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官迷。”
好像他的祖輩父輩,都只當了地方小官。
“主人是怎麼認得刑官豪素的?”
“一場夢遊。”
邵本初一邊跟侍女閒聊,一邊翻看一份最新的山水邸報。
只是浩然各家邸報都不會寫蠻荒那邊的戰況,不過邵本初卻有消息渠道,知道那邊戰場上,出現了個屬於小說家一脈的年輕修士,道號稗官,此人原本在浩然天下這邊籍籍無名,在蠻荒戰場卻是大放異彩,極爲引人注目。
小說家入門弟子,起先都是負責打造一座村莊,獨力構建山水地理,鄉土人情。按部就班,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簡到繁,憑此練手,熟能生巧,漸次擴大地盤,從府縣州到彙集成一國,塑造山水神靈,打造城隍廟、文武廟,文昌閣和寺廟道觀等,擁有仙家山頭和江湖門派,最終人、物、事百花齊放。根據每一位小說家的各自喜好,“轄境”內的天地萬物便各有側重。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置身於白紙福地,哪怕是謫仙人,都是感覺不到光陰流逝的,此外方位,計時,重量等,都距離“真實”,好像存在着一紙之隔。小說家也是諸子百家當中,最爲遠離紅塵道脈之一。
而那個年輕修士,獨力打造出了一支十數萬精騎,雖說這些兵馬,太過講究天時地利,一旦走出白紙福地,就會大打折扣,而且還容易被某些針對性的仙家術法,遭受“風吹雨打”。可不管如何,小說家們的這一手,終究會是先前那場大戰中,浩然天下不曾有過的壯舉。
在蠻荒天下以後的某些戰場,用來臨時衝陣,最是適宜。
邵本初有些遺憾,自己還不曾去過蠻荒天下。
鄉野村塾,當上教書先生的姜尚真,正在挑燈夜讀,一碗土燒,一碟花生米。
落魄山上,小米粒攤開一本“天文”日記,大多時候,她只記錄每天的陰晴雨雪、是雲彩漫天還是碧空如洗的天氣,不過偶爾也寫月亮圓不圓,或是今年山中的映山紅開得很囂張呀,老廚子親手熬製的酸梅湯,一碗喝不夠,不怪她嘴饞,也不怪老廚子手藝太好,只怪碗兒太小。
又比如今天,她偷偷睡了個懶覺,發現窗外陽光明媚,老天爺的心情很好哇。
第1126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八)
如今的雲巖國京城,是一座燈火輝煌的不夜城,大街上,白衣少年將兩隻袖子抖得飛起,彷彿落地的兩片白雲,甩袖如囊螢。
路過一處脂粉香氣瀰漫的銷金窟,樓上有憑欄紅袖招客的鶯鶯燕燕,等到她們瞧見了街上那位姿容俊美的少年郎,或紈扇遮臉,或是秋波流轉,小了嗓音。
裴錢問道:“虛張聲勢,胡說八道?”
崔東山唉了一聲,道:“出門在外,以沾耍仨毷菕亝s一片心的真話。”
裴錢可不信大白鵝這番說辭。
崔東山便換了說法,“酒桌上談事情嘛,無外乎‘可以’,‘小事情,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喝了這杯酒就是朋友了’,‘下次我請客’。”
裴錢說道:“陳靈均那麼好酒,恨不得成天泡在酒缸裏,他也不這樣啊。”
崔東山笑呵呵道:“不一樣的,他就沒喝過酒。”
裴錢不太理解這個說法。
崔東山也沒有解釋什麼。
若是修道之人御風蹈虛,俯瞰大地,夜幕沉沉,一座城市裏的萬家燈火,就像被關起來的一晃灮鹣x。
不像玉圭宗、蒲山雲草堂這些個頂尖勢力,青萍劍宗始終沒有在京城內買宅子,雲巖國皇帝和禮部倒是早有預備,不敢怠慢了這座桐葉洲獨一份的宗字頭劍道宗門,只是被種秋婉拒了,選擇在魚鱗渡那邊落腳,住宿、修行都在自家渡船上邊對付一下。
