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得罪了鄭居中,成功合道之前,躲在中土家族是不濟事的,那就躲去文廟功德林,大不了跟劉叉做個伴,潛心修道百年千年……
劉饗眼神憐憫,提醒道:“陸神,難道禮聖的真名叫鄭居中麼?”
陸神恍惚,臉龐扭曲起來,道氣漣漪陣陣,晃了晃腦袋,一顆道心巨震不已,差點破功,就要對鄭居中破口大罵起來。
原來自家心神之內,已經被鳩佔鵲巢,如一棟宅邸被巨寇強取豪奪,原本一尊純粹無垢的心中法相,不知何時,變幻成了“鄭居中”的模樣,而“禮聖”便與“鄭居中”掛鉤,至於禮聖的真名,叫什麼來着?陸神這尊法相巍峨的“五彩心神”,好似一幅壁畫,逐漸被塗抹成了黑白兩色。陸神艱難維持一點真靈,心急如焚,心相天地,呈現出大火燎原之勢,宮闕、草木和人物、文字悉數燃燒起來,化作灰燼的,全是陸神的道行。
“鄭居中”自言自語道:“都說我是魔道,我也從不否認,難道你陸神偏偏覺得我是正人君子?”
陸神施展出十數種祕不示人的術法神通,悉數被“自己”在舉手抬足之間一一摧破,輕鬆化解。
那“鄭居中”猶然在陸神心口上撒鹽,法相一雙眼眸熠熠光彩,“真是開卷有益。再過幾年,‘我’必然可以合道成功。”
陸神竟是沒有絲毫求饒的意思,就要舍了大道性命,咿D起一門壓箱底的遠古神通,也要將鄭居中拉下水,只見一座心相天地之內,出現了一座用以祭祀的古老高壇,陸神真靈,變成了一位升歌道士裝束、臉上塗抹顏料的少年,漸次登高,陸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少年變作鄭居中,神色猙獰,以古語開始大聲咒罵天地尊神,用上了最惡毒的內容,每登高一個臺階,陸神的眉眼開始化作一縷縷劫灰,四散飄零,心中卻是快意至極。
陸神親眼見到那“家汆嵕又小保谎昙俺佤~,惹來遠古歲數里高位神祇的震怒,天幕轟然崩裂,出現一條劍光,降下火雨……
天地就此破碎,大道就此斷絕。
至此鄭居中便要被那份“天厭”如影隨形,去合道你的十五境?!
最終“少年”怔怔,長久沉默,不知作何感想,抬起一條正在化灰飄散的手臂,好像要擦去臉上的顏料,自懂事起,他就不喜歡當什麼萬胁毮康纳璧朗浚菢O度厭煩祭祀天地的那套繁文縟節,下輩子……沒有下輩子了,陸神神色灑然,站在原地,抬起手掌,輕輕揮動那些灰塵,笑言一句鄭居中是真魔頭,臨了再罵一句鄒子狗東西。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個刺耳的嗓音,“果然如你所料,陸神確實捨得一死了之。”
第二個更加可惡的嗓音響起,“所以說我對陸神評價不低。”
剎那之間,天地與細心悉數“物歸原主”,陸神呆坐原地,當真是一境之差,就有天壤之別?
劉饗笑道:“要做到這一步,鄭先生也不輕鬆,比較費勁了。”
魂不守舍的陸氏家主,道心很快就恢復平靜。
鄭居中望向劉饗,提議說道:“上山看看,隨便逛逛?”
劉饗似乎有些猶豫,陳靈均好客,忙不迭蹦出一句,“來都來了,不差這幾步,是也不是。”
劉饗略作思量,點頭笑道:“好。”
一旦起身離開桌子,抬腳跨過那道山門牌坊,這就是萬年以來,劉饗第一次真正涉足宗字頭仙府。
走過牌坊之前,鄭居中問道:“想好了沒有?”
陸神黯然道:“難道有的選?”
