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7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鄭大風拍了拍仙尉的肩膀,“不好騙了。”

  走入小鎮,只是相較於當年,還是冷清了許多,以往滿地的狗屎雞糞都少見了。

  仙尉倒是懷念起賈晟老仙長來了,老道士在小鎮可謂德高望重。

  熟門熟路帶着仙尉穿街過巷,去往楊家藥鋪。

  曾經有個精瘦黝黑的草鞋少年,第一次出門遠遊,便走到了大隋山崖書院的門口,哪怕買了新衣服新靴子,可還是退縮了。

  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眸,整個人便愈發顯得皮膚黝黑了。

  在那之後,離鄉遠遊作他鄉客,就成了家常便飯,一次次當起了甩手掌櫃。

  每次返鄉,都有大大小小的收穫,好似燕子銜泥,螞蟻搬家,一點一點添補家用。

  陪着李寶瓶和李槐他們去大隋山崖書院,返鄉路上,帶回了陳靈均和暖樹,期間還捕獲了一尾金色過山鯽。從劍氣長城去往桐葉洲,誤入藕花福地,身邊多出了裴錢和畫卷四人,還有斷了一條胳膊的蓮花小人兒。之後遊歷北俱蘆洲,揹簍裏便站着個喜歡花錢敲板栗的黑衣小姑娘。再去劍氣長城,米裕和道號靈椿的長命便選了落魄山。等到陳平安自己終於重返浩然,更是一口氣帶回白玄在內的八個劍修胚子。劍開蠻荒,遷徙明月,多出一個忠心耿耿的死士小陌。在大驪京城,碰到了裝神弄鬼的道士仙尉。去玉宣國京城一趟,找到了連陸沉都覺燙手山芋的寧吉。梧桐山,認了鄧劍枰作徒弟。更不必說被陳平安丟去心相天地之內打長工的餘時務、蕭形那幾位……

  棋墩山,一場阿良發起、“魏土地”配合演戲的“坐地分贓”,陳平安最後一個選,選到了那顆淡金色的蓮花種子。陳平安就在竹樓後邊,闢出一方小池塘。都在耐心等待荷塘內那顆種子的發芽和開花。

  桐葉洲當年離別之際,好友陸臺騙陳平安,說是自己在那扶乩宗的喊天街,撿了個漏,買下一袋子榆錢種子。陸臺將其轉贈陳平安,讓他回了家鄉,種在山上向陽的地方。陳平安不識貨,魏檗卻是行家,一眼看穿那是中土神洲那棵祖宗榆樹的種子。不管如何,多年以後,落魄山中,榆樹成林,鬱鬱蔥蔥。

  從紫陽府吳懿那邊,落魄山得到一顆仙家梅核,種下之後,經由暖樹的精心栽培,果真神奇,如傳言如出一轍,一年之內就長成了宛如千年樹齡的“節氣梅”,每逢二十四節氣,便有靈氣流溢。落魄山的自釀楊梅酒,螯魚背那邊劉重潤她們再客氣,也會主動討要。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榆林和梅樹位於竹樓和山門之間的山腰,兩塊相鄰的風水寶地。掌律長命經常獨自散步去榆林,道士仙尉則常去梅樹底下納涼賞月,不忘捎上一條竹椅,鄭大風偶爾會一起夜遊,暢聊讀書心得,聊得餓了,便相互給對方壯膽,聯手去敲老廚子的門,嚷着宵夜宵夜!鍾倩總能在他們要下筷子的時候準時登門,一言不發,喫幹抹淨,叼着牙籤就走,極具刺客風範。

  別說外人,就連鄭大風都不敢相信陳平安真就讓落魄山開宗立派了。

  到了楊家藥鋪門口,鄭大風問道:“你覺得山主是怎麼個人?”

  仙尉愣了愣,“小心,大方,好人,智慧,專情,有擔當……相貌還英俊。”

  鄭大風嘖了一聲。落魄山的風氣,本該比“夜遊宴”更出名纔對。

  鄭大風問道:“一路走來,有沒有注意到宅子門上邊的那些空白?”

