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又往後,則是蠻荒桃亭這些擅長廝殺的飛昇境。數量便多了。至於更往後,就沒什麼可聊的了。”
這四種修道之人,就是山巔唤y言之的強飛昇,對上十四境,前兩層足可自保,後兩者,猶有一戰之力,可具體結果如何,是分勝負還是分生死,很大程度上還是掌握在十四境手中,得看十四境下不下死手,飛昇境肯不肯搏命,舍不捨得以真身的大道性命換取對方的損耗道行。
在這期間,又有少數特例,足可讓十四境都感到棘手,比如陸芝的本命飛劍之一。能夠讓本該立於不敗之地的十四境,都要仔細掂量代價大小。
裴錢比較意外,因爲她沒有想到,火龍真人會將謝狗、小陌先生放在趙天師他們之後。
老真人撫須而笑,“至於十四境之間,貧道也是剛入行,小年輕一個,不好胡說八道。”
吳霜降,爲何苦心孤詣,謩潣O久,就爲了煉製四把仿造仙劍,才肯開啓亂世氣象,率先揭竿而起?
就是吳霜降覺得他的十四境,殺力有所欠缺。
鄭居中與做客白帝城的餘鬥,有過一場火氣不小的切磋。
鄭居中一人三位十四境,餘鬥也不在白玉京,可鄭居中還是輸了一籌。
火龍真人突然站起身,使了個眼色,陳平安默默起身,跟隨其後。
老真人走上渡船頂樓,雙手扶攔,笑問道:“陳山主,當年島上一別,如今有何感想?”
登山途中,八面來風。由元嬰躋身玉璞,需過心關,遇心魔,關鍵在於道心無漏。
由飛昇再合道,關隘在於一技之長,能否與天地大道相契。到了山頂,獨樹一幟。
酒桌那邊,裴錢悄悄問道:“小師兄,師父好像見着了老真人,有些緊張?”
崔東山裝傻道:“錯覺吧?”
老真人幫忙給出一個說法,“千頭萬緒,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陳平安老老實實說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老真人抬頭望天,笑道:“欲想還天下於天下,便要就一身了一身?不着急,慢慢想。”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陷入沉思。
明月當空,老真人伸手指向天幕,說了一句看似廢話的言語,“如果沒記錯的話,遠古天庭有四座天門。”
陳平安好像回過神,給出一個簡明扼要的說法,“出山。”
老真人嗯了一聲,輕輕點頭,“有點意思。”
今宵天心月正圓。
第1130章 有個不用回答的問題
呂喦率先告辭離去,陳平安預祝這位被譽爲金丹第一的純陽真人歷練順遂。
陳山主還說了句吉利話,希望前輩道心圓如十五月。
馮雪濤疑惑不解,月有圓缺是常理,照理說盈滿則虧,真是一句好話?
崔東山翻了個白眼,只得以心聲與不開竅的馮大哥解釋一句,俗話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馮雪濤一時無言,做人說話這一塊,陳山主確有獨到學問。
陳平安去見邢雲、柳水兩位劍氣長城本土劍修,聊了些蠻荒那邊的風土人情。
崔東山是個沒長屁股的,立即拉着馮雪濤下了桐蔭渡船,問這位飛昇境有無興趣,在青萍劍宗那邊謧�差事,就當是幫自家兄弟一個忙,既然感情到門了,喝酒到位了,那就不談錢,免得傷了兄弟情誼。馮雪濤已經在姜尚真那邊喫了個大悶虧,只是一味婉拒推脫,何況他真沒覺得自己與這位崔宗主是一路人,雙方到了岸邊,走在燈火輝煌的大街小巷,白衣少年將兩隻袖子摔得劈啪作響。
裴錢收拾過酒桌,回屋子默默練習走樁。
火龍真人找到了落單的貂帽少女,開門見山笑問一句,“敢問白景道友,在天看地,是何種風光?”
