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他們住的還是京城內的尋常客棧,
先前在渡口岸邊散步的時候,瞧見了一艘停泊渡船,體型最爲巨大,總有些年輕貌美的仙子,對着那邊指指點點。
扎堆的鶯鶯燕燕,又都是些譜牒女仙,範銅一個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當然沒能管住眼睛,於是就被氣不打一處來的婦人給一掐再一擰,疼得男人直冒汗,疼歸疼,看照看,兩碼事。
範銅相信那位陳仙師若是與他們結伴遊歷,肯定會是差不多的光景。
就是不曉得那位自稱是劍仙的陳仙師,遇見了如今被議論紛紛的米大劍仙,有幸面對面聊幾句,會不會犯怵?
今夜他們夫婦二人又出城,來魚鱗渡這邊下館子,這類開銷有數,他們先前還是攢下幾顆雪花錢的。
以前婦人就喜歡逛各色胭脂水粉鋪子,到了這邊就更誇張了,範銅就奇了怪了,她挑挑揀揀,又不買,開心個什麼勁?
謝三娘選了個蒼蠅館子,打算喫火鍋。
範銅一落座,老闆就開始擔心這對夫婦會不會喫白食,只是再一想,如今官府腰桿硬,不至於?
隔壁桌是些從山上往山下跑的,雖然他們沒有用上心聲言語,但是所聊內容,都是仙家事。
不過範銅心知肚明,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他們身邊帶了幾個濃妝豔抹、珠光寶氣的凡俗女子。
那幾個女子瞧見了好似通緝犯的範銅,便有些鄙夷,再看凶神惡煞漢子身邊的謝三娘,她們眼神就有些女子才懂的意味了。
謝三娘神色得意,我如今可是正經的良家婦人,你們呢,上牀睡覺能掙錢是吧?
範銅哪裏曉得這裏邊的暗流湧動,更多興趣,還在那幾個譜牒修士略帶顯擺嫌疑的聊天內容上邊。
他們正在跟那幾個女子講解一些仙家內幕,說山中煉氣士的出門行頭,可以分出三六九等,第一種,能夠馴服仙禽異獸作爲坐騎,要麼是自身機緣好,要麼就是身世夠硬,由師門和長輩賞賜下來。第二種,便是有艘價格不菲的符舟,這種仙家寶物,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養得起的。第三種,就更誇張了,可以擁有一條上了天便時時刻刻在喫神仙錢的私人渡船……
謝三娘拿手肘輕輕一敲身邊男人,眉頭一挑,範銅笑呵呵,說這三種神仙氣派,自己都夠不着,做夢都得找個好睡姿纔行。
所有女子都直勾勾望向一個喝酒很慢的年輕男子,桌上只有他沒有女伴跟隨。
那位口若懸河的男人,便將話頭一轉,說我們洪公子,就有一條祖師堂恭賀他躋身洞府境的符籙寶舟。
洪姓年輕人笑容湹蛄艘豢诰扑f自己這點微末道行,根本不算什麼,比起真正的修道天才,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越是如此自謙,那些同桌女子的眼神越是炙熱。
心甘情願爲洪姓男子擔任幫閒的那位繼續言語道:“最過分的,當然還是自己就有一座私家渡口了。”
喫着火鍋,謝三娘時不時就偷偷翻白眼,範銅只是覺得這種薏酒,滋味軟綿綿的,勁道不夠。
就在此時,婦人眼角餘光發現門口那邊多出個熟悉身形,她趕忙起身,見身邊男人還在那狼吞虎嚥,就踹了一腳。
範銅茫然抬頭,漢子霎時間笑容燦爛起來,竟是與那位陳仙師在這兒重逢了。
陳平安笑着坐在他們對面長凳上,“厚着臉皮跟蹭頓喫喝。你們請客,我來結賬。”
範銅抹了抹嘴,到底是個沒讀過書的講究人,“這哪裏好意思。”
謝三娘嫵媚笑道:“我們跟陳仙師瞎客氣個啥。”
範銅壯起膽子問道:“陳仙師,冒昧問一句,到底是混哪個行當的?”
陳平安笑道:“行行出狀元。”
範銅赧顏。婦人忍俊不禁。
她其實想要給陳平安夾菜,幫着往火鍋裏燙菜,只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不討喜的吧。
桌上添了副碗筷,陳平安不多話,埋頭大快朵頤起來,老規矩,火鍋就酒,天下我有嘛。
方纔聽到“陳仙師”這個稱呼,隔壁桌不約而同瞥了眼青衫男子,但他們也只是一眼帶過而已。
範銅壓低嗓音問道:“陳仙師來這邊做啥子?”
