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3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一時無言。好傢伙,落魄山所有人的優點都快給你學到手了。

  謝狗沒來由說了句感慨語,“修道之人,看待山下的凡俗夫子,好像就會很難把人當人,也很難把自己當人。總而言之,前者很難將後者視爲同類。”

  顯而易見,謝狗並不會將青同和那些煉化人形的妖族視爲同道。

  陳平安對此沒說什麼,只是沒來由勸說一句,“在落魄山那邊,你不用刻意文縐縐說話,本來就沒誰把你當外人,你鬧這麼一出,反而彆扭。”

  謝狗有點茫然,“學問使然,脫口而出,厚積薄發才情如泉湧,話到嘴邊,根本擋不住啊。我覺得半點不彆扭,別人也不彆扭啊。山主,是我錯覺?”

  陳平安愈發無奈,只得敷衍一句,“好的好的,不是錯覺。”

  收起魚竿和空竹簍,一併放回咫尺物,繼續趕路去往那座祖山。

  謝狗樂呵呵道:“山主,我們像不像那戲文裏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八府巡按?”

  就是草鞋竹杖,略顯寒酸了點。

  陳平安說道:“你開心就好。”

  謝狗瞥了眼羣山,說道:“好多空着的山頭,感覺地盤比落魄山和青萍劍宗加起來還要大了,青同這傢伙真是好大喜功。”

  陳平安笑問道:“你幹嘛總是處處針對青同。”

  謝狗撇撇嘴,說道:“廢物飛昇也配我針對他。”

  陳平安沒說什麼。

  謝狗說道:“山主,老規矩,還是當我沒說過你也沒聽見。”

  陳平安笑道:“我可以當沒聽見,這種話能別說就別說。”

  有那腦子靈光的,竟然在山道主路旁臨時搭建了間鋪子,在這邊售賣的各種仙家酒釀,都是從別處渡口批量購得,一轉手,價格略高,穩賺不賠的買賣,畢竟客人都是來這邊智笄俺痰模f不定他們的一言一行,就在那位青玉宗主的眼皮子底下。酒鋪人滿爲患,謝狗挑了張角落的空桌子,要了一斤散酒兩斤滷肉和幾碟下酒菜,先前幾撥路過河邊修士,剛好都在這裏喝酒閒聊,那狐媚女子便眼睛一亮,剛要與那青衫男子搭訕調笑幾句,謝狗可就不樂意了,彎曲雙指,先後指了指自己和那騷娘們的眼睛。

  謝狗扶了扶貂帽,小聲埋怨道:“價格死貴,殺豬呢。”

  對待錢財開銷一事,謝狗並不如何大手大腳,否則當初進入浩然天下,她也不可能去擺攤賣藥材山貨。

  陳平安不置一詞。

  謝狗這纔想起山主與鋪子掌櫃是同行,賣酒的行家,她便有幾分悻悻然,雙臂環胸,閉目養神起來。

  酒鋪嘈雜,甚至有修士開始划拳起來,謝狗覺得他們的嗓門都快把屋頂給震飛了,不過問題不大,因爲謝狗盯上了個獨佔一張酒桌還不肯與誰拼桌的木訥青年,桌上橫放一把漆黑蛟皮鞘長劍,年輕人獨自飲酒,神色冷漠,那副派頭,彷彿在身後矗立起一杆旗幟,榜書“目中無人”四個大字。

  謝狗以心聲說道:“山主,這把劍,有點年頭了。鑄劍之法是門老手藝,記不清,不過眼熟。”

  陳平安點頭道:“是老物件無疑。此人雖然境界還不高,但是身上道氣凝練,有種返璞歸真的味道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青同應該會重用此人。”

  喝了酒,愈發言語無忌,除了聊起關於大瀆開鑿一事,諸多道聽途說而來的所謂內幕、真相,像青祕加入玉圭宗,太平山黃庭閉關,蒲山雲草堂新近一場比武切磋等,都被提及,也有大罵那桐葉宗臨陣倒戈向妖族畜生的。謝狗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唯一覺得得勁的,正好與自己山頭有關,就是有人說寶瓶洲那個姓陳的,不好好在家鄉作威作福,之所以跑來咱們桐葉洲開鑿那條大瀆,就是想要與大泉女帝討歡心,順便就近打壓曾有舊怨的桐葉宗,要讓後者徹底封山,再也抬不起頭做人……

