問道:“來這邊做什麼。以前罵過齊廷濟,沒罵過癮,再來一趟,堵門罵?”
老舟子說道:“小姑娘家家的,嘴怎麼這麼欠呢。”
少女理直氣壯道:“跟你學的唄。”
仙槎說道:“你們蛟龍之屬,要想煉成人形,殊爲不易,好好珍惜。送你一樁仙家機緣,跟那陸芝拜師學劍術。”
“想那寶瓶洲的雲林姜氏,也是個家底殷實的狗大戶了,你怎就鐵了心拒絕了他們的招恼袕疲俊�
“還有,先前在北俱蘆洲海外偶遇我那位曹師弟,他人不錯的,爲何依舊不肯拜師?”
少女聽到這裏,眉眼飛揚,說道:“沒有眼緣,對方境界再高,求我拜師,也不答應。假若一見投緣,我納頭便拜,伏地不起,求他收我爲徒,不管如何打罵,即便磕得頭破血流,趕我也不走,十年百年,總要求得對方回心轉意,才肯罷休。”
仙槎疑惑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肯,爲何不直接去落魄山找那小子?”
既然有此緣法,就該你們湊一塊去,當那師徒也好,去落魄山落腳也罷,都是題中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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