陳平安端起酒碗,跟夫婦二人磕碰一下,都是一飲而盡,陳平安先拿着勺子從鍋裏撈出幾片毛肚,分別放到夫婦二人的碟子裏,
這才笑着解釋道:“剛好這邊有熟人,忙點小事。”
範銅哦了一聲,就沒如何上心。
婦人呆呆看着碟子裏的毛肚,等到回過神來,她便一下子轉頭去跟老闆說再打一斤薏酒。
外邊的巷子裏,急匆匆出宮微服私訪的雲巖國皇帝陛下,屏氣凝神,耐着性子站在牆角根。
桐蔭渡船那邊,謝狗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她當下更加期待小陌的返鄉了。
在自家山主說要去見倆朋友的時候,謝狗讓他稍等片刻,說有事相求,跟作學問沾點邊哈。
治學一事,陳平安自少年起,始終信奉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一路上都在描摹各種山川景象、市井風情和建築營造制式的手稿。
約莫是被陳山主感染,也可能是找點樂子,貂帽少女也會有樣學樣,沿途休歇時掏出一本冊子,背對着陳平安,經常寫寫畫畫。
陳平安從不過問此事,只是偶爾看到謝狗在那邊偷摸着抓耳撓腮,覺得比較有趣。若是修行事,肯定不至於讓謝狗如此糾結。
當時謝狗揉了揉貂帽,難得流露出幾分靦腆神色,試探性問道:“山主,聽說你有寫山水遊記的習慣?”
陳平安頓時心生警惕,自家山頭,可藏不住事,便反將一軍,“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別學崔東山。”
謝狗低聲說道:“哈,我這不是見賢思齊嘛,這一路遊歷大好河山,就想要記錄下來,好與小陌說道說道。”
“嘿,書上不是有個說法,叫作身臨其境,描摹物態,形容情景,栩栩如生,就想着請山主幫忙潤色一番。“
像那老瞎子,當初讀書那麼多,就煉不出一個本命字。難怪會對咱們山主額外的青眼相加。
陳平安略帶疑惑,哦了一聲,一聽這個就來了興致,“手稿拿來看看?”
謝狗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高過頭頂,“獻醜,獻醜。”
陳平安接過冊子,翻開一看,字倒是蠻大的,一頁紙也寫不了幾個字,也好,可以免去故作認真瀏覽狀。
某某日出了某某城,不清楚或是約莫走了幾里地,見着了一座高山,真的好高啊,到了山頂,再看城鎮,就覺得好小。
那麼一大片的雲海,雪白雪白,就像棉花……某某寺廟旁邊,有棵不知道叫啥的樹木,瞅着年紀真心不小了,快成精嘞。
某天路過一座破敗驛站,發現牆壁上寫了幾首打油詩,抄錄如下……
謝狗輕聲問道:“山主,看過之後,感覺如何?”
陳平安神色自若,卻是心思急轉,好不容易纔憋出一個說法,“文字比較質樸。”
本想再加個“粗溈蓯邸钡恼f法,可實在是說不出口,太昧良心了,總不能因爲避免對謝狗澆冷水,打消她在行文立言一途的積極性,就這麼睜眼說瞎話吧。
謝狗自顧自點頭道:“果然是文如其人,哪怕捏碎筆管,也搗鼓不出那些花俏的內容。”
陳平安忽略掉這些言語,問道:“怎麼滿篇的某某日、某某地?”
謝狗瞪大眼睛道:“日期地點,也要一一寫明?我也不想靠這個版刻賺錢啊,就想着寫得簡明扼要些,只寫重點。”
陳平安儘量保持微笑,“重點倒是都很重點。”
謝狗試探性問道:“還有改進的餘地,對吧?”
陳平安只得乾脆席地而坐,從方寸物中取出紙筆,當場幫忙潤色文字起來,“稍作修改,沒意見吧?”