  謝狗豎起耳朵,只恨細節描述不多,結果發現山主似笑非笑望向自己。

  謝狗趕緊裝模作樣喝酒,虧得小米粒和箜篌道友都不在這裏,那可是落魄山兩大耳報神。

  陳平安看了眼門外。

  很快走來一對男女,有夫妻相,不過女子因爲是純粹武夫的關係,她顯得要比身爲修士的男人年齡大一些。

  男子看了看酒鋪內的酒桌,約莫是一眼辨認出那橫劍在桌上的傢伙不好惹,便走向那張還有倆空位的角落酒桌。

  他走到陳平安跟前,用一口蹩腳的桐葉洲雅言,抱拳笑問道:“道友,能不能拼桌?”

  陳平安卻是用醇正的北俱蘆洲雅言回話,“當然可以。”

  婦人微皺眉頭,男人卻是直接落座,滿臉喜悅道:“竟然還能在這邊碰到老鄉?道友也是來這邊歷練的?”

  陳平安笑道:“拿腳力討生活。”

  酒客中似乎有人認出了這對夫妻的身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原來先前有個拳腳不弱的外鄉女子武夫,要以山巔境,與那個相傳跟已經躋身止境歸真一層的蒲山黃衣芸問拳,不知爲何,蒲山這場切磋沒有關起門來,而且開啓了鏡花水月,故而看客極多。但是事後真正議論最多的,反而不是兩位女子武學宗師打得如何精彩,畢竟勝負毫無懸念,而是有個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說法,據說是有人眼尖,瞧見了蒲山旁觀者當中,有個穿青衫的男子,便是寶瓶洲那個姓陳的年輕隱官,觀看這場鏡花水月的人數一下子暴漲,蒲山隨之很快就關閉了鏡花水月。

  事實上,陳平安在扶搖麓道場閉關,當然沒有去蒲山觀戰。

  店內客人,小心翼翼觀察那婦人,確定無誤,就是跟葉芸芸過招的那位不知名武學宗師,有人便聊起在蒲山觀戰的陳平安,給出一句評價。“如果是面對面,我可能還會敬他幾分。可既然是鏡花水月,那我就得說一句了,他還差點意思。”

  聽到這句厚道話,謝狗使勁繃着臉,這哥們必須是個可造之材啊。

  店內有個老成持重的妖族修士,實在是忍不住,一拍桌子,沉聲道:“休要聒噪!一個個光會過嘴癮,不知死活的東西,如今世道都是什麼光景了,真不怕被有心人聽了去,再與書院告狀邀功請賞?!那姓陳的,若他是隻有個落魄山也就罷了,如今下宗就在桐葉洲,誰知道現在這裏,有無青萍劍宗的眼線?我說我不是,你們敢信嗎?我說我是,你們敢不信嗎?!”

  此話一出,鬧哄哄的酒鋪頃刻間噤若寒蟬。

  先前青同的那種擔心,不樂意陳平安在訪山之時顯露身份,招搖過市,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人的名樹的影,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真要來到梧桐山地界,不管訪山的表面理由是什麼,恐怕所有桐葉洲本土妖族修士都會鳥獸散,一處棲身之所和一場潑天富貴,比得過身家性命?陳平安如果真有殺心,豈不是整個梧桐山地界,隨地都是戰功等着撿?梧桐山就成了個火鍋店,被那姓陳的來個一鍋端走。

  陳平安不由得看了眼老者,後者察覺到視線,便點頭致意,一屋子缺心眼的,唯獨這位青衫客,話不多,喝酒就只是喝酒,瞧着年紀不大,卻還是比較穩重的。

  謝狗以心聲說道:“山主,老人在心裏表揚你了。”

  難怪都說咱們山主的長輩緣,一向頂呱呱。

  陳平安沒好氣道:“那你幫我去敬個酒,道個謝?”

