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3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青同哪壺不開提哪壺,“隱官能夠在這裏收徒,梧桐山是不是有點功勞,作爲禮尚往來,取名一事?”

  謝狗呲牙咧嘴,嘀咕道:“晦氣。這地兒再不來了。”

  青同如釋重負,以後最好是請你們這雙道侶來都不來。

  陳平安岔開話題,笑道:“有勞青同道友騰出個地方,讓我們坐下來聊幾句,再讓鄧劍枰行過一個簡略的拜師禮,就不再繼續打攪道友清修了。”

  青同便打開層層山水禁制,在私人道場內找了個雅靜地方。

  屋內東道主青同與主客陳平安同坐上位,謝狗盤腿坐在椅子上邊,對面就是鄧劍枰三個。

  陳平安正襟危坐,只需喝過鄧劍枰一碗拜師茶,就算師徒記名。之後還需要換霽色峯祖師堂,走一個金玉譜牒錄名的過程。

  陳平安神色柔和,緩緩說道:“劍枰,等下拜了師,我們就有了山上的師徒名分。作爲傳道人,我對你的要求,沒有說你將來一定要到什麼境界,所以你不必有這方面的壓力,我只有一句話,你要牢記,隨我入山修行之後,務必招南虻溃殑Α4送猓羰亲杂X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大可以幽居山中專心練劍。偶爾離開道場外出散心,不管是在諸峯山頭,還是在槐黃縣城,路上遇見誰了,不管對方是何人,什麼身份,有個粗略的禮數即可。至於你的那幾位同門師兄師姐,無需着急見面,見了面,也不用刻意琢磨他們的心思,接人待物,只管做好你自己即可。”

  黃希看了眼繡娘,好像在說一句,看看,你擔心的,陳劍仙都早就想到了。

  一直下意識緊緊攥着衣裙的繡娘,就像喫了一顆定心丸,她只覺得做夢一般,劍枰這就解開心結,還認了師父?

  謝狗立馬幫腔道:“這可不是啥客氣話,是咱們山主的真心話,例如青萍劍宗裏邊就有個金丹境的陶劍仙,跟劍枰同境,山澤野修出身,沒有任何靠山和背景,就是脾氣臭,最喜歡罵人,姜尚真,米裕,還有我家小陌,甚至連同山主在內,都被他當面教訓過幾句,陶劍仙如今不也每天活蹦亂跳,好好的。呵,如今咱們都是自家人,那我就再多與你們說樁陶劍仙的壯舉好了,上次青萍劍宗舉辦開山典禮,陶劍仙是最晚一個起牀的,在山道上碰見了咱們山主,說話直截了當,勸說要這類典禮得少些繁文縟節,不然他就在祖師堂打盹,睡個回挥X。山主沒奈何,一樣只能乖乖點頭說好好好。”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事情經過,已經被謝狗的潤色幾分,說得誇張了點。陶文也不是有事沒事就罵人的,多是事出有因。”

  繡娘聽得目瞪口呆,那位金丹境劍修,不至於如此膽大包天吧,得是多缺心眼,纔會如此混不吝?有幾條命啊,敢這麼罵人。

  黃希以心聲笑道:“繡娘,看得出來,謝次席對你觀感不錯,大概這就叫眼緣吧。”

  婦人繼而一想,哪怕謝次席用上了誇張說法,可是咱們劍枰再不諳世情,比起那位陶劍仙總是更會做人些?

  青同咳嗽一聲,提醒這是隱官在收徒,某種意義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傳道授藝,你白景一個外人就別插話了,不合時宜。

  謝狗白眼,晦氣真晦氣。卻不知青同覺得碰到他們倆,命裏犯衝似的,纔是倒竈。

  陳平安正色說道:“鄧劍枰,在你正式拜師之前,話說前頭,就我個人而言,不止是師父挑徒弟,徒弟也可以挑師父。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的規矩,並沒有那麼天經地義。若是你哪天覺得雙方道不相契,大可以好聚好散,不必過於拘泥於師徒名分,不必過多考慮修道練劍之外的人情世故。當然,必要的祖師堂流程還是要走的,切記不要不打招呼就一走了之。”

  其實師徒雙方年齡相仿,可是在座沒有誰認爲陳平安是在擺架子,鄧劍枰更是始終屏氣凝神,虛心聆聽。

  鄧劍枰直到這一刻,其實還是滿腦子漿糊,聽到這番言語,便一下子提心吊膽起來,顫聲道:“除非陳劍仙和落魄山非要趕我走,否則我絕不會脫離譜牒,退一步說,就算趕我走,我也要帶着鋪蓋在山腳待着,等陳劍仙回心轉意。”