謝狗笑道:“只管隨便寫,唯一的宗旨,就是山主把我和這場遊歷寫得怎麼好怎麼來。”
她蹲在一旁,見那山主只是思量片刻,便下筆如飛,開篇就是“餘好遊歷”一語,貂帽少女見狀,輕輕點頭,深得我心。
主要是內容同樣很質樸嘛,看來我與山主的才情,旗鼓相當吶,不用給潤筆費了。
初二日,與友結伴下山,一筇一笠,腳踩草鞋,問道心堅,雲水縹緲,遊行自在。二十里,過清平府地界,道旁界碑坍塌,一洲山河陸沉,近二十年來諸國洪澇,乾旱,蝗災,兵戈,接踵不息,山下百姓命猶不如草芥,山中亦難言太平。二十餘載光陰,如石火電光,剎那過矣,我輩如何敢不珍惜道行,敢不積攢道力耶。府中城民生凋敝,街市冷清,街上行人面目多有菜色,出城十里,在一小驛歇腳。三十里,沿湖岸而行,楊柳依依,步行綠蔭中,過分界嶺,沿神道登山,山中道院頹敗,入內借竈生火,飯後登頂眺望,見大湖汪洋一片,清平府即在眼底,頃刻間風起雲湧,瀰漫不見。遙想當年,行腳頗苦,往往不得見人間煙火,目睹豺狼虎豹、奇禽異獸、可怖可畏之山精水怪等,反成常事。初三清晨,徒步下山,百餘里,停步楊家鋪,略作休整,購買乾糧,耗銀錢八分,過遇仙橋,天驟雨,道路泥濘,走出十五里,至啞巴灘,雨止放晴,乘船夜行,舟中客喜談鬼怪事,卻不知撐蒿舟子即是河伯所化。下船陸行八十里,黃花隴上,道旁桂樹連綿,惜不是秋日至此,遇朝山敬香歸客數人,此地山無主峯,各自爲尊。去峯頭打坐一宿,眼見紅日升天,大江如帶,心胸爲之一闊。初五,至柳河鎮,被當地冒稱兵丁者勒索二兩銀錢。七十里外,見一名山,山氣雄而不散,與友沿山中溪澗而行,水中游魚歷歷可數。半山腰處有小心坡,此後登山之路唯有羊腸鳥道,險峻異常,鑿壁爲階,蜿蜒而上,幾無立足之地,只能面壁而行。途中見古松一,老幹如傘,羣猴呼躍於枝葉間。絕頂之上爲平陸,中有一湖,蘆葦蕩旁有茅棚數處,皆是行道之士,雖神色木訥,身形枯槁,實則雙眸湛然有光。與之問道,暢談山中歷代仙佛真人、奇蹟神異,極爲精詳,發心要編撰山志。藉助月色,臨崖觀景,始知山河大地,全露法王身。初七日,天霽快行,再入大山,古有開國皇帝讀書處,歷來高真棲隱地。山腰之上,氣候如冬,諸多形勝古蹟皆埋雪中,惜不得見。初九,過戰場遺址,於一小山坡上,見一高冠道人,閉目坐於蒲團,鼻有兩道白毫,與雲霧相接,風氣動盪,猶凝不散。不敢冒昧打攪,停於二十步外,道人睜眼主動言語,高語迭出。道人宅心仁厚,離別之際,反覆叮嚀,我等學道之人見欲,必當遠離,如被幹草,火來須避。仙凡無異,知錯能改,如病得汗,便可漸次痊癒。務必一心向道,努力修行,萬萬不可爲名利所轉。切記切記。十二日,大日炎炎,宛如酷暑時節,入山避暑,山間竹柏森森,蒼翠欲滴,廕庇天關,途中聽聞遠處暮鼓聲響,方知有寺在其中。有先朝敕建古剎,香火凋零,寺內有二僧,皆形似羅漢,道行頗高。山中物產貧瘠,生活寒苦,道糧全靠下山募緣。兩僧擅談禪淨,言說末法之中,唯有淨土一門,極穩極捷。十五日,官道之上遇遷徙外鄉的流民百餘人,結伴而行百餘里,遇粥鋪而別。二十里,天色晦暗,白晝如夜,於兩縣邊界一酒鋪午食,店內遇一佩刀遊俠,身材魁梧,道氣逼人,邀請同桌飲酒,提醒如今道上俜硕嗳缏椋瑲⒅唤^,需繞道而行。遊俠自稱四海爲家,牽一瘦且跛老馬遠遊,身影落拓。唏噓之餘,結賬之時,才知遊俠冒稱好友,藉機賒賬遁走矣,餘與好友相視一笑而已,不以爲意。十六日,天黑時分,過關至別國郡城,市井繁盛,人煙稠密,物產豐富,與先前所見,判然有別。借宿城內曇花觀,當家觀主待客熱情,親自帶領禮敬諸殿,言語懇切,說妄來如漚生大海,欲生如大火燎原,我輩道人不可不察此理,又說幾句現成話,說之最易,行之最難。在城內逗留一日,十八日,繼續行腳遠遊,山山水水,走走停停,在一無名大山之腳,見少年三人,信誓旦旦,不成仙決不還鄉。後見一蝌蚪碑,石刻漫漶,碑文模糊,停步摹拓。有雲水僧在此題字,慚愧此生難再到。山巔有石如老僧突兀而立,古有茅棚,今荒草一片,唯留古蹟水井,旁猶有青韭叢生。漫漫雲海一峯獨出,中流砥柱,似山動而云不動……
裴錢走樁完畢,走出屋子,月色清明,見那謝狗還站在船頭那邊,自顧自偷着樂呵。
謝狗回頭看了眼年輕女子,朝後者做了個鬼臉。裴錢不以爲意,習慣就好。
謝狗躡手躡腳湊到她跟前,做了個抬手喝酒的姿勢,笑嘻嘻問道:“裴錢,咱們邊喝邊聊?有些事情,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裴錢好像故意避重就輕,滿臉疑惑不解,“剛剛我們不是喝過酒了?”
