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2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他不過是送出去一支白玉靈芝,道侶魏紫再順着心意點燃一炷山香。

  鄭先生便要“還給”九真仙館一位飛昇境!

  這種買賣,多多益善!

  既然都幫了道侶魏紫,鄭先生不如再順帶幫自己一把?

  指點迷津,撥雲見日,不吝一兩句真傳,給出一條直達仙人境瓶頸的道路也好。

  當時仙人館主可憐巴巴,望向那位柳閣主。

  柳赤找荒樏H豢醋胚@位神色古怪的仙人。

  一個不敢得寸進尺,多說半句,只是關涉大道前程,不願就此放過一絲渺茫希望。

  一個如墜雲霧,到底啥事,你倒是說啊。

  雲杪的師尊臨終曾有一番類似讖語的遺言,大致意思是說九真仙館的道統,會在雲杪這一代手上發揚光大。

  並非直指雲杪本人,而是多出“這一代”三個字,這讓雲杪是既放心,又揪心。

  放心是因爲宗門香火註定更勝往昔,揪心的,自然是“點燃香火”之人,並非雲杪自己。

  等到道侶魏紫在福地,點燃一炷心香,雲杪便知原來師尊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有人好奇問道:“宗房一脈的陸尾,他號稱陸氏內部治學太卜和地鏡最精通者,沒能證道飛昇也就罷了,怎麼還差點掛了。”

  若非一位身負絕學的奇人異士,陸尾也不可能代表中土陸氏進入驪珠洞天。

  熬過了那場洞天轉爲福地、在山上稱之爲一種“天地接壤劫”,照理說,早就在中土神洲小有名氣的陸尾,不說一定可以證道飛昇,怎麼都不至於淪落到跑去家族祠堂“點燈”的地步。

  山上的“掛了”一說,其實流傳開來纔不到兩百年,據說是某個狗日的的首創,意思就是身死道消了,成爲了牆上的掛像。

  陸虛憤憤然道:“被某人從中作梗,劍斬了大道前路。”

  田婉明知故問,笑道:“不知某人是誰?”

  陸虛可不慣着這婆娘,便譏笑一句,“是你爹,滿意了吧?”

  田婉撇撇嘴,她總不能跟這老東西來一場潑婦罵街。

  一個身穿棉袍的中年男子,佩劍。(注,447章《這麼巧,我也是劍客》。986章《武夫見我竹樓》)

  正是那位賒刀人,曾先生。

  相鄰座位,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她轉頭與之對視。

  秦不疑苦笑道:“是你?”

  曾先生微笑道:“是我。”

  秦不疑心情複雜,誰能想象自己揣測身份多年、始終沒有任何線索的座位相鄰之人,雙方竟然前不久才一起結伴同行多時,跨洲遊歷,從寶瓶洲去往桐葉洲。

  曾先生自嘲道:“大概我這就叫陰魂不散?”

  秦不疑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昔年總計二十把椅子,秦不疑都以數字標記。

  有些人,身份、山頭都不用猜。參與議事的次數多了,憑藉這些人的說話內容、做事風格,其實就等於自報身份。

  比如來自三山福地的萬瑤宗宗主韓玉樹,開口議事,話題集中,多是圍繞桐葉洲,絕口不提別洲事務。

  至於北俱蘆洲的婁藐,又屬於特例,那是這邊每多出一個陌生人物,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瓊林宗的宗主。

  有些議事成員,則要循着一兩條蛛絲馬跡,去按圖索驥,也能猜出身份,至多就是無法十分確定。

  比如秦不疑先前就猜測“洛衫”,她不是來自倒懸山,就是劍氣長城。

  剩下的那撥,藏得很深,一個比一個油滑,如今的身份背景,最早的大道根腳,皆滴水不漏。“曾先生”就在此列。

  秦不疑猶豫了一下,還是以心聲問道:“玉宣國崇陽觀內的那場襲殺,該不會是曾先生的手段吧?”

  若果真如此,就會很麻煩,讓本來已經趨於清爽的局面,變成一團亂麻。

  洗冤人前腳才邀請陳平安擔任要職,她後腳就與刺殺之人相鄰而坐?這算怎麼回事?

  秦不疑不敢說自己是光明磊落之人,卻也做不來兩面三刀之舉。

  曾先生伸手輕輕一拍劍鞘,笑道:“我雖是常年行走在他人影子中的鬼祟之輩,卻也講究一個買賣公道,實在不願玷污‘劍客’二字。秦道友只管放心,那場陰郑c我無關。”

  秦不疑鬆了口氣。

  秦不疑靈光乍現,繼續問道:“先前曾先生提及兩位武學宗師,自言不敢與其中一位的崔兆鲑I賣,是擔心被那繡虎算總賬,另外那個張條霞呢?”