謝狗撇撇嘴,“沒啥花頭精。”
火龍真人微微一愣,纔想起此語好像是陳平安那邊的小鎮方言,沉默片刻,微笑道:“見過了,纔有資格說這種話。”
謝狗伸出雙手,拽了拽貂帽,“你們都認爲我修道資質很好,其實我自己覺得一般,並不算如何拔尖,我也就是佔了幾個天大的便宜,生的早,僥倖見過很多老黃曆最前邊幾頁的人物,好像按照佛家的說法,屬於狹義上的‘聲聞’?沒說錯吧?我粗略算過,見過,當面請教過,切磋過,打架輸過的,都快有百來號人物了,這些遠古道士,隨便將哪個放在今天世道,不是頂天人物?以前總把這些不當回事,只覺尋常,來到這邊,時常在山下晃盪,再見道士們,修行苦悶,死活不得解惑,我就……”
火龍真人靜待下文,謝狗揉了揉酡紅臉頰,憋了許久,纔給出一個說法,“想哭。”
火龍真人聽聞此言,驀然爽朗大笑,深表贊同,連說幾個好字。
謝狗滿臉惆悵神色,“朱老先生是諍友,他就很不客氣批評過我,說我是生逢其時,歷劫修道,邭夂茫偰苡畜@無險,看似一直在慢慢積攢道力,但是並不自知本心,境界高了,反而退大道心,故而只證小果,距離道熟,還差得很遠。所以我先前就出門散散心,去了一趟十萬大山,老瞎子對我的看法,跟朱老先生是差不多的。”
火龍真人啞然失笑,“朱老先生?”
來自藕花福地的武夫朱斂?那是一個罕見的妙人不假,可要說在謝狗這邊,朱斂如何都不得“老”吧?
謝狗瞥了眼老真人,說道:“在我眼裏,你也很老。”
火龍真人撫須而笑,這話說得就很落魄山,教人聽了,心情舒暢。
謝狗看待道號青祕的馮雪濤,那就是晚輩裏邊的晚輩,就算是道號純陽的呂喦,至多就是修行路上的平輩,互稱道友即可。
不過自家落魄山中的老廚子和身邊這位老真人,確有一種古怪本事,會讓人覺得他們就是心目中的那種長輩。
他們講話,是教誨,是跟你說幾句過來人的老理兒。在這件事上,就算是最喜歡講道理的陳山主,好像都要差點道行。
火龍真人笑道:“曾是道友私人地盤的大日落地,導致金烏酣眠萬年之久,恰好就在寶瓶洲,道友如此佔理,還肯退讓一步,比較出人意料。”
如果山上小道消息沒有傳錯,好像白景是將這處道場租借給了大驪朝廷。
謝狗撇撇嘴,“一來強龍不壓地頭蛇,再者咱們山主就快要當上大驪國師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
只是她很快補了一句,“要是掉落在蠻荒天下,看我好不好說話,擱誰當那說客都不好使,就算是白老爺都不例外!”
火龍真人點頭道:“貧道就喜歡聽實在人說實赵挕!�
關於謝狗的大道根腳,連姜尚真都倍感好奇,私底下詢問陳平安,謝姑娘有無可能,出身神道。
有這種猜測,很好理解,畢竟山巔皆知白景的道場,就在一輪品秩極高的大日中,她曾仿刻、開闢出一座火精宮作爲棲身之所。
不過根據青同泄露的內幕,白景的出身的確是大地之上的妖族,並非遠古天庭神異之屬。
因爲小陌的關係,先前謝狗與陳平安閒聊過往,就比較隨意,她沒有否認自己起先想要將那輪“出身較好”的大日,佔爲己有之後,再試圖學那遠古天下十豪之一的女修蘭錡,將這輪大日煉爲本命物。不過她很快發現大日竟然孕育出靈智,大道顯化爲一頭金烏,白景便改變初衷,爲其護道一程。
所以謝狗當時提出要走一趟浩然天下,白澤哪怕明知道蠻荒會失去一份頂尖戰力,並沒有阻攔,這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緣由。
不單單是謝狗要去找小陌那麼簡單。按照蠻荒的規矩,涉及到了修道之人的大道機緣,往往一切利益計較,都要爲其讓路。
何況白景還是一位被白澤寄予厚望的十四境候補劍修。
火龍真人笑道:“真要說起來,貧道與白景道友,純陽真人,在道統法脈上邊,還算有點淵源,說一句道友,十分恰當了。”
謝狗使勁點頭,“以後咱仨時常串門,若是碰到扎手的硬釘子,相互間招呼一聲,保管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哈哈!”