  陳平安以心聲與那對夫婦笑道:“之前見過兩位在砥礪山的那場擂臺比試,如何都沒有想到你們會結爲道侶,可喜可賀。”

  當年陳平安第一次遊歷北俱蘆洲,野修黃希和女子武夫繡娘,有過一場打生打死的擂臺。

  陳平安的兩個朋友,劉景龍跟黃庭,在砥礪山那邊也曾有過一場簽訂生死狀的問劍。

  事實上,大驪朝廷先前有想過招徠這個繡娘,補足地支十二人。不過最終還是選擇了相對更爲合適的周海鏡。

  陳平安端起酒碗,“當年砥礪山中,黃仙師術法迭出,銜接緊密,能夠將數十種仙家手段熔鑄一爐,讓人大開眼界,至少我當時遙遙觀戰,就覺得受益匪湥醽磉[歷路上,經常反覆揣摩。貴夫人拳走如龍,氣勢磅礴,毫不落下風,宗師風采,心神往之。剛好借這個同在異鄉相逢喝酒的機會,敬二位。”

  黃希大笑不已,倒是沒有將這些客氣話當真,不過仍是倒滿酒水,當場幹了一碗。沉默寡言的繡娘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水。

  放下酒碗,黃希打了個酒嗝,問道:“兄臺是遊歷至梧桐山,還是投奔那位青玉宗主?”

  陳平安說道:“看看這邊情況再說。”

  黃希點頭道:“是得這樣,金玉譜牒上邊錄名字,又不是隨便找家客棧歇腳,不是什麼小事,要慎重。”

  陳平安點點頭,“在理。”

  這次換成黃希端起酒碗,“投緣,走一個。”

  陳平安笑着端碗與之磕碰一下,“相逢即緣,不過如此。”

  黃希喝酒快且猛,很快就有點紅臉了,繡娘剛想勸幾句,自家男人便開始隨便跟人掏心窩了,“實不相瞞,我在梧桐山這邊還有點關係,有個好朋友,他境界算不得太高,但是劍道成就會很高,如今梧桐山正值用人之際,相信他一定可以成爲祖師堂座位靠前的成員。你們如果還是決定在這邊落腳,萬一碰到難事了,可以找他幫忙。當然了,最好是沒有這個萬一。”

  繡娘輕輕嘆息一聲。他總是這個老樣子,喜歡見人就交心。還總有理由,說他的直覺很準,值不值得結交,隨便看一眼便知。

  不過繡娘沒有攔着,一半是對夫君修爲和自身武學造詣有信心,一個玉璞境修士,一個山巔境武夫,在這桐葉洲遊歷,又不會主動招惹是非,夠用了。另外一半原因,則是她覺得那個光顧着埋頭啃滷肉的貂帽少女,偶爾抬頭,眼神呆呆的,兩腮酡紅,比較可愛。

  扯了好些關於北俱蘆洲近況的閒天,黃希盤腿坐在長凳上,“從家鄉再到這邊,中間的那個寶瓶洲就更不必說了,如今哪裏都在聊那位陳劍仙,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這傢伙厲害自然是萬分厲害的,可真要計較起來,到底是個箭跺式人物。”

  那位青衫男子聞言似有感觸,點頭道:“人在江湖,名聲一物,不能沒有,也不能過高。德不配位,名不副實,虛名越多,就是堆雪人,見不得陽光。”

  繡娘聽到這裏,覺得此人就算只是說了句場面話,也還是不錯的。

  黃希猶豫了一下,剛想要與新認識的酒友說個內幕,勸他可以的話,就投奔那“玉璞境青玉祖師”,不必挪窩了,因爲這位道號青玉的開宗之主,與桐葉洲鎮妖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只是這一次繡娘沒慣着自家男人,桌底下一腳踩在黃希鞋背上,繡花鞋再使勁一擰腳尖,提醒他別胡來,喝了點酒便不知天高地厚。在人家道場的山腳,隨便泄露一位山巔修士的大道根腳,你以爲是喝幾碗罰酒就能揭過的小事?!何況你那朋友,還要在這邊長久修道,不爲自己安危考慮,就不爲你朋友着想?所幸黃希猶豫過後,自己就覺得此事不妥,已經將話帶酒一起咽回肚子。黃希以心聲與妻子叫屈不已,說他又沒喝高,心裏有數的。繡娘沒說什麼。黃希便病懨懨起來,喝酒喝酒。繡娘對此習以爲常,身邊男人總說跟人起了衝突,必須殺伐果決,對仇家斬草除根,可平日裏做人,還是要心腸軟點……這種男人,小毛病一大堆,繡娘當然還是喜歡,一想到這裏,不善言辭的婦人,便眉眼柔和起來。