落魄山和青萍劍宗,上下兩宗,如今擁有兩艘令人豔羨的跨洲渡船,分別從中土玄密王朝和大泉姚氏“購買”而來的風鳶和雷車,前者走北俱蘆洲、寶瓶洲和桐葉洲這條南北商貿航線,後者走桐葉洲、南婆娑洲和扶搖洲這條東西商貿線,分工明確。而龍舟“翻墨”,與劉財神作爲觀禮贈送給青萍劍宗的“桐蔭”,都在本洲境內跟着錢走,經營一條財路的同時,也可以擴大門派在沿途各國的影響力。
至於那艘大驪劍舟“丙丁”,如今就停靠在魚鱗渡。
桐葉洲這邊,只是聽聞這種劍舟,殺妖如剪花芟草。
這艘劍舟,是在霽色峯祖師堂勢單力薄的崔宗主“哭”來的,算是暫借給下宗。
可憐崔宗主總覺得自己在落魄山,是越來越不受待見了,自家先生防他如防佟�
崔東山轉頭回望了一眼城門。
福與禍同門,利和害同城,高柳蟬鳴一般的喜怒哀樂,冰下流水似的悲歡離合,人間一夜花開花落知多少。
白衣少年稍稍抬高視線幾分,望向城頭。記得老王八蛋當年忙完公務,挑燈夜讀雜書一宿,放下書籍,偶爾會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分,來到外城頭之上,看着那些等候出城和入城的各色人等。
到了渡口,崔東山瞧見那艘渡船,難免觸景傷情,自從當了這個任勞任怨的過渡宗主,就跟落魄山變得生分了。
一路長吁短嘆,雙手負後,踱步上了渡船,種夫子帶着那撥劍仙胚子出去歷練了,如今船上只留下幾個老的。
道號青祕的馮雪濤是這邊的常客,前不久陪着姜尚真去過一趟落魄山,更早還曾被某個狗日的拖去蠻荒天下,只是戰事將起之際,竟然還被嫌棄是拖累,只會妨礙出劍。想當初在中土文廟,一天之內,被左右和阿良同時問劍。
馮雪濤自己當然臊得慌,不願提及此事,如今反而成了一件被外界津津樂道的壯舉。隨着九洲山水邸報的解禁,青祕這個道號的名氣越來越大,幾乎可以與鴛鴦渚一役暴得大名的“嫩道人”相媲美。
“憑藉一己之力,接連接下兩場問劍,那位青祕老神仙都沒受傷,毫髮無損!你們行嗎?”
馮雪濤再野修再厚臉皮,也說不出這種話,當然歸功於某位摯友的鼓吹造勢了。
昔年除了中土神洲,一洲境內,出現一位嶄新玉璞境修士,都不算什麼小事,可以大談特談好幾年光景。
像那書簡湖劉老成,當初以野修身份成爲寶瓶洲第一位玉璞境,各家邸報,不大書特書,感覺都屬於不敬。
怎料如今再有某位元嬰境修士成功躋身上五境,邸報何等吝嗇筆墨,甚至連提都懶得提了。
崔東山撇撇嘴,自言自語道:“不曉得要出現多少位新十四和飛昇境,纔算補足三個天大的窟窿。”
兩位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邢雲和柳水,當下都在船上,擺了一桌,待客馮雪濤。
老嫗的廚藝很一般,被邢雲唸叨了幾句,就撂了挑子。結果就變成了馮雪濤這個客人,得去廚房炒幾個拿手的下酒菜。
山澤野修,大多是比較會過日子的全才。
馮雪濤也樂得有人不把他當飛昇境看待。
劍修的眼界都高,更何況是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再加上馮雪濤是飛昇境,所以他們湊一起聊閒天,多是山巔的人物事。
浩然天下,已經出現了一撮有據可查的新飛昇,例如扶搖洲那位道號虛君的王甲,流霞洲天隅洞天的洞主等人。
哪怕是半山腰的練氣士,通過各種邸報和小道消息,都猜到人間極有可能出現了一兩位新十四。
只是花落誰家,還要拭目以待。
崔東山落座,坐在邢雲身邊,與老劍修勾肩搭背。
裴錢默默坐在柳水那邊,老嫗眼神和藹,笑着幫年輕女子捋了捋鬢角。裴丫頭明明是個漂亮女子,就是太不愛妝扮自己了。
柳水繼續先前的話題,“聽你們這麼聊天,怎麼感覺米繡花的仙人境,一下子就變得沒那麼值錢了?”
