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2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秀才淡然道:“不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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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土神洲,一座不被史書記載的洞天祕境。

  一把巨大的青銅古鏡,佔地方圓百丈。

  鏡面上擱放着二十把椅子,就像一座用不着金玉譜牒的祖師堂。

  有煉氣士悄然進入祕境,點燃九炷香。

  列席議事的修士不必真身親至,甚至都不用分出一粒芥子心神。

  歷史上的議事,就從沒有人數湊齊的時候。多則十四五人,少則五六人。

  按照最早訂立的規矩,一炷香,有空就參加,有事就不用理會。

  三炷香,儘量參加,若是連續三次不參加這類議事,就會被自動剔除身份,失去議事資格。

  九炷香,必須參加。除非是剛好閉生死關,或是面對某些涉及大道根本的緊急情況,又比如身邊站着一位容易察覺端倪的飛昇境修士。可如果有誰連續兩次不參加這類議事,後果自負。因爲會被其餘十九人,視爲共同的大道之敵。

  近三百年來,點燃九炷香的機會,其實屈指可數。

  時間由近到遠,劍氣長城被蠻荒妖族攻破,齊靜春護持驪珠洞天,還有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的那場十三之爭等。

  而位置最靠前的兩把椅子,幾乎次次空缺,不見身影。

  就算難得現身,他們也極少開口言語,至於是否曾經與誰心聲說話,天曉得。

  來此議事的成員,或者一團雲霧,徽秩可硇危蛘哂蒙狭苏涎鄯ㄒ兹菪g,畢竟沒有誰願意公然以真身露面。

  今天最不同尋常的事情,還是出現了兩把處於居中位置的主位座椅,與之相對。

  來此議事的,身份沒有高下之分、貴賤之別,只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不可強買強賣。

  當然被猜出了身份和境界,私底下的買賣,如何討價還價的具體光景,另說。

  不到一炷香功夫,這座“祖師堂”就來了大半修士,紛紛落座椅子。

  總計二十二條椅子,其中位置最爲特殊的新舊四把椅子,此時依舊空缺。

  尚未正式議事,就有女修笑着詢問,“司徒夢鯨當初連送上門的宗主都不肯當,怎麼願意跑去下山當山主了?在小龍湫祖師堂,給那些晚輩掛像敬香的時候,場面豈不是很有趣?”

  道號龍髯的司徒夢鯨,是小龍湫現任山主。

  這就跟一部尚書跑去地方當刺史差不多,典型的官位高配。

  便有幾位修士眼神玩味,瞥向主持儀式的那位仙人,這座古怪祖師堂明面上的東道主。

  那位仙人置若罔聞,端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片刻,轉移話題道:“已經可以大致確認,韓玉樹並未出現意外,前不久他被溫煜喊去了天目書院,萬瑤宗收到了一封措辭嚴厲的書院‘請帖’。”

  很快就有人幸災樂禍,“溫煜這小子可不簡單,與那淶源書院高玄度在內的幾個年輕君子,都是文廟重點栽培對象,以後都是山長起步、要當學宮司業、祭酒的人物,韓玉樹不會交待在那邊吧?可別過幾天,天目書院就傳出個消息,韓玉樹已經被帶去中土功德林喝茶了。”

  有人也替韓宗主說了句公道話,“溫煜好像還是一位劍修,飛劍神通不同尋常,韓玉樹還真不一定脫得開身。”

  “情有可原,但是既定的規矩不能改。再有一次,他就不用到會議事了。若是一直被關押在功德林也好,至少不必死。”

  不同於始終無人落座的四把椅子,看着那幾個“老熟人”的空位,已經趕來此地的在座諸人,心情各異。

  這些位置,就算以後有人落座,也換人了。

  比如刑官豪素已經去往青冥天下,如今身在白玉京神霄城。

  何況豪素主動讓出了位置,由親傳弟子杜山陰補位。上次議事,其中一項議程就是商量此事,通過了。

  所以豪素的那個位置,此次換由杜山陰補缺落座。

  是個劍氣長城出身的少年劍修,名叫杜山陰。

  他是頭回參加議事,杜山陰並不怯場,懶洋洋靠着椅背。

  他既想在這裏見到那位年輕隱官,也不想陳平安現身此地。

  有修士詢問這個新人,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卻依舊沒有道破名字,“我想要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婢女汲清,你出個價,只管往高了開價,不用擔心嚇到我。”

  杜山陰說道:“只要能夠保證讓我在百年之內飛昇,我今天就把汲清轉贈給你。”

  那人嗤笑道:“老子如今纔是仙人境,你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退一步商量,保證你成爲劍仙,可能性不小。”

  仙人傳授飛昇法?

