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2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總計天地人三劫,分別起自天上,山中,人間。

  道祖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卻揚言,自然法道,道法天,天法地,地法人。

  分明就是要跟道祖反着來。

  若他只是袖手清談的一介書生,或只是喜好標新立異的狂徒,也就罷了,可問題在於這個化名張腳的青冥道官,曾經憑真本事贏過一場三教辯論。

  此人生平志向,在於隨方設教,歷劫爲師。既然在青冥天下道不行,這位道士就去了西方佛國。

  除了兩把主位椅子,其餘該來的,可以來的,都已到齊。

  此刻依舊空着的三個位置,是註定不會來了。

  除了桐葉洲的荀淵和韓玉樹,還有曾經的金甲洲第一人,與妖族勾連、選擇叛出浩然的完顏老景。

  只是阻攔完顏老景的功臣之一,今天也在場,便是金甲洲劍修徐獬。

  當年如果不是他跟韓光虎一起出手,金甲洲戰場局勢恐怕只會更加糜爛不堪。

  這是一位不到兩百歲的仙人境劍修,在山上有那“劍仙徐君”的美譽。

  在那之前,徐獬別說什麼名動天下,就是在家鄉金甲洲那邊都是籍籍無名。

  徐獬端坐,橫劍在膝,閉眼默然。

  他如今是皚皚洲劉氏的客卿,在桐葉洲南邊的渝州驅山渡,負責接引劉氏的跨洲渡船。

  徐獬對落魄山觀感不錯,還曾參加過青萍劍宗的開宗典禮,尤其是對曾經在他家鄉那邊出拳殺妖的裴錢,極爲欣賞。

  上次見到裴錢,這位心高氣傲的劍仙,說法謙虛,說自己金甲洲山上還有點關係,讓裴錢下次遊歷金甲洲的時候,在那種不宜泄露身份的時候,就報他的名號。

  徐獬是在百來年前進入此地,佔據一席之地,當時他剛剛躋身上五境。

  曾經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中年男人,對方瞧着貌不驚人,看不出道行深湥侨酥徽f自己在尋找一位合適的壓勝之人,擔任一個掣肘者。

  徐獬拒絕了對方的買賣,哪怕對方給自己指明瞭一條飛昇道路。

  對方也沒有強人所難,退而求其次,將徐獬引薦至此,說可以來這邊長長見識,換個角度,看看人間的天高地厚。

  徐獬與那人一起結伴遊歷過數年光陰,後者一路長久沉默,極少言語,偶爾發問,都是天大的問題。

  徐獬根本不覺得自己一個劍修,能夠解答那幾個疑惑,甚至覺得那些問題,就不可能有確切的答案。

  曾經有過一場問答,那人先問一句,“天地間,美之所以爲美,是因爲有醜的襯托。善之所以爲善,是有惡的存在。徐獬,你認可這個道理嗎?”

  徐獬覺得這個道理還算粗湥慊亓艘痪洌爱斎徽J可。孤陽不生,獨陰不長。”

  “那你覺得怎麼樣的世道,纔算好世道?”

  那人問過問題,很快就再補了一句,“你可以完全不考慮能否實現,只說你心目中的某種理想狀態。”

  徐獬試探性說道,“人間太平,政通人和,山上清淨,各自修行。仙凡融洽共處,陰陽咿D有序,人神鬼仙無爭。猩魉酒渎殻f物各得其所?”

  聽到這個答案,那人笑着反問道:“我能不能如此理解,換個通俗易懂的說法,世間沒有壞人,都是好人?”

  徐獬猶豫不決。如何界定這個“好壞”?誰來界定?

  好像猜出徐獬的心思,那人笑道:“那就交由你來界定好了。假設你可以一言決之,再假設整個人間就是有一百個人,那麼我又有兩個問題,都是你心目中的好人了,在那一百人的心目中,當真身邊九十九個人當中,便沒有壞人了?這是第一問。第二問,就是你此刻心中所想,留下幾個壞人?一個,還是兩個?這一二人,當真能在這種‘大好’世道中生存嗎?若是十個,十幾個,二三十個,你又如何保證他們的人數,會不會越來越多?乾脆來個反客爲主。還是越來越少,重返爲十,爲二,爲一,最終爲零,繞回到第一問的境地?”

  徐獬直接被繞暈了。

  那人自顧自說道:“道祖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那麼我就又有一問了,試問大道循環,生生不息,既然無生有,有生萬物,那麼萬物又會生出什麼?是不是一個‘無’?無是什麼境地?到時候我們‘人’,有無一席之地,面對這種趨勢,春江水暖鴨先知,最先察覺這種走向的修道之人,該如何自處,是人定勝天,或是盡人事聽天命,還是如道祖所言,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徐獬很想回他一句,我一個純粹劍修,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那人說道:“如果我假設徐獬就是人間第一位十五境純粹劍修,同時此外再無第二位十五境,天地走向,世道起伏,猩溃踔潦撬麄內绾问侨耍绾螤懭耍磺卸及凑漳愕囊忸娙ミ轉,那你徐獬還會覺得這些問題,毫無意義嗎?”