火龍真人撫掌笑道:“好說好說。”
天外無垠太虛之中,懸浮着無數顆大日,而每一輪大日都像是一座渡口,皆可以通往那座被後世道家譽爲帝室之一的丹霄絳闕火陽宮。純陽真人呂喦,歷史上就曾多次在這座遠古遺址內,傳授火法,當年在座虛心聞道者,多是身份尊貴的上古蛟龍之屬。
火龍真人冷不丁問了一句,“好像白景道友對裴錢很上心?”
謝狗笑容尷尬,“在山上拉幫結派,就像小孩子過家家,鬧着玩的。”
在白髮童子的攛掇之下,一起認郭竹酒爲盟主,跟裴錢那夥人自立山頭。
火龍真人笑眯眯,“哦?”
謝狗乾笑道:“”
火龍真人轉移話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用香甜來形容美夢,絕了。”
謝狗心領神會,她沉睡萬年,而火龍真人也一向以睡功名動天下。
人心複雜的世道上邊,遇見幾個想法簡單的人,宛如好酒者遇見美酒。
謝狗咧嘴笑道:“老真人,如果萬年之前在道上相遇,我們一定可以成爲要好的朋友。”
火龍真人捻鬚道:“同感。”
謝狗說道:“老真人接下來是要?”
火龍真人笑道:“重返蠻荒,找幾個真正能打的,切磋切磋道法。”
因爲陳平安和謝狗登船的時候,沒有刻意隱藏蹤跡,雲巖國在魚鱗渡這邊安插的耳目,不敢掉以輕心,立即通知朝廷。
雲巖國疆域再小,仍然有一小撮本土煉氣士,渡口岸邊一處私宅書樓的頂樓廊道內,有一夥少年少女遠眺那艘桐蔭渡船。
他們平日裏無事可做,就是盯着整座魚鱗渡的動靜,不怕無事可做,就怕外鄉仙師跟本地人氏起糾紛,聽說禮部尚書每天都在提心吊膽,隔三岔五都要去寺廟燒香。所幸迄今爲止,京畿地界還沒有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爛攤子,就是皇帝老爺和一大幫皇親國戚,愈發憧憬某人來此做客,與他見上一面。
不過說來好玩,起先雲巖國皇帝陛下,京城裏邊來了個金丹地仙,就要親自設宴款待,之後是元嬰纔行,金丹不夠看了,再往後就變成了上五境的玉璞,如今更是甚至聽說來個仙人,皇帝陛下好像都提不起興致,畢竟連那道號青祕的飛昇境,都見過面了。
有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盤腿而坐,橫劍在膝,皺眉問道:“是他嗎?”
旁邊一個眉眼冷清的苗條少女,她翹首以望渡船放心,“不好說。”
之前他們得到一個來自朝廷刑部的機密消息,青萍劍宗的上宗宗主親臨桐葉洲,米大劍仙很快就建功,找到了那幾個濫殺無辜的蠻荒妖族餘孽,風波四起的大瀆開鑿一事,終於可以順利進行下去了。如果沒有這條關鍵線索,他們幾個都不會將貂帽少女身邊的青衫男子,與那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年輕隱官聯繫在一起。
少年是雲巖國唯一一位本土劍修,修道心境難免有幾分自得,如今眼界一開,便覺壓力驟增,平日裏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京城內滿大街的奇人異士,曾經認爲畢生追求所在的地仙算什麼,這讓少年劍修近期彷彿是修煉閉口禪似的。
如果桐葉洲還是幾十年前的那座桐葉洲,以他的修道資質和劍修身份,不出意外的話,本該去往某座宗字頭仙府深造了。
少年心情鬱郁,低聲道:“那些修道有成的傢伙,路過咱們雲巖國,對他們這些人物來說,會不會就像路過一個螞蟻窩?”
以前的桐葉洲,消息閉塞,煉氣士往往眼高於頂,對外界根本不感興趣,如今天變,便由不得他們繼續關起門來自高自大。
少女聞言錯愕,將投向魚鱗渡渡船的視線收回,柔聲道:“種翠,那些個外鄉的宗門也好,用化名雲遊至此的陸地神仙也罷,面對這些高不可攀的龐然大物,我們敬而遠之就是了。
名爲種翠的少年喃喃說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因爲他不太相信青萍劍宗是個開善堂的山上門派。世間真有這種修道人,如此在意身外世道的好壞?