鄭居中說道:“有,真死一次。”
陸神差點就要再次道心失守,對鄭居中破口大罵起來。
鄭居中說道:“要不是當年你曾私底下找到那位家族長輩,想要代替他算那一卦,我今天就會提前現身,去天都峯找你借書。當年我跟崔瀺討論合道一事,有幾個備選的可能性,例如煉明月爲梳妝鏡,蒐集人間所有的影子。不然你以爲白帝城琉璃閣煉製出售的大量梳妝鏡,就爲了掙點錢?不過崔瀺覺得這些路數,氣象依舊不夠,終究有幾分旁門左道的嫌疑,躋身了十四境之後,容易雞肋,反成掣肘。他建議其中一條道路,就是不如將中土陸氏最有希望合道的陸神給鳩佔鵲巢了,也就是你前邊說的‘劫道’,我當時覺得此舉把握不大,崔瀺卻說他可以讓你主動離開家族和中土神洲。”
陸神聽得頭皮麻煩,咬牙切齒道:“你們就不考慮此舉是否僭越,中土文廟會不會追究?”
陸神恍然道:“是了,你果然是一位賣鏡人,更是鳩仙一脈的祖師爺!”(注1:673章《針線活》)
被視爲歪門邪道的賣鏡人早在上古歲月就已出現,但是同樣隱蔽的鳩仙一脈,卻是約莫三千年前開始現世。
鄭居中說道:“好個‘果然’。”
陸神感嘆道:“果然是魔道。”
路上,有一位女子走樁下山。
岑鴛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腳步,靠邊站,也不與他們打招呼,等到他們繼續登高,岑鴛機才繼續練拳。
期間鄭居中看了眼她。
方纔岑鴛機也看了眼一身雪白長袍、極爲惹眼的中年男子,她有些心神不寧,晃了晃腦袋,總覺古怪,壓下些許心緒漣漪,可還是忍不住轉頭看了眼那個背影。
更高處,掌律長命在神道上邊現身,還帶着個耷拉着腦袋的白髮童子,往山門那邊拾級而下,迎面走向鄭居中他們一行人。
長命以心聲輕聲提醒道:“箜篌,快步跟上,不要怠慢了那兩位貴客。”
白髮童子埋怨道:“我不是已經跟小米粒報備告假了麼,反正有掌律親自待客,已是天大的禮數了,不差個編譜官露不露面。”
長命猶豫了一下,說道:“事後再跟你解釋。”
先前歲除宮吳霜降訪山,私底下找到她,自報名號之外,還說鄭居中如果在山門止步,她跟箜篌就不必出現,如果鄭居中登山,她就捎上箜篌一起去見見。至於爲何見面,見了面如何作爲,吳霜降都沒有任何提醒,連半點暗示都沒有。
劉饗與那掌律長命點頭致意,再望向那個白髮童子,看似隨意詢問一句,“敢問道友,何方人氏?”
白髮童子本就神色萎靡,見着了劉饗和鄭居中,更是如臨大敵,病懨懨的,至於要求他們錄名在冊一事,更是全無膽識。
陳靈均就奇了怪了,自家編譜官平時挺活潑啊,怎的見着了兩位讀書人,便如此提不起勁,見白髮童子始終不搭話,那個姓劉的書生又是個較真的,就站在原地等着答案,陳靈均見氣氛尷尬,生怕外人誤會,將白髮童子當做那種眼睛長在眉毛上邊的宗門子弟,他便自作主張替編譜官回答一番,“劉先生,這位箜篌道友,如今是我們落魄山的譜牒修士,戶籍就在處州槐黃縣。”
劉饗微笑道:“箜篌道友,當真如此?是我們浩然人氏?”
鄭居中神色玩味。
白髮童子抬起頭,她看着那個讓人敬畏的存在,威勢猶勝先前的純陽道士,她不明白他爲何要在這種小事上揪着不放。
不過某種意義上,歲除宮吳霜降的“前身”,確實是貨真價實的浩然修士,而且還是武廟陪祀之人,她就當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無精打采道:“當真如此,景清說的都是大實話。”
陳靈均偷偷朝白髮童子擠眉弄眼,你前不久還是不記名的外門雜役弟子,虧得上次霽色峯祖師堂議事,剛剛變成譜牒錄名的內門弟子,算是轉遷“升官”了,不然我如何跟外人解釋?哈哈,落魄山唯一的雜役弟子?當然,落魄山內門弟子,依舊獨一份的。
長命笑眯眯道:“落魄山的祖師堂譜牒,縣衙的戶房檔案,都能查得到。”
魏檗如釋重負,忍不住喜逐顏開,伸手摸了摸陳靈均的腦袋,好傢伙,終於做了件功德無量的正經事。
陳靈均立即不樂意了,一甩腦袋,沒大沒小!