  繡娘發現那貂帽少女抬起頭,朝自己咧嘴笑。繡娘愣了一下,也對那嬌憨少女報以微笑。

  她心中猜測,莫非是那青衫男子的女兒?父女兩個,倒是長得不像。

  黃希起身告辭,青衫男子站起身,笑道:“這頓酒,必須由我請客。”

  黃希是性情中人,就大大方方當真隨意了。

  再說了,黃希在北俱蘆洲那邊,仰慕他的練氣士和崇拜他的女子,都不在少數。繡娘這些年就親手趕過不少花花蝴蝶。

  黃希笑問道:“還是忍不住,最後容我問句煞風景的,沒喝酒之前,最開始那幾句話,什麼受益匪湥锤泊Γ娴募俚模俊�

  陳平安微笑道:“桌上多說客氣話,桌外少說違心話。”

  雖然說了等於沒說,這個答案還是模糊,黃希還是覺得不錯,“咱倆都是懂喝酒的。”

  繡娘發現那貂帽少女眨了眨眼睛,好像同樣是忍了忍終究一個沒忍住,小聲道:“我爹不光喝酒,也賣酒。”

  黃希霎時間神色古怪,“難怪肯請客。”

  繡娘嫣然一笑。小妮子如此單純,想必她爹也不是什麼城府深沉之輩。

  夫婦走向店門口,不曾想那位獨佔一桌的青年劍客也跟着起身,將酒錢放在桌上。

  青年劍客冷笑道:“黃仙師的朋友很多啊,出門喝酒都不用掏錢。”

  黃希得意洋洋道:“剛認識的,還是咱們老鄉,對我十分敬仰,跟境界高低、名氣大小沒關係,就是覺得我人品過硬。”

  繡娘也不拆除自己男人的吹牛皮,只是提醒道:“你是不是忘記一件事了,人家都請你喝酒,你好意思?”

  黃希一拍腦袋,纔想起一事,轉頭心聲問道:“對了,兄臺,一直忙着喝酒,都忘記問你名字了,對不住對不住。”

  那位在櫃檯旁結賬的青衫客聞言轉頭,微笑道:“走江湖化名曹沫,真名陳平安。如果不出意外,就是你說的箭跺式人物。”

  黃希愣了愣,很快笑得不行,伸手指了指他,“果然是喝了酒,天大地大我最大,對味,咱倆一模一樣!有機會再喝頓酒。”

  陳平安點點頭,神色爽快道:“沒問題。”

  謝狗背對着門口那邊,雙手使勁按住臉頰,她怕自己笑出聲。

  走出酒鋪,開始登山,黃希沉默半天,好奇問道:“你們倆咋跟沒事人一樣?”

  繡娘疑惑道:“不然?”

  一場萍水相逢而已,比如之前他們在北俱蘆洲,還碰到過自稱是趴地峯火龍真人的老道士,關鍵還不止一回。

  青年劍客沒好氣道:“先前在蒲山,那場鏡花水月,不還有很多人誤認爲我是陳平安。”

  黃希早已汗流浹背,扯了扯領口,苦笑道:“問題是你們不當真,可他真是那個他啊。”

  繡娘只是搖頭不信。

  黃希只好解釋道:“我自幼便會一門古怪神通,能夠瞧見他人的某種道化氣象,道行越高,神氣越足,那種氣象便會如一尊神靈真身、修士法相越高,你們都是知道的,同時還能大致判斷他人氣勢之清濁。”

  繡娘疑惑道:“那你也該一開始就認得他是陳平安纔對,何必出了門才感到緊張。”

  青年劍客笑道:“姐,這就叫喝高了說酒話,看來先前聊得確實投緣。”

  原來他是繡孃的親弟弟,用黃希的話說,就是這小子眼睛長在腦門上的,有自己這麼個名動一洲的姐夫都不當回事,還說什麼玉璞境劍仙根本沒資格當他的傳道人。小小金丹境,口氣比天大。

  黃希無奈,不與這個一貫心高氣傲的小舅子扯閒天,道:“一開始,他確實是氣象極輕極低,差不多與洞府、觀海境煉氣士相當,但是他站在鋪子櫃檯那邊答話的時候,瞬間便別有神異奇觀了。”

  繡娘皺眉道:“一尊修士法相變得比梧桐山更高?”