  年輕人做夢去吧。

  這杜山陰,不愧是豪素的唯一嫡傳,有個好師父當靠山,說話就是硬氣。

  在劍氣長城牢獄內,與長命形影不離的少女汲清,前者是金精銅錢的大道顯化,汲清則世間穀雨錢的祖錢化身。

  杜山陰主動問道:“那枚‘祖泉’化身,如今隱匿在何處,你們誰有確切的消息?”

  人間第一枚錢幣,被譽爲“祖泉”。

  萬年以來,出現過寥寥數次,在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國都有過驚鴻一瞥的蹤跡,上次他露出馬腳,是在斬龍一役之前,被大修士發現原來躲在海底龍宮藏經樓中。

  杜山陰答應過師父,在自己劍術大成、證道飛昇之時,就是山上採花偎澜^之日。

  好像是因爲師父當年逃難途中,得到過百花福地的幫助,欠了一份天大人情。

  豪素去了青冥天下,這筆債務,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杜山陰頭上。

  到底是資歷湹木壒剩瑳]有人願意搭理這名年輕劍修。

  杜山陰自討沒趣,神色如常。耐心聽着那些山水邸報上很難瞧見的消息。

  “五彩天下那位,她來到浩然天下沒多久,就又走了一趟酆都地界。出劍極狠。”

  自然不敢對寧姚直呼其名。

  “可以完全確定,皚皚洲劉財神已經躋身十四境了。”

  “北俱蘆洲那位老真人,合道成功。”

  “皚皚洲那邊,除了劉財神在自家祠堂內合道成功,不還有一位新十四,差不多時候合道?是不是那個姓韋的?”

  “扶搖洲全椒山那邊動靜不小啊,聽說出現了多位奇人異士。”

  “寶瓶洲那座山頭,底蘊愈發深不見底了。哈哈,與人家當鄰居的某個婆姨,不知如今作何感想。”

  “嘿,反正她有個手眼通天的好師兄,想必不會介意這種小事的。”

  “靠師兄橫着走這種幸呤拢幢閿底煜拢瑳]幾個能比她強的。那柳騷包算一個?好像可以跟她掰掰手腕。”

  一般來說,此地言語,除去不對十四境大修士直呼其名,大可以無所忌諱,但是當聽到有人冷嘲熱諷柳赤眨阌钟腥诉B忙咳嗽幾聲。

  沒辦法,別說是鄭居中這個名字,他們提都不敢提,就連要不要說到白帝城,都要好好掂量幾分,而且這種情況,還是在鄭居中躋身十四境之前。

  儘量不談與白帝城沾邊的人或事,好像是這邊一個極有默契的規矩。

  在他們閒聊之餘,又有修士陸陸續續趕來落座。

  田婉對於參加議事一向熱衷,總是早早來到此地,今天卻是姍姍來遲,她好像還用上了某種祕術。

  這個心傲氣高的婆姨,難得流露出歉意神色,與腥私忉屗隣懞螘啻艘慌e,“先前着了崔東山和姜尚真的道,尤其是前者,心思縝密,心腸歹毒,會定期翻檢我的神魂、記憶,我不得不小心些。”

  這位手系紅繩的婦人,望向對面那邊某個暫時還沒有補缺的空位置,她不由得感嘆道:“荀老兒,可惜了。”

  “若論師兄,某人豈不是更誇張?”

  “何止是師兄,先生,道侶,自身邉荩巳四膫�差了。”

  “洪福齊天,豔福不湥覀兞w慕不來啊。”

  一直托腮聽他們扯閒天的某位女子,微笑道:“提個醒啊,你們談到新任隱官,說話都給我客氣點。”

  有人冷笑道:“奇了怪哉,你跟他不是對立的陣營?”

  確實,隱官一脈劍修,是分前後的。避暑行宮的兩任主人,先是本土劍修卻選擇叛出劍氣長城的蕭愻,之後纔是作爲劍氣長城外鄉人的陳平安。

  她笑道:“我就是提個醒,當不當真,是你們的事。”

  有一個位次不高不低的中土仙人境,他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在猶豫要不要與那位鄭先生……哦不對,是那位陳山主通風報信。

  他思來想去,好像沒必要多此一舉?以“他們二位”的心智,估計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就在此時,那位主持議事的東道主仙人站起身,沉聲道:“今日議事,不同以往。首先,位置相對的四把椅子主人,都會現身。其次,我們今天都會以真實面容現身,不願意如此面對其他人的,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雖說各懷心思,各有各的權衡利弊,最終還是沒有一人選擇起身離開此地。

  有人比較猶豫,問了個貌似始終沒有人去深究的關鍵問題,“當初創建此地,宗旨是什麼?”