  仙尉點頭道:“本來是鑲嵌鏡子的地方,當年給摘下來了,聽說都高價賣給外鄉人了。”

  鄭大風默然。

  好像第一個將陳平安形容成一面鏡子的,是齊靜春與“崔東山”在二郎巷那棟老宅內的對話。

  落魄山中,崔瀺第一次跟陳平安正式見面,便有提醒,也要回頭看看自己身後的陰影。

  上次三教祖師親臨小鎮,泥瓶巷外,道祖對陳平安說人總不能被自己的影子嚇到。

  遙想當年,跟崔東山剛認識那會兒,吊兒郎當的白衣少年,說了很多陳平安當時誤認爲是胡說八道的言語,例如白紙黑字,大有深意,每一個文字,都是一個影子。

  言有盡而意無窮。

  人間無數少年郎,都將深意當隨意。

  人生就像一場不停做填空題的考卷,將那些選擇過的道理,取捨過的人與物,安排其中,就是我們給出的答案。

  馬苦玄也曾跟名義上的關門弟子,一位最爲順眼的柴刀少年,說過類似的道理,一個人是很少去在意自己影子的。

  化外天魔的大道根腳,從某種程度上說,便是人間第一位道士,或者說所有修道之人彙總起來的某種……“影子”。

  陳平安在那座律宗寺廟道場,曾對偶然相逢的袁化境說過一句,無妨,太陽底下誰還沒個影子。

  扶搖洲結伴遊歷,由於貂帽少女首次提及陰陽魚,陳平安也反問謝狗一句,見過影子的影子嗎?

  進了鋪子,只有石靈山一個店夥計,見是師兄鄭大風,便一併不管那年輕道士了。

  到了後院,鄭大風去那間柴房,讓仙尉隨便坐。

  仙尉見有條長椅,便挪步坐在上邊等着大風兄弟。

  道士雙手恍洌仙裨谠冢暰�越過院中那口天井,望向關着門的那間正屋。

  有些唏噓,自家山主走到今天,真不容易。

  落魄山中,比他早到的,好像唯獨都不太喜歡談及山主的童年光景。但是仙尉還是有一些耳聞、瞭解的。

  其實方纔走向藥鋪,仙尉就很難想象當年一個孩子,一次次去鋪子抓藥的場景,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仙尉恍洌ь^望天。

  人間二十四節氣,如沙場排兵佈陣。

  青壯歲月,要敢爭那功名事業,富貴炎炎,好像小暑到大暑,也要考慮莫將晚景過得小雪到大雪。

  所以要曉得人生小滿是最好的道理,切忌十全十美。這就需要一個人在日頭最長的夏至思慮到夜幕漫長的冬至。也要在那些困頓難熬的大寒時節,想一想來年的立春將至。爲人處世,良心清明,順境時處暑如霜降,逆境時寒露如春分。

  事有先後,有個順序。少年要先立志,肯立第一等志向,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也立夏也立秋也立冬也立志向。

  仙尉有感而發,喃喃低語,由衷言語一句。

  柴房那邊,鄭大風笑問道:“仙尉,一邊望風一邊想啥呢?”

  仙尉心一緊,望風?怎的,不是搬家?真是做伲�

  鄭大風轉移話題,從柴房那邊探出一顆腦袋,抬了抬下巴,“這條長椅,有些年頭了,很多大人物都坐過。”

  仙尉趕忙起身,一邊拿袖子擦拭椅面一邊埋怨道:“不早說。”

  鄭大風笑道:“我都沒坐過。”

  仙尉看了眼長椅,肯定老值錢了。

  當年作爲世間金精銅錢祖錢之一的長命,選擇落魄山作爲浩然天下的落腳點。那會兒老龍城戰事喫緊,長命想要略盡綿薄之力,看看鋪子是否需要金精銅錢,所以與神道有些淵源的她,就曾主動去楊家藥鋪拜會那位老人,畢恭畢敬。雖然楊老頭態度和藹,給了句“好意心領”的回覆,長命依舊沒有落座那條長凳。三教一家的歷代坐鎮聖人可以如此,長命卻萬萬不敢。

  某種程度上,都算是“前朝”的官。

  長命覲見手握飛昇臺的十二高位之一,就跟那朝廷地方胥吏見那三公九卿差不多。

  楊老頭在長命離開鋪子之前,難得有個笑臉,說了句“這等開篇,真是雄文。”(注3,716章《賈生讓人失望》)

  解卦也好,解籤也罷。

  年輕道士的自言自語,就是答案。

  小鎮開篇的真正解法,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第1155章 訪山

  天地恢腥福们把啵佬木自拢毁F雲邊雁,人生水上萍。

  站在水邊亭內,縮手在袖,掐指一算,有個楊氏客卿身份、自號聾道人的老人,微微皺眉,改變了主意,打算與黃鎮多聊幾句,看似隨意問道:“知道你師父的真實身份嗎?”