  陳平安笑了笑,沒說什麼。

  謝狗樂得不行,“這小子倒是會佔便宜,曉得在山腳那邊找後路。我們落魄山的看門人,可是仙尉道長吶。”

  青同倒是可憐起這個青年劍修,直到現在,還是一口一個充滿距離感的陳劍仙。

  陳平安說道:“遞拜師茶之前,劍枰,你先去門外等着,我有話要跟你姐姐和姐夫要說。”

  鄧劍枰趕忙起身,走向門外,輕輕關門,在廊道中好似面壁而立,抿起嘴脣,過了很久,才回過神,擦了擦額頭汗水。

  謝狗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同你一個狗屁不是的外人,還不趕緊離開屋子。

  青同一個地主只好站起身,給一撥外人騰地方。

  陳平安笑道:“無妨,青同道友不用避嫌,你本就是青萍劍宗的記名供奉,此刻屋內都算自家人。”

  青同果然重新落座,瀟灑抖了抖袖子。

  謝狗直勾勾盯着這廝,小米粒說了,書上那種有一兩甲子內力的江湖宗師,武功絕頂,聽說可以用眼神殺人。

  青同實則內心苦悶,煩死了這個如今化名謝狗的貂帽少女,還不如遇到萬年之前的那位劍修白景來得爽利呢。

  陳平安開口說道:“黃道友,鄧宗師,首先我得感謝你們放心將劍枰交給我傳授劍術,那麼我也請你們放心,以後傳道一事,於情於理,我自當仔細萬分。劍枰如今是金丹境,以他的資質和底子,甲子之內,打破瓶頸躋身元嬰不是難事。不出所料,他的真正難關所在,在元嬰境閉關嘗試破境之時,心魔有二,其中之一,當是一座隨駕城和當時的‘陳平安’,我自有手段未雨綢繆,助他不走捷徑就可過關,但是前一關的心魔,解鈴還須繫鈴人,需要鄧宗師與劍枰道別之前,來一場開諄压慕愕苷勑模杏洠囎趲煵灰谝忄噭﹁业母惺埽灰晃断肼犩噭﹁业南敕ǎ匝咐撞患把诙畡荩灰徽f清楚當年困頓局面當中,鄧劍翹到底是如何想,爲何那般作爲的。需知鄧劍枰此結不解,就是劫。遇劫而逃,一逃再逃,道心大退,便是洪水決堤的境地,鄧劍枰這輩子的成就,便不只是止步於元嬰境,而是逆水行舟一退再退了,所以鄧宗師必須在這件事上,先行解決隱患,否則後邊我傳道越多,於鄧劍枰大道前程而言,越是錯多。”

  鄧劍翹沉聲道:“我一定不負所托,這就去外邊跟劍枰談心……”

  黃希欲言又止。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鄧劍翹,你當真想好了?認得自己麼,就敢隨便跟別人說自己是誰?意義何在?”

  鄧劍翹隨之愕然。黃希輕輕點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陳平安繼續問道:“苦難臨頭,敢怒敢言,奮起一搏,當殺便殺。到底是爲自己,還是爲親人?若道是兩者兼備,先後又如何、側重又如何?鄧劍翹當年舍了神仙不當,轉去學拳,身不由己,時至今日,這輩子到底是爲誰而活、該爲誰而活?從今往後,鄧劍枰又該對‘鄧劍枰’這個名字負什麼責,如何負責?”

  鄧劍翹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黃希小心翼翼說道:“陳劍仙,問題有點多了,讓繡娘稍微緩一緩?”

  陳平安只是看了他一眼。

  黃希便啞口無言起來,好傢伙,氣勢真足。

  與那酒桌上話語投緣的陳平安,判若兩人。

  陳平安沉默片刻,自問自答一句,“修道之士,意志消沉,心如死灰。死灰可以復燃嗎?撥開火盆餘燼,暗藏明珠一朵。”

  黃希暗讚一聲。

  陳平安笑道:“鄧宗師,去把劍枰喊進來。”

  鄧劍翹一直神色恍惚,魂不守舍,猛然間驚醒過來,站起身,與黃希一起出門。

  青同率先離座起身,謝狗故意爲之,放慢速度離開椅子,再不能與青同這傢伙說話做事如出一轍了。

  山中修道,何謂親傳?便是師徒之間祕傳心授,法不傳六耳。

  鄧劍枰沒有落座,就是站着。

  陳平安對此也沒有說什麼,道:“劍枰,我可以允許你練劍破境緩慢,甚至可以接受自己的親傳弟子,於練劍一途時常起懈怠心,虛度光陰,空耗資質,沒有什麼大出息,卻要從頭到尾,當個問心無愧的好人。徒弟修道不濟,畢竟那是我這個作爲傳道之人的師父,沒教好徒弟的緣故。這些都好商量,可以允許你在人生道路上,犯錯,認錯,改錯。”

  “但是我絕對不允許鄧劍枰有朝一日,讓他那個對他本就毫無要求的姐姐,感到失望。”

  “真有那麼一天,我不但會親自清理門戶,還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後悔拜我陳平安爲師。”

  “聽到沒有?!”