劉饗盯着那頭化外天魔,微笑道:“好,我知道了。”
魏檗實在是心中暢快,輕輕一拍青衣小童的腦袋。還來?陳靈均驀然瞪眼,我那世侄與他朋友在場呢,勞煩魏兄給點面兒!
只是陳靈均難免在心裏邊犯嘀咕,這位劉先生莫不是在某國郡縣的戶房衙門當過差?
鄭居中以心聲笑着解釋道:“做學問的讀書人都喜歡刨根問底。”
陳靈均嗯了一聲,開始在便宜世侄這邊擺譜,“較真好,喜歡較真好啊,容易有出息。”
陸神知曉這番問答的輕重利害,看了眼青衣小童,一時間竟是喫不準,這廝真傻假傻?
白髮童子順乎本心,當面承認自己是浩然人氏,然後等到劉饗又點頭,算是認可此事。那麼想要否定“箜篌道友”的歸屬浩然,就只有兩種可能性,職掌白玉京的餘鬥,或者是閏月峯辛苦,不惜親自跨越天下,找到浩然劉饗,與他當面對質,非要說白髮童子是青冥修士,而且他們還未必能夠成功,至多就是變成一筆糊塗官司。
簡單來說,就一句話,即刻起,白玉京就再難用歲除宮女修“天然”來跟落魄山發難,做更多文章了。
劉饗知道鄭居中的用意,無所謂了,天下大勢都已水落石出,他如何能夠置身事外?如那練拳的女子前身一般,修士尚可用各種辦法去避劫脫劫,但是“劉饗”他們的肉身,即天地間最大的艮卦。
陸神這些年就在天都峯盯着好似近在咫尺的落魄山,當然對岑鴛機不陌生。
得道之士,幽居山中,入定時分,心神與天地通,見夜螢閃爍如日月,聞飛蚊振翅似雷鳴。
老觀主上次跟隨道祖做客小鎮,分道之後,單獨登山,期間見着了朱斂,還看到了正在山道上走樁練拳的岑鴛機,當時老觀主還主動詢問了女子武夫的名字,朱斂說岑鴛機是他的不記名弟子,老觀主道行高,一眼便看出了岑鴛機身上“移花嫁木”的門道,不過當時覺得是陸沉的一貫作爲,老觀主也懶得細究別家山頭的家務事,便沒有推衍更多的脈絡。(注2,851章,《泥瓶巷》)
山中往返,美人倩影,宛如織濉�
陸神以心聲詢問道:“她是那位一部分的轉世?”
鄭居中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當年中土神洲那頭飛昇境大妖,它被白也劍斬,本身就是一種不得已而主動爲之的兵解脫劫。
白也和那把仙劍,自然是整座浩然天下的最佳兵解方式。
鄭居中當年找到它,它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須由白也遞劍。
這不是它故意獅子大開口,異想天開。而是它的真身和境界,決定了它不得不作此要求。否則一場兵解就會失去脫劫該有意義。
鄭居中說沒有問題,讓它等着便是。
它其實不覺得鄭居中能夠促成此事。
就算你是鄭居中,依舊纔是飛昇境,如何能夠請得動那位連文廟聖賢都不理睬的人間最得意?
不過岑鴛機只是它的一座渡口或者說客棧。
住客棧當然得給錢,這就是爲何岑鴛機能夠在練拳之外,還有諸多機緣在身的原因了。
客人們都已登山,合力收拾過桌子,仙尉從袖中摸出一本道書,看了片刻,抬頭疑惑問道:“小米粒,嘛呢。”
只見黑衣小姑娘,站在牌坊底下,面朝大山神道,筆直站立,一手持金扁擔一手持綠竹杖,各自戳地,她就這麼目送他們漸次登高,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小米粒輕聲道:“目送他們登山呢。”
直到鄭先生他們與掌律長命、編譜官碰了頭,聊過天,一同折入一條山間小道,肯定是去那片榆林賞景了。
小米粒這才坐回竹椅,將扁擔和竹杖橫放在膝,百無聊賴,以雙手掌心滾動行山杖,解釋道:“既然兜裏沒幾個錢,禮數就只能看心意大小了啊,心裏邊的意思,就是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仙尉想起一事,先前那位身材高大的老道士,只因爲小米粒說了句好久沒來了,老道士便較真詢問小米粒,“好久是幾天”?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問不出這種問題啊。還好,小米粒回答上來了,報出了那個準確的具體數字。
仙尉頂着個道士頭銜,浪跡江湖多年,爲生計所迫,是個頂會察言觀色的,看得出來,當時山主就很緊張。
小米粒往仙尉那邊挪了挪竹椅,壓低嗓音說道:“聽景清說你有個很奇怪的籤筒,籤文很稀罕,獨一份。給說道說道?”