馮雪濤搖頭說道:“再過百年千年,一位仙人境劍修,走到哪裏都還是很值錢的。”
柳水隨口問道:“一萬年以後呢?”
馮雪濤笑道:“哪裏能想到那麼遠的事情。”
崔東山笑嘻嘻道:“是的嘞,那麼遠的事情,誰知道呢。說不定到時候一個四五境的山野精怪,就是橫行萬里的大妖。一位僥倖躋身洞府境的練氣士,就是傳說中過了天關、得以常駐人間、世人眼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仙啦。”
柳水朝馮雪濤抬了抬下巴,“方纔聊起武學,青祕道友說曹慈之於武道,巍巍哉山嶽之高。再看陳平安,浩浩乎江河之長。”
邢雲點頭道:“馮兄言外之意,真正登頂武道,還得看曹慈,咱們隱官,至多就是佔了同時還是修道之人的便宜,證道長生。”
馮雪濤有些鬱悶,喝點小酒的桌上閒聊,你們較真什麼。馮雪濤看了眼裴錢。
崔東山滿臉震驚道:“原來青祕前輩也會拽文,不止會說些大白話啊?”
察覺到馮雪濤的視線,裴錢灑然笑道:“師父自己也沒信心贏過曹慈。”
崔東山舉碗豪飲狀,只是放下酒碗的時候,高度不減,砸吧砸吧嘴,“陸芝有可能在近期出關,當然是那種不假外力的閉關了,可以一舉破開瓶頸,躋身飛昇境。”
邢雲問道:“陸芝怎麼跑去龍象劍宗跟着齊廷濟混,不來我們這邊當供奉?聽米裕說陸芝當年跟隱官關係處得挺好的。”
崔東山揉了揉下巴,“是啊是啊,要是陸芝能來我們青萍劍宗,米大劍仙就可以不用頂着個首席頭銜到處亂跑了,美滋滋。”
崔東山冷不丁問道:“馮大哥,有沒有信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以後我在外邊,也好吹噓自己的山頂人脈有多廣,認得幾個十四境大佬,有幸同桌喝過酒。”
馮雪濤倍感無奈,“就憑我這塊料?不材之木,觀者如市,只是給人看笑話的。”
崔東山唏噓不已,“老兄飛昇弟仙人,可憐俱是不如人。再加上個周首席,和每天躺着嗮太陽的米大劍仙,兄弟幾個要是哪天湊一桌喝酒,估計喝着喝着就要抱頭痛哭。”
姜尚真是從飛昇境跌回仙人的,要想重返飛昇,難度可想而知,米裕則是躋身了仙人境就開始問心無愧了,在落魄山私底下編了本菜譜,跟鍾大宗師每天忙着點菜。一頓酒足飯飽,叼着牙籤,打着嗝走出老廚子的宅子,就開始合計着下頓喫什麼。
馮雪濤不接這種好像往酒裏兌水的話。
說實話,馮雪濤不太願意跟崔東山聊天,太費腦子,總覺得對方每句話都話裏藏話,自己像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大概真如姜尚真所說,太過聰明的人,哪怕他們不說話,只需保持沉默,不必耀武揚威,他們本身就有一種鋒芒。
由於御風少,徒步行路多,略顯風塵僕僕的陳平安帶着謝狗一起現身渡船。
瞧見那個平時略有耳聞的貂帽少女,柳水便立即起身,邢雲猶豫了一下,與年輕隱官點頭致意,纔跟着老嫗一起離開。
陳平安對此沒有說什麼,不必強求人人處處事事的一團和氣。
謝狗是全然無所謂的。可要說這倆玉璞,以後遇見了小陌還是這麼見外,就別怪自己不把他們當一條船上的人了。
裴錢想要起身,陳平安伸手虛按兩下,示意坐着喝酒就是了。大姑娘家家了,又是走慣了江湖的,如今喝點酒算什麼。
先與馮雪濤禮節性寒暄幾句,陳平安好奇問道:“是你跟範先生說了什麼?怎麼聽謝狗說他在一條巷子拐角處,徘徊了很久,遲遲不肯走出巷子。”
崔東山含糊其辭,儘量讓自己不扯謊又不敢說全部事實,“我賭範先生走出巷子就可以躋身十四境,看來範先生不太有信心。”
陳平安微笑道:“範先生沒有信心,崔宗主就有了?”