  鄧劍枰打了個激靈,沉聲道:“陳劍仙,每個字都記住了!”

  陳平安面帶微笑,“嗯?”

  鄧劍枰恍然大悟,撓撓頭,“師父,弟子都記住了。”

  陳平安似有深意言語一句,“真正的將心比心,不會拖累雙方。”

  鄧劍枰若有所悟。

  屋外廊道中,青同先象徵性施展了一層陣法,幫屋內那邊隔絕天地,看了眼那對別洲道侶,開門見山問道:“鄧劍翹,以你跟道侶的修爲,爲何讓弟弟來梧桐山這邊投靠一個玉璞境門庭?”

  繡娘猶豫不決,畢竟涉及自己男人的家世密事。

  黃希倒是十分坦眨Φ溃骸皩嵅幌嗖m,我家開山祖師,曾經雲遊天下遍訪真人,兵解之前留下一本記錄見聞的筆記,寫到在桐葉洲鎮妖樓這邊,與青同前輩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停步歇腳於一處白雲封洞的石窟門口,觸景生情,小聊了幾句自家道法心得,可惜與山中高人話不投機,祖師爺就告辭離去。”

  青同想了想,終於記起大幾千年,確實見到過一位邋遢跛腳老道士,道力深厚,機鋒剛健。

  不過於道齡悠悠的青同而言,這類相逢,如一葉浮萍在水面打了個旋兒,轉瞬即逝,從不如何在意。

  所以青同只是感慨一句,“你家香火道統傳承了這麼多年,很不容易,再接再厲,莫要辱沒祖師。”

  山上有句老話,寧惹如日中天的新宗門,別招惹道統綿延不絕的老山頭。

  因爲不知道後者山中,或是掛像裏邊,藏沒藏着幾個避世不出的祖師爺。

  黃希打了個道門稽首,畢恭畢敬道:“晚輩自當銘記長輩祖訓和前輩教誨。”

  黃希見氣氛不錯,便說道:“我家祖師還在筆記中寫下一句臧否言語,說當年這桐葉洲,敢說已然悟道的奇人異士,不過兩位,分別在東海觀道觀內,一洲中央梧桐樹下。”

  青同似笑非笑,“這種偏頗話,寫在筆記上邊,關起門來自珍自賞即可,至於後世有資格翻閱這部筆記的孩兒輩們,言多必有失,就不要外傳了。”

  這種混賬話要是不小心被老觀主聽了去,說的人,聽的人,定要喫不來兜着走,咱倆一個都別想跑。黃道友可別害我。

  青同又說了一句,“竟然能夠讓隱官大人掏錢請喝酒,黃道友面子不小。”

  黃希爽朗笑道:“那是陳劍仙平易近人,跟我面子大小沒一顆銅錢關係。”

  這趟梧桐山沒白來,還在青同前輩這邊額外撈了個“道友”噹噹,與自家祖師爺豈不是一個待遇了,回頭去家族祠堂給那幅掛像敬香的時候,得說道說道?

  青同咦了一聲,“黃道友怎麼不去落魄山當個客卿?”

  黃希疑惑道:“爲何?”

  謝狗笑呵呵道:“棱角分明,說話耿直。”

  黃希問道:“我真可以?落魄山不是封山了嗎,還收客卿?”

  謝狗說道:“封不封山頭,收不收客卿,還不是我們山主一句話的事?”

  黃希感嘆道:“同心同德,說一不二,陳劍仙很有威望啊。”

  倒不是黃希故意說點漂亮話,而是黃希很知道一個大家族、大門派的人心複雜,各自誤會和委屈,宛如雜草叢叢生。

  屋內那邊,陳平安說了一句,“都可以進來了。”

  謝狗趕忙補救一句,“落魄山可不是什麼一言堂!”

  進了屋子,陳平安端坐,接過鄧劍枰遞過來的拜師茶,鄧劍枰不聽勸,非要跪地砰砰磕頭,陳平安喝過茶,便成師徒。

  謝狗在掰手指,心中默數着山主如今有幾個弟子了。

  鄧劍翹抬起手背,擦拭眼淚。婦人從沒有這麼開心過。

  陳平安放下茶杯,笑道:“鄧劍枰接下來就隨我一起返回寶瓶洲,鄧宗師,黃道友怎麼講?是一起去落魄山坐坐?”