怕就怕有朝一日,青萍劍宗在桐葉洲站穩腳跟,大瀆沿岸諸國,悉數淪爲那座仙府的傀儡角色。
有個武夫飛檐走壁,來到頂樓,順路買了一罈老字號鋪子的薏酒,身形翻過欄杆,中年武夫面容與那廊道少年有幾分相似。
少女掩嘴嬌笑,“種叔叔,又趕跑一艘犯禁遊船啦,我都瞧見了,很英雄氣派。”
漢子大笑道:“彩丫頭,何止,我還與桐蔭船上兩位異士打了個照面,約了喝酒。”
一個靠牆打盹的高大少年趕忙問道:“不會是那個穿青衫的男人吧?他有沒有跟你自報身份?是不是姓陳?”
漢子吹牛皮不打草稿,一本正經說道:“惺惺相惜,相約喝個酒而已,不必知道姓名。”
屋頂那邊,白衣少年躺在,翹起二郎腿,一旁馮雪濤倍感無言,跑這兒來喝西北風,聽幾個孩子發牢騷,到底有什麼意思。
那少年惋惜道:“可惜了,如果真是那人,再攀上了關係,種叔叔你就發達了。”
漢子笑呵呵道:“年輕人不要總想着遇見了貴人,就可以飛黃騰達。”
一拍少年郎的額頭,漢子打趣一句,“臭小子,知不知道,在那些有錢有權有勢的‘貴人’眼中,你們這些生瓜蛋子的額頭上邊,都貼着價格呢。”
屋頂那邊,馮雪濤笑道:“這話說得有點嚼頭。”
腦袋枕在手背上的崔東山晃盪着腿,“是個知情達理的。”
馮雪濤問道:“崔宗主有想法拉攏誰?”
青萍劍宗跟落魄山不太一樣,後者對外宣稱封山二十年,明擺着沒想要壯大聲勢,反觀下宗這邊,崔東山就一直在招兵買馬。
崔東山笑道:“馮兄不要總把我想得這麼勢利嘛,就只是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賞月而已。”
崔東山解釋道:“我就是個過渡宗主,只需要負責打好底子,搭好框架,再故意留下一些缺漏,所以不用擔心濫竽充數的情況,以後青萍劍宗是肯定要交到曹師弟手上的,到時候曹晴朗接手,他就有事請可以做了,至少不必束手束腳,亦步亦趨。”
馮雪濤點點頭,“如果青萍劍宗過於崔氏風格,曹晴朗就會爲難。”
崔東山嗯了一聲,“這話說得有點嚼頭。”
馮雪濤無可奈何。
廊道那邊,雖然覺得漢子的說法,有點道理,可他們嘴上總是不服氣的。
昨天今天明天,月有陰晴圓缺,少年們各自少年着。
京城並無夜禁,兜裏有錢、還有精力的年輕人,跟神完氣足的修道之人,往往都是夜貓子。
許多店鋪爲了生意,都臨時僱傭了夥計照看鋪子,等於一天能掙兩份錢,何樂不爲。
一雙半路結爲露水夫妻的道侶也來到了雲巖國京城這邊,漢子面如白紙,容貌兇悍,身邊帶着個身材玲瓏的膚白婦人,他們純屬閒逛,長長見識。
有理能不能走遍天下不好說,但是有錢確實可以走遍天下。先前他們得了一大筆意外之財,原先寄人籬下的心思就淡了,就沒有去那座山神府討生活。他們正是範銅和謝三娘,這一路,也聽說了幾件遠在天邊的大事,比如來自劍氣長城的某位米姓大劍仙出手,揪出了那幾頭興風作浪、亂砸符籙的妖族畜生。又例如玉圭宗多出一個通天人物當供奉,道號青祕,飛昇境的老神仙!
範銅和謝三娘自然不清楚,那幾個讓大瀆開鑿幾近停工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們在破敗祠廟內遇見的那夥年輕男女。
至於什麼米姓劍仙,到底是何方神聖,範銅問了一嘴,約莫是旁人見他不似良善之輩,就根本沒搭理。
範銅倒是很想在魚鱗渡這邊找個仙家客棧或是鋪子,與仙師詢問認不認得一個叫“陳平安”的人物,或是買幾封山上邸報,看看有無機會,真能發現那個名字。
結果被婦人一句“你有錢嘛你”給打消了念頭,範銅其實還真有私房錢,只是犯不着爲了這點好奇心就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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