謝狗學山主唉了一聲,“第二攤嘛!”
裴錢搖搖頭,“免了。”
謝狗還要說什麼,裴錢已經轉身走向自己屋子。謝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出言挽留。她跳上船欄,晃着雙腳,自言自語起來,嘀嘀咕咕,跟說醉話似的,不得時則大野龍蛇,得時則人間大行。
謝狗轉頭望向那個背影,問道:“我有個問題,你可以不用回答。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裴錢轉過頭,一雙明亮的眼睛裏,似乎已經有了答案。遇到師父之前,生活如何,不必說它,遇到師父之後,就是最好了。
第1131章 三三得幾
桃花最宜行船水上看,明月便要躺在屋頂賞。
這是崔東山的歪理。
馮雪濤就像黏上了一塊牛皮糖,只得跟着白衣少年到處亂逛。
馮雪濤其實耐心和脾氣都不算好,攤上崔東山這麼一號人物,沒轍。關鍵崔東山還是個惹人煩的話癆,先前在船上酒沒喝飽,話倒是聽了個十足飽。
崔東山沒有跟謝狗扯謊,他確實是照着刑部檔案的名單,將所有出示過關牒的煉氣士,都給粗略過了一遍。
山中司署選址都已經完備,這就導致官帽子、空椅子比譜牒修士還多,青萍劍宗實在是缺人手啊。要怪就怪自己這個宗主威望不夠,沒辦法振臂一呼就羣雄薈萃。
好在先前在桐蔭渡船,先生和謝狗各自推薦了一名練氣士,理由不同,謝狗是說那小女娃兒,資質還行,先生則說那名修士心性不錯。
拉着馮雪濤逛了一圈下來,崔東山已經決定將那個臉上有雀斑的年輕女修收入麾下,至於那個叫簡繡的漂亮姑娘,待定。
崔東山神祕兮兮問道:“馮兄,你覺得況夔資質如何?”
誤以爲自己看走眼的馮雪濤,再施展神通打量了那況夔一眼,確定無誤之後,給出一個相對委婉的評價,“十分尋常。”
崔東山說道:“馮兄就沒有看出,這小子家學淵源深厚,精通望氣手段?”
馮雪濤照實說道:“沒看出來。”
就算看出來了又如何,煉氣士若是擅長望氣一途,確實是迳咸砘ǎ蓪︸T雪濤這種飛昇境而言,況夔的這點能耐,確實可以忽略不計。
崔東山問道:“一直沒有問馮兄有無高徒?”
馮雪濤說道:“只有一些個不記名的弟子,大半都老死了,剩下少數幾個,已經多年未見,我也沒打算去找他們。崔宗主問這個做什麼?”
崔東山抬了抬下巴,“代徒收徒,美談啊。”
馮雪濤搖搖頭。亂七八糟,什麼跟什麼。
崔東山一臉震驚道:“莫非馮兄是想代師收徒?”
馮雪濤臉色僵硬,沉聲道:“崔宗主莫要說笑了。”
崔東山搓手嘿嘿笑着。
馮雪濤問道:“崔宗主,能不能與我說幾句明白話?”