仙尉赧顏道:“喫灰很久了。你要感興趣,自己拿去耍就是了。沒什麼稀罕的,無非是籤筒內總計一百零七支竹籤,其中七十二支竹籤,對應二十四節氣的七十二候。還有兩儀,日月星,八卦,十天干,十二地支。”
“真的是一百零七支籤文唉!”
小米粒一邊聽一邊計數,她很快就皺着眉頭,好奇問道:“爲啥不湊個整數呢,一百零八支籤?”
仙尉哈哈笑道:“可能是那支籤自己長腳,偷偷逃掉了?”
小米粒想了想,眉頭舒展起來,一樣哈哈大笑起來,猜謎可是她的長項,“好猜好猜,曉得謎底嘞。”
一直沒有露面的鄭大風只是站在宅子門口那邊,嘖嘖道:“小米粒這都猜得到?我可是苦思不解許久了。”
小米粒咧嘴笑道:“假設仙尉道長擺下了個算命攤子,誰落座抽籤,誰就是那支籤。”
鄭大風將信將疑,轉頭望向仙尉。
仙尉點頭道:“確是正解。”
鄭大風揉着下巴,“有嚼頭。”
仙尉與小米粒默契抬手,輕輕擊掌。
鄭大風問道:“這麼別開生面的抽籤解籤,有生意麼?回頭客多不多?”
這個問題就有點不合時宜了,仙尉沒好氣道:“大風兄你覺得呢?”
鄭大風瞧見了岑鴛機,笑嘻嘻招手道:“岑姑娘,今天又在山中啊。”
岑鴛機聽得一頭霧水,便沒有理睬他的沒話找話,繼續走樁,到了山腳,重新登山。
鄭大風自言自語道:“不等李槐那小崽子了,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大步流星,走向小鎮。
只是驟然停步,轉頭望向年輕道士。
仙尉見他沒有去扶搖麓,好奇問道:“大風兄要去縣城?”
鄭大風點頭道:“去趟楊家藥鋪,搬些物件回來。”
仙尉雖然心中疑惑卻也沒有多問什麼。
鄭大風說道:“別愣着啊,你也跟上,搭把手,我一個人可搬不動。”
仙尉怯生生道:“貧道頂多只是騙錢,不做俚摹!�
鄭大風氣笑道:“別廢話!”
仙尉只得跟上,讓小米粒幫忙看門。小米粒偷着樂呵,哦豁,這都被自己猜中了。
鄭大風帶着仙尉徒步走出西邊大山,一路閒聊。
早年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鎮百姓,白日做夢似的,見到了一撥撥聞所未聞的神仙中人,他們騰雲駕霧,御風青天。
當年百姓們總喜歡湊在一起竊竊議論,好像他們也喫飯,卻不拉屎。
那些外鄉神仙們很快就學會了小鎮方言,各家各戶的老物件,都被他們花錢買了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掏出一摞摞銀票,就跟草紙似的。買賣雙方,互相看向對方的眼神,誰都覺得對方是冤大頭,誰都怕對方反悔不認賬。
至今小鎮裏邊,還有許多當年“花重金”買下宅子的近百位修士,或獨身,或結伴,與一二道友,在槐黃縣城潛心修行。
這些修士都被大驪禮部造冊錄檔、刑部負責監督,小鎮那座窯務督造署則負責具體對接事務,可事實上,修士們不論門派大小,境界高低,都儘量不去跟前後兩任督造官交涉,當然更不願意被督造署官吏找上門。大驪朝廷的本土官員,都不太把修道之人太當回事。在崔瀺手上,給山上山下訂立了一條規矩,只要是修士與凡俗起了衝突,前者一律疑罪從有,後者疑罪從無。
整個寶瓶洲,都在期待大驪王朝的下任國師,雖然山上山下各有各的猜測和揣度,但是隻要大驪朝廷的詔書一天不頒佈,就有一天的懸念。
路過那座真珠山,鄭大風一本正經說道:“仙尉道長,給那山頭,拜一拜?”
仙尉問道:“有啥講究?”
鄭大風說道:“既然進山要拜山,出山也該……”
仙尉試探性說道:“各地拜山頭都有自己的習俗,你先拜,我好學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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