  黃希搖頭道:“如果只是這樣,我還不會如此失態。真相是沒有了,一絲一毫,完全沒有。我那部家傳古書上邊的最後一頁,便記載了這種玄之又玄的情景,名爲‘真人對面不相識,道化天地咫尺間’。”

  黃希與那人素無交集,所以以黃希的性格,就算見了面,知道對方是陳平安,也沒什麼,真正讓黃希緊張的,是對方身上的那種道氣。

  黃希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青年劍客二話不說,轉身下山。

  繡娘擔心問道:“做什麼?”

  青年劍客沉聲道:“拜師!”

  黃希欲言又止。繡娘想了想,還是沒有攔阻弟弟去……就山。

  黃希問道:“繡娘,鄧劍枰這傢伙一直有跟陳平安拜師的念頭,我怎麼半點不知道?上次我們路過寶瓶洲,他爲何不去落魄山。”

  繡娘無奈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劍枰從不跟我說任何心事的。”

  黃希笑道:“也對,臭小子只要跟你多說幾句話,你就跟過年似的。”

  沒法子,自己找的好媳婦,如今他們仨,就數黃希地位墊底了。

  繡娘其實本名鄧劍翹,姐弟二人很小就成爲孤兒,相依爲命。其實鄧劍翹一開始也有修道資質,最終成爲純粹武夫,是因爲登山之初,修道一事半途而廢,她強行以一口純粹真氣將天地靈氣打散,打爛了諸多竅穴。很多時候,當事情臨頭,由不得兩全。姐弟二人在年少時有過一段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慘淡歲月。但是這些過往的具體內幕,繡娘都不提,鄧劍枰更是當啞巴。

  繡娘說道:“我也不知道,他當年外出歷練,返山就開始閉關,問他也什麼都不說。只說這趟下山,是爲了就山。”

  那次遊歷過後,鄧劍枰就變了個人,之前姐弟好不容易有份穩當家業和山頭道場了,鄧劍枰對於修行和練劍,卻十分散漫,虛度光陰,鄧劍翹打小就最是心疼這個弟弟,她當然不會多說什麼。所幸那次遊歷,鄧劍枰就開始真正用心修道,再加上有個要啥給啥的好姐姐,故而煉劍神速,境界攀升極快。後來黃希便經常調侃一番繡娘,虧得鄧劍枰底子好,不然就按照你這麼個寵溺法子,當姐姐的半點規矩不講,什麼事情都順着他,早就成爲一個無法無天禍害一方的紈絝子弟了。繡娘便會笑顏如花回一句,也不看看是誰的弟弟。

  不過那次歷練,鄧劍枰還帶回了倆滿手凍瘡的孩子,收爲親傳弟子。這件事,黃希跟繡娘成爲道侶之後,當然清楚,還知道那倆孩子出生貧苦門戶,父輩賣炭爲生,至於他們家鄉在哪,他們說過,具體名字,黃希給忘了,好像是北俱蘆洲東南邊的一個小國,是什麼城外邊的一個村子,他們見着黃希的時候,已經居山修道有些年頭,分別長成面如冠玉的少年和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可哪怕成爲了山上的修道之人,他們好像還是喜歡聊些小時候的事情,比如經常跟着爹坐着一輛牛車去城裏邊,趕集或是年關,賣炭換了錢,就有新衣服新鞋子了。雖說他們明明資質極其一般,可是當師父的鄧劍枰,還是十分看重,不惜耗費天材地寶頗多,鄧劍枰甚至再沒有收徒的意願,說有一個開山弟子和一個關門弟子,足夠了。

  黃希爲此沒多想,更不多問,只認爲是這個面冷心熱的小舅子,當年遠遊路上,看到倆孩子,同病相憐,便起了惻隱之心,纔將他們帶回山中。

  繡娘柔聲道:“其實劍枰對你這個姐夫,還是很滿意的,就是臉皮薄,不願意說在嘴邊。”

  黃希笑道:“知道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嘛。”

  繡娘說道:“這麼冒冒失失去拜師,能行嗎?”

  黃希笑道:“成不成,不知道,我只確定劍枰走錯路了,不該下山去拜師,得上山找師父嘛。”

  繡娘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節,憂愁起來,“總這麼一根筋,缺心眼。以後怎麼找媳婦呢。”

  黃希說道:“我們不用擔心這個,這小子桃花吆芎玫摹!�

  果不其然,青年劍客神色黯然返回山道這邊,坐在姐姐身邊,鄧劍枰罵了自己一句蠢貨,看見那綠竹杖,就該上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