  張條霞作爲裴杯之前的浩然武學第一人,突然轉去修道,道號龍伯,好像從此就以練氣士自居了,放棄了純粹武夫的身份。

  爲何如此,山上對此姓f紛紜,雖然不敢直說張條霞貪生怕死,但這確實大多數練氣士能夠想到的最合理解釋。

  至於張條霞如何能夠做到半途轉去修道、還可以留下武學境界,又是一個天大的謎團了。

  若非張條霞的實力擺在那邊,讓飛昇境修士都不敢輕易招惹,相信會有很多大修士願意去探究此事真相。

  曾先生笑而不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秦不疑問了個比較犯忌諱的問題,“敢問曾先生道齡。”

  不料曾先生如實回答道:“大道無望,虛度光陰四千載矣。”

  言語之間,頗多唏噓。

  飛昇與合道,看似只有一境之差,但是這道天塹到底有多難以逾越,如果自身不是飛昇境圓滿,恐怕便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秦不疑小有訝異。

  如她這般鬼仙之屬,只要離開道場,就必須慎之又慎,尤其不敢過多沾染陽間的滾滾紅塵。

  像她始終無法飛昇,很大程度上,就是涉世過深的緣故。可要說讓她潛心修道,不問世事,追求飛昇,那她就不是秦不疑了。

  秦不疑追問道:“曾先生是飛昇境?”

  曾先生微笑道:“秦道友今天的疑問比較多。”

  秦不疑與那位人間最得意,是同時代的同國人氏。白也曾經爲之寫詩。

  而她也是竹海洞天的貴客,是極少數能夠出入自由的存在,只是秦不疑不參加青神山酒宴而已,她曾經傳授純青技擊之術。

  秦不疑啞然失笑,致歉道:“曾先生,對不住,實在是太過好奇了。”

  曾先生不愧是賒刀人,喜歡禮尚往來,反過來詢問秦不疑,“崇陽觀內的那場刺殺,道友可知出手之人是誰?大致手段如何?”

  秦不疑無奈道:“被襲者是陳山主,當時事出突然,措手不及,那是一位得道鬼物,藉助一位師妹的身軀作爲渡口,暴起殺人。虧得陳山主……謹慎,並無大礙。”

  曾先生點頭道:“多半是要以外功圓滿行合道之舉了。”

  此舉雖非上乘的合道路數,可好歹是一條大道。

  這就是鬼物的自身侷限性所在,練氣士修道長生,在某種意義上,本就是一種以下犯上的逆天行徑,鬼物更甚,故而他們境界越高,可走的道路就越窄。

  他前些年收了個不記名弟子,一個寶瓶洲石毫國年輕修士,自號“越人歌”的簡明。

  正是在這位曾先生的授意下,簡明將那把自己偷來的鎮國之物法刀“名泉”,又歸還給了大泉姚氏。

  少年覺得此舉是脫褲子放屁,百思不得其解,用意何在。

  曾先生卻說在行竊、歸還之間,屬於天地間的“利息”,此中有大學問。

  賒刀人最喜歡做買賣的對象,還是純粹武夫。

  畢竟學武之人,陽壽有限。武夫長壽如大端王朝女子武神裴杯,也難與一位中五境練氣士比“長生”。

  但是隻要武道成就足夠高,賒刀人就可以一本萬利。完全不必放長線釣大魚。

  比如金甲洲武道第一人,拳壓一洲江湖百來年的韓光虎,擔任了大泉王朝的國師,約定三十年期限。

  一樣是曾先生的手筆。

  分明是已經押注姚氏女帝,賭她不肯歸還國姓給劉氏皇室了。

  如果不是青冥天下汝州那邊,出了個“林師”,裴杯就是當之無愧的數座天下武道第一人。

  曹慈,畢竟還是年輕了點。

  純粹武夫,二十歲的年輕人,想要贏過一個兩百歲的“老怪物”。

  公認難度要比二十歲的練氣士,打敗一個道齡兩千年的,大得多。

  以前浩然與青冥天下,兩邊極少往來,便是有些大修士“串門”,返回各自天下,也不太喜歡言說別家事。

  只有一個最例外。

  不但跑得勤快,話還多。

  當然就是我們的陸掌教了。

  正是這位白玉京三掌教,一有機會就大肆吹捧裴杯,說人間武道第一人,終於是位女子豪傑了,快意事耳!