  相對的四把空椅子,兩邊已經各自出現了一位,其中一位渾身道氣磅礴的矮小道士,手持一杆袖珍幡子,道士是跨越天下而來。

  道士沙啞開口道:“不曾想故人凋零至此,敘舊幾句都成了奢望。”

  另外一位,則讓人大喫一驚,竟是皚皚洲那位七十二峯主人的韋赦,三千年來幾乎從不外出的他此刻站在椅子旁邊,好像不着急落座,只是伸手扶椅,微笑道:“早年我也問過這個問題,好像緣於陸掌教的那部著作,內外各有一篇,分別名爲《齊物論》和《胠篋》。所以答案就是內齊物,外胠篋。”

  腥碎_始仔細咀嚼此中深意。

  在某地與那閽者嬉皮笑臉套近乎、攀關係的某位道士,霎時間呆若木雞,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開始捶胸頓足,痛心疾首道:“道友你們可莫要坑害貧道啊!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貧道就沒有寫過什麼齊物論和胠篋!你們這是栽贓嫁禍,是中傷好人,是陷害忠良哇!貧道也是有師尊師兄可以依仗的人,退一萬步說,我們還是同鄉,走路上見了面要兩眼淚汪汪的,豈可如此……”

  陸沉突然停下話頭,因爲他發現那位閽者頭回露出沉思神色,遙遙望向光陰長河的某處隱蔽漩渦。

  在那邊,鄭居中找到了一位很難界定是處於當下還是未來境地的十四境修士,微笑道:“道友耐心真好,除非面對面,否則陳平安是如何都猜不到是你的。”

  “馬苦玄在這件事上,確實給陳平安出了個很好的謎題。”(注,188章《大規大矩和雞毛蒜皮》)

  “畢竟就因爲當年沒有討要到的那幾十兩銀子,這件事,嚴格意義上,跟陳平安沒有直接關係,跟你同樣沒有直接關係。你們兩個走到對立面的當事人,其實一句話都沒說。”

第1127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九)

  天地悠悠,夜光杳杳。翠微草木獻奇怪,忽於水底見青山。

  等到韋赦與那氣象驚人的矮小老道士一同現身,四把空椅子,還剩下兩位“東道主”尚未露面。

  看來還需要繼續等人。

  前邊他們還在聊皚皚洲那邊,新晉兩位十四境,其中可能就有韋赦,不料韋赦竟然就是這座祖師堂的幕後人物之一,這讓不少在座成員都喫了顆定心丸,畢竟如今風雲變幻,修道之人,趕上了好年景,明裏暗裏,陸陸續續多出了接近雙手之數的證道飛昇者,他們這座祖師堂,若是再無一位十四境坐鎮,好像就差點意思了。

  第一次參與議事的劍修杜山陰,只覺得不虛此行。

  有人直截了當詢問一句,“前輩已經合道了?”

  韋赦說道:“以前的飛昇境,現在的新十四,其實差別不大。”

  這種大話,沒幾個人可以說的。

  既然正主都這麼說了,他們就沒好意思道賀幾句。

  一炷香尚未燃盡。

  總計二十二把椅子,還有幾個空位。

  依舊站着的韋赦笑道:“你們還可以閒聊幾句。”

  能夠在此落座,都不是膽小的,便有人好奇詢問:“這位道長是?”

  那個盤腿坐在“主位”之一椅子上的老道士置若罔聞,時不時伸手撫過袖子,手心滿是金色的碎屑。

  韋赦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說了句唤y言語,“我也要喊一聲前輩的。”

  老道士閉着眼睛,說道:“方向一致,同道而行,互稱道友即可。”

  韋赦笑道:“前輩道齡長,更早合道,稱呼一聲前輩,怎麼都不爲過。”

  老道士撐開眼皮子,看了眼對面還不肯落座的韋赦那邊。

  仙人云杪心中震動不已,又是一位十四境?!

  而且聽韋赦的口氣,這道士還是一位老十四?

  韋赦此言一出,等於是坐實了腥说牟聹y,一時間神色各異,畢竟猜測歸猜測,等到他們知道了事實,難免又是另外一種心情。

  如此一來,他們愈發好奇其餘兩把椅子的主人。

  皚皚洲韋赦,道場位於簬山,全山有三十六座山峯,諸峯逶迤如圓環,所以韋赦纔會自號“三十七峯主人”。

  韋赦在年輕那會兒,修道資質太好,故而喜歡雲遊四方,交友廣泛,遍及天下。韋赦更是鋒芒畢露,毫不在意四面樹敵。

  可惜這麼一號在大道上一騎絕塵的天之驕子,竟會從一個最有希望躋身十四境的年輕飛昇境,一步步淪爲了最不可能合道成功的老飛昇。

  要知道當年輸給韋赦的,以及與之同時代修行路上,跟在屁股後頭喫灰的,勉強可以稱爲望其項背者,可都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與韋赦同處於一個時代的修道之人,風采都被韋赦所掩蓋,變得黯淡無光,無一例外。

  大概韋赦這樣的人物,才稱得上是那種真正不世出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