  黃鎮茫然搖頭,只知道既是傳道人又是同鄉的馬苦玄,來歷非凡,能夠敕令神靈,是寶瓶洲年輕一輩修道當中的佼佼者,在老龍城戰役中,大放異彩,馬苦玄自有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本錢,反觀黃鎮離鄉多年,孑然一身,漂泊無依,怎能不對這樣的傳道人敬之畏之,心神往之?

  小四州地界,一向最不服白玉京的管束,歷史上白玉京道官也極少在此現身,當然,小四州的修士,資質再好,也極少主動進入白玉京授籙,屬於兩看相厭三千年了。

  黃鎮沉默片刻,自慚形穢道:“師父如天上龍,我卻是土塘裏的泥鰍,只求將來修道小成,不至於太過辱沒師父的威名。除此之外,不敢奢望更多了。”

  聾道人對此不置可否,自顧自說道:“所謂聾,是說兩耳不聞窗外事。”

  黃鎮試探性說道:“前輩真正的道號,是那‘龍道人’?”

  老人笑道:“斬都不屑斬,何來的龍道人?”

  老人很快轉移話題,爲黃鎮道破天機,“馬苦玄之所以將你丟到小四州,而不是青冥天下別處,有三個緣由,首先,雷澤湖的女子湖主,雷雨,她的真身是虺,類龍。其次,雷澤湖是一座疊湖,蘊藏有一份極大的雷法真意,大幾千年以來,雷雨率先竊取機緣,開闢洞府,煉化小半雷法,就已是飛昇境圓滿,假若追本溯源,雷雨就是個趁虛而入的蟊伲R苦玄纔是那位離家多年、捨棄老宅的正主,雷雨對此自然心虛,所以纔會對你刮目相看,格外優待,暗中照拂你頗多。最後一個原因,也是最關鍵的,就是我選擇在雷澤湖隱居,先後三次,都拒絕了白玉京的徵辟招徠,不過這等祕事,連餘掌教和陸掌教都不曾知曉內幕。而我選擇躲在雷澤湖避世,也有苦衷,家醜不可外揚,就不與細說此事了。你只需明白一點,雷雨尚未煉化的大半雷法真意,就是你未來的成道之基,等到下山,返回雷澤湖,我就會讓雷雨騰空洞府,讓你入主其中,就此斷絕紅塵,此後黃鎮修道,需要花費多少光陰才能出關,全憑自願,是小成,是大成,只看你自己的造化。”

  黃鎮點點頭,問道:“我與師父還有見面的機會嗎?”

  只要有路可走,黃鎮不怕長久的籍籍無名。

  欲想跨越天下,重返浩然故鄉,必須是飛昇境起步。

  時下黃鎮不覺得自己什麼修道天才,就連那上五境,都似鏡花水月,可望不可即。

  聾道人搖頭道:“沒機會了。”

  卻不是替黃鎮蓋棺定論,斷言他日後大道成就不高。

  而是那馬苦玄已經身死道消。如此一來,師徒雙方,如何重逢。

  “大道哭喪,天降大雨。”

  “一州山河,陸沉爲湖。”

  如今那些島嶼,都是昔年的羣山峯頭。所謂的小四州,就是其中最大的四座島嶼。跟浩然天下截然不同,青冥這邊是山叨啵寡,而昔年小四州地界,就是天下羣山最爲繁密之地,

  不知多少雄偉城池、靈氣充沛的仙家洞府在水底沉睡,三千年以來,不乏有修士覬覦這份寶藏,卻都被雷雨和道號太夷的老道士,一一揪出,或直接鎮壓、拘押囚禁,或是以物、錢“贖身”,再丟出小四州,必須立下誓言,此生不準踏足兩湖水域。