  鄧劍翹赧顏道:“陳劍仙就莫要稱呼我鄧宗師了,喊我繡娘即可。”

  她差點忘了,陳平安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止境武夫,前不久與蒲山黃衣芸問拳過後,她們私底下頗爲投緣,葉芸芸就直言不諱,說自己能夠止境歸真一層,歸功於陳平安的那場教拳。葉芸芸是說教拳而非問拳,鄧劍翹知道這其中的分量之大。

  黃希說道:“我們本來打算把劍枰送到梧桐山,就繼續南下游歷桐葉洲,一路走到臨海的驅山渡,再乘坐跨洲渡船,去南婆娑洲見幾個有世交淵源的現價道場。”

  陳平安點點頭,“那你們就按照既定行程走,反正落魄山不長腳,隨時恭候兩位的光臨做客。”

  繡娘當然是想要多陪劍枰走一段路程的,最好是送弟弟到落魄山爲止。不過這種大事,她還是聽黃希的。如何跟山上仙師、宗門相處,確實是黃希更爲擅長。

  陳平安說道:“那我先跟青同道友談點私事,你們暫時要作離別,也可以多聊幾句。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就在山腳那邊碰頭?”

  黃希自無不可,方纔鄧劍枰在屋內跟陳平安單獨相處之際,青同前輩已經告訴他們一個適合姐弟談心的地方,是座最宜賞景的臨崖小亭,亭額“雲過”。

  在黃希他們走後,陳平安遞出一張紙。

  青同接過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疑惑道:“真給啊?”

  陳平安一瞪眼,“些許小事,難得住我?才情如泉湧,我自己都怕,誰能擋得住?”

  謝狗開懷大笑。

  她心情一好,就不計較青同到底是否假裝十四境了。

  陳平安自嘲道:“本來甚至有了一個想代師收徒的念頭,先前在山路臺階上,我差點就要說出口了。”

  謝狗這下子是真被震驚到了,青同更是驚訝得無以復加。

  去那座小亭的山路間,鄧劍枰率先開口笑道:“師父與我說了很多,還教了我一個道理,讓我牢記在心。”

  黃希打趣道:“什麼金貴道理,我能不能沾個光,聽上一聽?”

  繡娘又是一肘,這次給熟能生巧的黃希拿掌心擋住,繡娘再一肘,嘿,我再擋,熟練得讓當小舅子的鄧劍枰倍感……心疼。

  鄧劍枰說道:“道理很簡單,就一句話,‘人身難得,君子不救。’”

  黃希點點頭,表示贊同,劍枰這小子確實太喜歡鑽牛角尖了,“陳劍仙是在勸你珍惜性命,別隨隨便便送死?”

  鄧劍枰不置可否。

  其實師父最後還說了兩句,“是你齊師伯當年教給我的道理,今天轉贈給你。”

  “正好,當年我還沒有離開小鎮,你如今也還沒有去往小鎮,都未曾上山,還在山外。”

  繡娘試探性問道:“劍枰,我跟你說些心裏話,要不要聽?”

  鄧劍枰深呼吸一口氣,神色堅毅,點頭道:“姐姐,等這句話,我等了很久。”

  黃希笑嘻嘻道:“哎呦喂,言外之意,是埋怨姐姐不主動找你聊天唄?好一手反將一軍,妙啊。”

  鄧劍枰滿臉漲紅,本就不善言辭,憋得厲害。繡娘這一肘可就力道不小了,卻被鄧劍枰拉住她的胳膊,一起快步向前。

  黃希雙手抱住後腦勺,放慢腳步,走在姐弟後邊,環顧四周,風和土美,再抬頭看天,哇,好天氣。

  他沒有走入涼亭,遠遠蹲在崖畔,偶爾以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幾眼亭內。

  不知道他們姐弟聊什麼,只看到繡娘第一次終於哭得是哭了,委屈在臉上,不在心中了。

  黃希放低視線,瞧見山路那邊,一襲青衫長褂,手持行山杖。

  想起一個說法,人間武道之上,白衣曹青衫陳。

  黃希會心一笑,有機會要去拜會一下曹慈,這傢伙得是多強,才能讓陳平安連輸數場問拳,尚無勝績?

  陳平安先帶着謝狗下山去。青同架子再大,總要送到山門那邊纔算禮數。

  下山途中,碰到幾撥上山的妖族修士,半山腰那邊,自有梧桐山禮制司神女負責待客,再由巡狩司修士負責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