  再跑去鴉山,主動與那位林師道歉。林江仙自然不會計較這種虛名,卻也不會給陸掌教上山落座自罰三杯的機會。

  陸虛以心聲問道:“婁藐,你那邊,到底有沒有藏着某人的一片本命瓷碎片?”

  被問話的婁宗主,其實可以不用回答。

  這裏的規矩,就是每一個消息,都必須保證是“自知”的全部真相,絕對不能撒謊,甚至不允許用部分的真實,誤導任何議事成員。

  婁藐答話,都會習慣性起身,畢恭畢敬說道:“有。不過是曾經,因爲我已經讓人帶去五彩天下,交給了一位道門中人。”

  陸虛追問道:“什麼時候交出去的?”

  婁藐答道:“得知他當上末代隱官的時候。”

  陸虛譏笑道:“確實燙手。”

  陸虛笑問道:“那頭繡虎就沒有跟你討要此物?”

  驪珠洞天的本命瓷買賣,瓊林宗是最大的買家,可作爲賣家的大驪王朝,當家做主的,還是國師崔瀺。

  照理說,脫離文聖一脈的崔瀺,依舊算是陳平安的半個師兄,沒理由會在這種事上故意刁難陳平安纔對。

  婁藐搖頭道:“繡虎從始至終,都不曾向我們瓊林宗索要這片碎瓷片。”

  陸虛繼續問道:“根據你手上那瓷片,推測完整本命瓷,是何種器物?”

  婁藐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道:“大概是一方鎮紙。”

  陸虛問道:“用來壓書的鎮紙?具體是什麼形狀?”

  婁藐苦笑道:“難以推斷。”

  陸虛見問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買賣消息的價格一事,隻字不提。

  與你這個號稱玉璞境無敵手的婁宗主聊幾句,就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

  我陸虛的面子,不比幾個穀雨錢,更值錢。

  陸虛不主動提,好似秋後軟柿子的婁藐也就不問。

  以往議事,看似位於墊底位置的瓊林宗婁藐,與對面那位倒數第二的,出身三山福地的萬瑤宗韓玉樹,就像一對看門的門神。

  只是跟婁藐不同,韓玉樹好歹是一位底蘊深厚的仙人,位置靠後,當然不是他的境界不夠,而是來到此地較晚,資歷湣�

  再加上封山太久,宗門譜牒修士極少外出遊歷浩然,桐葉洲消息閉塞,韓玉樹掌握的有用消息極少,所以很難跟人合作,交換利益。

  現在陸虛覺得最古怪的一件事,就是韋赦始終站着,不肯落座,而且座位恰好與那婁藐捱得很近。

  聽着韋赦的臧否人物,再將那些心聲言語悉數收入耳底,老道士懷捧那杆袖珍幡子,伸手摩挲着椅把手,感嘆不已,“不過是短短百來年,浩然、蠻荒和青冥三座天下,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冒出了這麼多的新人。”

  道士雖然面容老態,雙手卻是晶瑩如玉。

  他曾是青冥天下的正經道官,此次屬於跨越天下而來,卻不是亂象已發的青冥天下,而是來自西方佛國。

  約莫是老道士覺得他們一個個言語謹慎,對那些十四境修士,都不敢直呼其名,太不爽利了,老道士便祭出一件本命法寶,是一幅繪有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的長卷,畫卷瞬間舒展開來,首尾相連,如一圓環,剛好將整座“祖師堂”圍繞起來。

  老道士再從袖中摸出一杆高不過手臂的萬壽燈,將其隨手往空地一丟,插在地上,並沒有引發什麼異象,之後就開始閉目養神。

  韋赦笑道:“接下來你們說話就不用太過拘謹了。”

  知道他們都很好奇這位老道士的身份,韋赦卻沒有幫忙解惑。

  青冥天下歷史上出現過三場大劫。

  化外天魔作祟,祕密潛入人間,竟然直接道化一州山河,最終導致一州陸沉,是一劫。

  蘄州玄都觀弟子宋茅廬,率領百萬忻踪,聲勢浩大,差點動搖白玉京根基,又是一劫。

  此外猶有一劫,席捲數州疆域,殃及百餘國,死傷無數。後世史書上所有關於戰亂的慘況描寫,都曾在數州大地之上出現。

  而老道士,就是這場大劫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