  黃鎮這些年跟在老人身邊,對這些老黃曆並不陌生,卻不敢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

  龍道人惋惜道:“高孤到底不如姚清聰明。”

  人間多少事,飛鴻踏雪泥。

  龍道人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在你家鄉那邊,哪種人一定不能在朝中做官。”

  算不得什麼難題,黃鎮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道:“賤籍。”

  只是稍微再一思量,黃鎮便覺不妥,搖搖頭,“晚輩想不出答案。”

  賤籍無法爲官,好像也不對,大驪王朝,就有許多人脫離了賤籍,或投身行伍,或置身官場。

  龍道人笑道:“大概是那上了歲數、當過大官、臨了還被貶謫還鄉、受那地方官監視的老人。”

  黃鎮一頭霧水。

  難道這位前輩還在某個王朝當過官?

  龍道人抬頭望天,沒來由說道:“世事真是奇怪,蠻荒周密的書齋名號,是那浩然齋。”

  想起一句從浩然天下那邊流傳過來的言語,嘖嘖不已,老人伸出一隻枯瘦手掌,“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不是誰都有資格成爲弘農楊氏的清客,老人還有另外身份,被譽爲當世寫魚第一人。

  得意之作,是絹本設色的八十一幅水圖,編訂成一本畫冊。

  老人笑道:“很羨慕你們啊,猶有敢愛敢恨的力氣。”

  少年瞪大眼睛看向明天。

  老人需要使勁回想昨日。

  流水不被青山留。

  毛錐以心聲與那兩位女子說道:“華陽宮不會與你們結盟,至於地肺山態度如何,你們得去找山主高拂商量。”

  徐棉笑道:“算了,毛宮主都不肯答應,想必高山主只會更加謹慎。”

  許嬰嚀說道:“我們就是來這邊碰碰邭猓闪耸亲詈茫怀梢膊坏K事。”

  毛錐提醒一句:“你們是時候讓徐續緣離開青冥天下了。”

  徐棉點頭道:“有毛宮主這句話,我們就算不虛此行。”

  許嬰嚀咦了一聲,心中訝異,她怎麼來了。

  見毛錐故作不知,許嬰嚀就沒有說什麼。

  毛錐視線偏移,望向帷帽女子那邊,眼光卻是落在那“楊盄”身上,說道:“蜃樓道友已經身在山中,你們可以去自在亭那邊見她。”

  楊盄眼神熠熠,點頭道:“這就去。”

  原來這位頭戴三山冠、身穿深紫直掇的“俊美少年”,纔是真正的楊徵,弘農楊氏那位命格尊貴的女子。

  腰間蹀躞懸短刀、假扮侍女“楊玉篇”的,則是楊盄。

  反倒是那位頭戴冪籬的女子,纔是真正的侍女,楊玉篇。

  不得不承認,弘農楊氏確實盛產俊男美女,男子幾乎個個俊爽,還有個美人窩。

  楊徵喫着笑靨兒,讚歎道:“不愧是白骨真人。也對,連那生死都看得破,如何會看不破貧富窮通呢。晚輩這等拙劣的雕蟲小技,貽笑大方了。”

  楊玉篇見那位毛宮主已經勘破真相,便立即更換站位,恪守本分。

  那位弘農楊氏的護道人,也撤掉了障眼法,顯出真身,身量雄偉,挎長劍,披五色甲。

  將那楊氏文撸溥,官撸慊鸺兑簧怼�

  他先與楊徵心聲言語一句,得了許可,再與毛錐告辭一聲,離開此地,單獨去見太乙山神。

  毛錐對那位手持團扇的侍女說道:“聊幾句?”

  照理說,雙方身份懸殊,不啻天壤,如此被一位大修士青眼相加,可她似乎絲毫不覺意外,楊徵楊盄姐弟也是神色如常。

  先前黃鎮覺得她有幾分眼熟,並非錯覺。

  這位戴小帽的黃衫侍女,化名露珠。真名朱鹿,被陸沉帶回青冥天下,帶她走了一趟逐鹿古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