崔東山故意略過那個傷感情的稱呼,試探性問道:“先生不如跟禮聖問句準話?不管成與不成,範先生肯定都會承這份情的。”
陳平安瞪了一眼,真當天外盯着兩座天下青道軌跡的禮聖,跟你一樣閒?!
就在此時,陳平安心湖中響起一個火急火燎的嗓音,“速速去小巷見一見財大氣粗的範先生,什麼都不用說,這份白賺的人情,先小賺那財主幾千顆……我們讀書人不談錢,有辱斯文,都是一見投緣、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已。”
畢竟是先生髮話了,陳平安不敢有任何猶豫,徑直施展縮地山河神通,去向那條小巷,去見那個猶豫不決要不要走出那一步的範先生。
崔東山小聲嘀咕道:“先生還是以身作則、言行一致的,又學了一手。”
謝狗趕緊轉頭望向裴錢,“記下,趕緊記在賬簿上邊。”
裴錢微笑道:“你跟郭師妹是一個山頭的,我跟小師兄是一夥的。”
謝狗笑哈哈道:“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小巷那邊,範先生瞧見陳平安,後者抱拳而笑,好像與前者道賀一般。
範先生本以爲陳平安是幫着崔宗主來賠禮道歉的,或是來這邊找自己談買賣的。
但是等到他見陳平安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便一瞬間心中瞭然,範先生依舊穩了穩道心。
他不說話,陳平安只是同樣不言語,範先生就愈發明確了那個猜測,心思急轉,認真思量。
陳平安很佩服這位商家祖師爺的堅韌道心。
範先生抬頭望向天幕,緩緩說道:“如果禮聖當真點頭了,假設我一定可以躋身十四境,那就不妨先緩一緩,預留到浩然天下打贏這場仗,我再合道。”
陳平安聞言,作揖行禮。
範先生神色肅穆,作揖還禮。
天外星河,倆老頭翹首以待人間小巷那邊的一舉一動,於玄以心聲問道:“老秀才,是不是直到過了這一心關,範先生纔算真正功德圓滿?禮聖纔算真正點頭答應他將來的合道一事?”
商家在諸子百家中的地位,文廟抬升再高,如果祖師爺範先生境界有限,跟範先生有朝一日能夠合道,境況是一個天一個地。
其實在文廟內部,不單單是亞聖、伏勝等人,再加上七十二賢,就連老秀才自己,始終都不贊成過高抬升商家的地位。
老秀才撫須而笑,“善。”
於玄問道:“你先前沒有提醒陳道友什麼,暗示範先生什麼吧?”
老秀才瞪眼道:“於老兒,放你的狗屁,你當禮聖是誰,真有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他會看不穿?!”
於玄憋屈道:“咋個還急眼了,我這不是怕你畫蛇添足嘛,只會連累陳道友在禮聖那邊惡了印象,被誤會是見利忘義之輩。”
說到這裏,老真人忍不住瞥了眼老秀才,不是打腫臉充胖子,沒有此地無銀三百兩吧?
老秀才笑了笑,拍了拍於玄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其實雙方以前關係一般,一個是窮怕了的,一個是這輩子沒爲錢發過半點愁的,怎麼聊天?難道商量着把財邉蛞粍虬。�
如今就不一樣了,哥倆關係老好了。
兩人趕緊起身,原來是禮聖親臨此地。
禮聖說道:“有人曾經給過我一個比較功利的建議,文廟要麼大大方方抬升商家的地位,但是將商家幾位祖師爺的境界,全部壓在仙人境,連飛昇境都是奢望。要麼文廟單獨給範先生讓出一條合道之路,但是讓商家在諸子百家當中永遠墊底。”
於玄說道:“真夠狠的。”
雖說老真人猜出此人給出的建議,是免得人間未來的大道與財路近乎重疊。
可是稍稍設身處地,換成範先生或是商家弟子,恐怕一旦哪天知道此事的真相,都要一個個道心崩潰了吧。
老秀才只是聽着,沒說什麼好與不好,善或不善。
禮聖問道:“你們認爲陳平安當時站在巷口,內心深處是怎麼想的?”
於玄臉色微變,“不敢想。”
當師弟的,是亦步亦趨學崔瀺,還是不學崔瀺反其道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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