崔東山使勁一拍掌,“這就對了嘛,馮兄不要猜我的心思,直接開口問就是了。”
馮雪濤說道:“洗耳恭聽。”
崔東山難得用一種認真神色說道:“況夔心性好,是我家先生的評語,馮雪濤,你當知道,我先生看人,說心性好,那就真是一個很高很高的評價了。說句難聽的,你就得不到這種評價,至少暫時是。當然,你看待我家先生,亦是差不多的觀感。接下來我肯定會帶況夔去往青萍劍宗修行,但是身份如何安排,我自有打算。如果沒有記錯,馮兄有個不記名弟子,叫殷藝,在皚皚洲有個山頭名界山,如今是玉璞,志向高遠,苦於戰功不夠,始終無法開宗立派,此外他還有個女兒,是修道胚子,還是劍修,她年少起便嚮往劍氣長城,但殷藝心疼女兒,捨不得她去那邊歷練,殷鶯兩次離家出走都被老古董父親殷藝帶回山中,所以這幾十年來,父女關係鬧得很僵,等到劍氣長城舉城飛昇至五彩天下,殷鶯心知自己此生註定再無法與兩位本洲劍仙一般,去戰場殺妖,她大失所望,更是降到了冰點,揚言要捨棄劍道修行,殷藝爲此焦頭爛額,要說該如何解開心結,當然是解鈴還須繫鈴人。他殷藝可以先認了況夔爲親傳弟子,有了這層關係,我就可以幫他爲殷鶯介紹一位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仙,認作師父。但是殷藝必須付出一點不是代價的代價,他和界山必須分別成爲青萍劍宗的供奉和下山。代價是他再沒有機會單憑本事和叩溃斈情_宗立派的祖師了。不是代價,是因爲以殷藝的修道潛力、資歷和人脈,這等志向,本就是奢望。當然,見了面,我可以讓他徹底死心,且心服口服。他殷藝就沒有開宗立派的命,但是與此同時,他的女兒,卻是大有機會,在那皚皚洲,時隔兩千年之久,大破天荒,建立起第一座劍道宗門。我跟青萍劍宗對此,樂見其成。青萍劍宗參與其中,那麼與皚皚洲一向不對付的北俱蘆洲,是不是就得稍稍多點寬容了,要掂量掂量,這件事,是不是得到了我家先生和落魄山的認可?在這段不短不長的時日當中,你馮雪濤既然是殷藝的傳道人,休想置身事外。先前你我談心,我崔東山說自己是個過渡宗主,難道你就不是玉圭宗的過渡供奉?姜尚真是把你當真正朋友的,很清楚習慣閒雲野鶴的野修青祕,與玉圭宗的風氣並不契合,他自然不願也不會將你徹底綁死在玉圭宗。”
“我家先生,幫助青萍劍宗找了一個暗中的護道人,青同。那我這個給曹晴朗當小師兄,也當爲下任宗主找個靠譜的護道人。”
“聽到這裏,馮兄是不是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兜兜轉轉,說來說去,我真正看上的,還是你啊,青祕道友。”
馮雪濤怔怔無言,好像第一次認識身邊這個吊了郎當的白衣少年。
崔東山繼續娓娓而談,“你大概聽過個小道消息,浩然天下城隍廟,祕密單開一份名單,用以記載功德在身的‘紅人’。像我那位大師姐,名字就在其中,故而她遊歷浩然諸國,途徑大小城隍廟,都可以受到特殊的禮遇。至於馮雪濤,尚無這份待遇。但是在文廟那邊,卻還真不太一樣了,只因爲曾經野修青祕曾經不惜性命,先是跟隨阿良趕赴蠻荒腹地,再與姜尚真搭檔,爲曹慈在內那撥年輕人護道一程,與蠻荒天干一脈修士有過一場狹路相逢的捉對廝殺。但是馮雪濤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利用這種看似虛名的功勞,我卻知道如何將其利益最大化,而且還是用一種循規蹈矩、絕無殺雞取卵之憂慮的合理方式。”
“先生是讀書人,我是個生意人。先生治學修身皆嚴謹,欲想兼仁義與事功,我卻是隻追求事功,所以趁我還是青萍劍宗的宗主,你要珍惜這個千載難逢稍縱即逝的機會。馮雪濤,我已經將底價都挑明瞭,這樁買賣,你做不做?”
“我數到十,過時不候。”
馮雪濤在崔東山即將數到十的時候,開口說道:“我只有一個很野修的功利問題要問。”
崔東山截住話頭,微笑點頭道:“就等你這句話了,放心,我會幫你指明一條合道之路,能否成事,保守估計,五五之間。”
馮雪濤穩住道心,問道:“當真?!”
崔東山說道:“醜話說在前頭,你肯定會耗時很久,短則八百載長則幾千年,都是有可能的。”
馮雪濤沉聲道:“一言爲定。”
崔東山試探性問道:“這種坦蕩蕩的君子之約,不用發誓或是立個字據了吧?”
馮雪濤說道:“朋友歸朋友,買賣歸買賣,我們得找個中間人,幫忙見證此事。”
崔東山小心翼翼問道:“比如?”
馮雪濤笑呵呵道:“崔宗主學究天人,最擅長揣摩人心,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舉。”
崔東山跺腳道:“我跟德高望重的火龍真人關係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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