  徐獬只能是無言以對。

  “追求無錯,想要盡善盡美。”

  那人自言自語道:“萬人一面?無限麪皮兒,都是一般好。我覺得反而是一種潛在的莫大危險。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見解。道路上,就有人與我意見不同,說我是杞人憂天,總覺得天會塌下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比如東海觀道觀的那位碧霄洞主。

  “飛昇境的劍修徐獬,可以不考慮這些。十四境的徐獬,就躲不過這些了。”

  徐獬聞言便問道:“我能夠躋身飛昇境,甚至是十四境?”

  那人笑道:“不能。”

  徐獬當場就給氣笑了,逗我玩呢,說得着嘛。

  “不是徐獬,總會有別人的。”

  那人抬頭望天,說道:“總要未雨綢繆。”

  徐獬是前不久,纔開始理解“未雨綢繆”這個說法的一部分深意。

  今天跟徐獬差不多沉默的,還有個神色鬱郁的老人。

  他對一位新十四境修士直呼其名,“韋赦,我已經見過陳平安了。”

  韋赦似乎習以爲常,微笑問道:“何時何地?”

  老人說道:“就在雨龍宗的羽化臺。”

  韋赦點點頭。

  原來老人就是那個覬覦雲籤美色的元嬰境供奉田粟,憑藉精湛的演技,矇騙過了生性謹慎的納蘭彩煥。

  卻依然被一個外人釣魚一般給釣上了岸。

  這位化名田粟的雨龍宗開山祖師,不由得提醒了一句,“全椒山那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如今又被顧璨佔據,以陳平安的性格,肯定會挖地三尺,深究這裏邊的隱情,你小心留下把柄。留在全椒山修道的,畢竟只是你的陰神。”

  他與大龍湫宋泓,都是這裏的元老成員了,雖然輩分、資歷不如韋赦,但是比起陸虛在內幾張老面孔,還是要懂得更多內幕。

  韋赦笑道:“沒什麼,我前不久主動走了一趟落魄山,只是沒有上山,在山腳那邊坐了會兒,沒見着正值閉關的陳山主。”

  沒有瞧見陳平安,倒是與一個目盲心不盲的道士,同桌喝茶,相談甚歡。

  田粟神色古怪,憋了半天,沒好氣道:“你倒是藝高人膽大。”

  先前有個背琴囊的消瘦老者,孑然一身,風塵僕僕造訪落魄山。

  與負責待客的賈老神仙聊得投緣,便自報身份,來自全椒山,道號空山,書房名繭齋。

  還說自己剛上山修道的時候,年少輕狂,目空天下煉氣士,只讓三山一個人。

  道士賈晟當然不知道何謂“只讓三山一個人”。

  山主陳平安卻是一清二楚。

  只因爲三山九侯先生,曾經於皚皚洲韋赦有“側身讓路”之恩。

  所以這趟寶瓶洲之行,韋赦是很有找獾摹�

  等於是明白無誤告訴陳平安,扶搖洲全椒山的舊主人,就是皚皚洲的韋赦。

  不過韋赦之所以願意現身落魄山,更多還是與吳霜降有關。

  韋赦問道:“劉晝,既然泄露了身份,你接下來打算在何處落腳?”

  田粟瞥了眼韋赦附近的那個婁藐,再看了張空椅子,嗤笑道:“我可沒有你的手段,也沒有荀淵的魄力。隨便逛吧,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

  天曾雨粟。

  在自己一手創建的雨龍宗裏邊,卻要化名田粟,不管如何,還是被他躲過了那場刀兵劫數,得償所願,羽化飛昇。

  劉晝也好,宋泓也罷,或是曾先生,這些在修行道路上渡過重重劫的老人們,總有各種路數,各自苦求長生,得個不死。

  劉晝轉頭望向某個空位,沒來由感嘆一句,“如果荀淵有你的修道資質。”

  韋赦搖頭笑道:“他要是有我的修道資質,就不會那麼聰明瞭,因爲沒有必要。”

  劉晝說道:“這種話,真欠揍。”

  韋赦微笑道:“有這種感覺的人,曾經有很多。”

  荀淵與完顏老景,是差不多輩分的修道之人,後者剛來這邊的時候,唯唯諾諾,帶着幾分怯懦,境界漸漸高了,心性就變了樣。

  反觀荀淵,起先意氣風發,是一個內心極爲驕傲的人,等到境界越高,越收斂鋒芒,最後變成一個幾無棱角的人。

  就像一個越活越年輕,一個越老越悲觀。

  老道士睜開眼,自我介紹道:“貧道俗名張腳,道號‘黃天’,僥倖躋身的十四境,過往經歷,不值一提,就是條喪家之犬。”

  可能除了修道百多年就站在山巔韋赦,和消息靈通的田婉,其餘在座十幾個,都不清楚這位老道士的真正來歷。

  田婉就知道師兄鄒子,頗爲推崇此人。說這個道士的路數,至少是別開一境的水準。

  百年一屆的三教辯論,文廟和白玉京贏下的次數,加在一起都不及西方佛國……的一半。

  所以後世讀書人,難免都會心生疑惑,爲何佛家寺廟“方丈”多,宮觀道士裏邊的“方丈”少。

  而唯一一個“連莊”贏下兩場辯論的人,歷史上只有一個,就是文聖。(注,961章少年最匆匆)

  但是在三教辯論之前,其實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國就開始展開辯論。

  不過青冥天下輸得比較慘,尤其是其中一場,白玉京和當時的天下七大道脈,總計派出十七位道官,十七場辯論,竟然全輸了。

  這十七位道士,必須摘下道觀、去除道服,剃髮爲僧,他們就是後來的“戊午十七僧”。(注,734章逢雪宿芙蓉山)

  後來文廟儒生加入辯論,變成了三教之爭。張腳橫空出世,雖說贏得很艱辛,好歹是爲青冥天下扳回一局。

  再後來,陸沉則贏得很漂亮,很輕鬆。

  就因爲陸沉的出現,才讓三教辯論不得不訂立一條新規矩,開始限制參與辯論之人的身份和境界。

  陸沉爲此還跑去蓮花小洞天找師尊訴苦,說這個規矩,太過針對自己了,懇請師尊幫忙說句話……

  結果道祖來了一句,說這條規矩就是他訂立的。

  所以老秀才上次在自己學生的村塾那邊,碰巧見着了那個成天瞎逛的陸掌教,酒桌上,與後者推心置腹,說自己這個破天荒的連莊殊榮,本該是陸掌教的。陸掌教一個勁說哪裏哪裏,不敢不敢。老秀才眼神論矗f敢的敢的,這裏這裏……

  再後來,約莫是喝高興了,就有了老秀才拉着陸掌教,要吵一架,練練手。實在不行,你可以認輸輸一半。

  議事成員,各有各的地盤,除了中土神洲,一般來說一洲至多二人。例如北俱蘆洲和東寶瓶洲,就分別只有婁藐和田婉。

  等到所有人都顯出真身,竟然還有幾個,依舊是生面孔。

  比如作爲這座祖師堂表面上的東道主,每次負責燃香和住持議事之人,大龍湫的仙人,身份就讓人一頭霧水。

  小龍湫上任山主林蕙芷的師尊,曾經在山巔古松下,與萬瑤宗韓玉樹共同下出一局殘棋,後世修士始終無法在棋盤上落子破局。

  這是桐葉洲膾炙人口的山上趣事。

  直到做客小龍湫的年輕隱官,下出兩手,以新換舊,終成定局。

  “確實好棋,不愧是繡虎師弟。”

  “宋泓,你就不怕被順藤摸瓜?據說那位隱官疑心病很重,我們可別被一鍋端了。”

  “哪怕不打上山來,只需與文廟告狀,也夠咱們喫一壺的了?”

  “我們又不是什麼殖畚坏膩y臣僮樱退闵矸菪孤冻鋈ィ瑒e說反伲Τ祭u對吧?”

  宋泓終於開口說道:“有司徒夢鯨在,他不太可能會懷疑到我們大龍湫頭上。退一步說,就算他有所猜測,沒有任何證據,能奈我何?”

  田婉冷不丁說道:“除非有人與陳平安來個裏應外合。”

  洛衫彎曲手指,摩挲着鮮紅顏色的指甲,也不看那田婉,冒出一句冷嘲熱諷的言語,“可別是做俚暮白劫。”

  田婉霎時間臉色冷若冰霜。

  宋泓笑道:“何況有了證據又如何,難道能夠證明什麼嗎?”

  陸虛一拍椅把手,大笑不已,“說得好,機緣巧合之下,暴得大名驟然顯貴的貨色,手伸得夠長了,寶瓶洲,劍氣長城,如今再加上桐葉洲,管天管地的,不是處心積慮養望山中,便是出了門就到處邀功,當自己是誰呢?”

  洛衫笑眯眯道:“怎麼不說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陸虛冷哼一聲。

  不與劍修之流的莽夫,一般見識。

  中土大龍湫,自祖師開山以來,香火綿延三千載。

  大龍湫雲岫府,是龍髯仙君司徒夢鯨的山中道場所在。

  明面上擁有兩位仙人、一位玉璞境,但是上宗連同下山,大小龍湫,已經兩百多年不曾出現一位新的玉璞境了。

  唯一的玉璞境,道號“懸鐘”的大龍湫掌律祖師,是宗主與司徒夢鯨的師弟。與此同時,幾乎所有元嬰,都是這輩子躋身上五境希望渺茫的人物,陷入了一種青黃不接的處境。

  其實大可不必有此憂慮,還有這個主持議事多年的宋泓,早就是仙人了。

  宋泓在大龍湫,就是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金丹境,名聲不顯。準確說來,宋泓在大龍湫,已經當過七八回“金丹地仙”了,一次次“兵解轉世”,一次次更換身份,返回大龍湫繼續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