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山路那條神道上,離着山門牌坊不遠,小米粒好奇問道:“景清,你在做啥子?”
她這都巡山一個來回了,怎麼還在這邊逛蕩。
這條神道山路,有什麼好看的。
陳靈均實在是沒法子繼續打腫臉充胖子了,坐在臺階上,試探性說道:“右護法,你跟那個兒高高的老道,熟不熟?”
要當好落魄山的耳報神,必須做事謹慎,心思縝密,說話滴水不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缺一不可,“老仙長和藹,與誰都親切,不好說熟還是不熟。”
不過她跟景清是啥關係,小米粒也就開門見山了,疑惑道:“跟老仙長有事相商?託我傳話?”
陳靈均可憐兮兮點點頭,“你就跟他說,我知道錯了,讓他大人有大量。”
小米粒撓撓臉,“問題是我也找不着老仙長啊。”
陳靈均小聲說道:“喊幾聲碧霄洞主的道號,你再說點心裏話,估計老道長聽得着,不用找。”
小米粒便將行山杖和金扁擔放在腳邊,神色認真起來,皺着眉頭,閉上眼睛,雙手一合掌。
陳靈均好奇問道:“嘛呢,做法啊?”
只是與那位道長聊幾句心裏話,沒必要搞得這麼誇張吧。
雙手合十的小米粒睜開眼,埋怨道:“景清唉,心眨恼。記得好人山主說過,心談t靈通神明,一念起猩睫掜憽!�
陳靈均還真記得“一半”,疑惑道:“這不是仙尉道長上次跟咱倆扯閒天說的話嗎?”
剛閉上眼睛的小米粒,只得睜眼一瞪眼,道:“就不能是好人山主與仙尉道長說的啊?”
陳靈均恍然大悟。心中小有腹誹,他孃的,小陌先生這朋友,有點道行啊,這次竟是靠自家老爺都有點靠不住的跡象。
只是不等小米粒心铡霸S願”,老道士與陳山主就聯袂現身神道上。雖非真身,道冠者陳平安還是換了一身裝束。
老觀主神色慈祥,揉了揉黑衣小姑娘的腦袋,陳山主則是笑呵呵一巴掌按住青衣小童的狗頭。
陳靈均小心翼翼審時度勢,發現,心中大定,立即拉着小米粒一起離開。
看着山腳門口那個看書的木簪道士,老觀主問道:“爲何不將他帶上山?”
陳平安說道:“當不起。”
老觀主說道:“如果他在山上,而不是看門,那麼百年之內,落魄山會有一樁樁一件件莫名其妙的天大福緣,降臨山中。見者有份。哪有什麼十四境和候補的偷襲,青壤早就被黃庭找到了,那蕭形恐怕會被蓮藕福地的氣吡鬓D,給自行磨平,你也不必給丁道士護道了,那門自行悟出的飛昇法,你可以放手自修。說不定受惠於此事,小陌或是謝狗,就有希望早早確定合道之路了。總之好處之多,會讓你多到無法想象。”
陳平安好奇問道:“如此貪天之功爲己有,百年之後又會如何?”
他當時大致確定了道士仙尉的身份,其實沒有多想,供奉起來禮敬就是了。收徒?想都不敢想。
退一步,將仙尉納爲霽色峯祖師堂譜牒修士,陳平安還是覺得不該如此佔便宜。
建功立業,立志用心,如種樹然,百年樹木,先有根芽,後有樹幹,等到枝繁葉茂,葉而後有花實,一線瞭然,次第清晰。
在那座藕花福地即是東海觀道觀的天下人間,一場背劍少年遊,陳平安深受影響,至今還有裨益,估計以後還是。
老觀主說道:“果真如此走捷徑,當然就得還債了。要是渾渾噩噩,稀裏糊塗做成了此事,在那霽色峯祖師堂給仙尉安排一張椅子,倒還好說。若是故意如此,自作聰明,心存僥倖,可就不好說了。”
老觀主沉默片刻,微笑道:“估計這座山頭就要炸了吧。”
一個一,各佔一半。在天者周密,被散道之後的三教祖師圍困天庭遺址中。
在地者陳平安,豈會不被考驗。
既然遇事,皆是遇己。如何自處,其實簡單。
走條陽關大道,君子終日乾乾。
陳平安說道:“前輩這就要返回青冥天下了?”
老觀主點點頭。
陳平安便告辭離去。
老觀主剛想要重返道場,便見山腳那邊的木簪道士已經起身,又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門稽首。
只得多走幾步路,徒步下山,老觀主過了山門牌坊,再與那道士還了個稽首禮。
門口那邊的老觀主思量片刻,非但沒有去找那位陳道友的麻煩,反而大笑不已,主動報上道號道場,萬年以來,頭回遇人介紹身份,以落寶灘碧霄洞主自稱,主動與道士仙尉稽首作別。仙尉一頭霧水,只得跟着稽首還禮。等到那位大概是因爲身量過於魁梧、纔會略顯佝僂的古怪老道人憑空消失,仙尉揉了揉自己的發酸脖子,抖了抖道袍袖子,正經書看多了。
謝狗坐在臺階這邊看熱鬧,貂帽少女唸唸有詞,自愧攜短劍,只爲看山來。
咱就這麼點學問,不得反覆用啊。
謝狗嘖嘖稱奇,在道祖那邊,也沒見這位蔡州道人如何招亩Y敬啊,那只是打不過。
至於碧霄洞主在木簪道士這邊,爲何如此,其實是有內幕的。小陌親口說的。
遠古道上,一線蜿蜒。
無論風吹日曬,還是雨雪磅礴,道士如龍在野,傳道聞道修道。
第1122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四)
陳平安準備去雲巖國京城看看,先寄了一封飛劍傳信給種秋,大略說了這次找見青壤幾個的過程和結果,讓種秋捎話給那座臨時組建的祖師堂,就說米大劍仙親自出馬,可惜只抓着了兩個幫兇,被跑掉了那個正主的符籙修士,但是這頭蠻荒妖族肯定已經無力攪局,大瀆沿岸數十國的大瀆開鑿一事可以放心復工。
那面如白紙的兇相漢子,與他那姘頭,也不知怎麼想的,一番合計,着急忙慌離開荒廟,找見了山腳那邊的陳平安,說他們夫婦二人願爲仙老爺鞍前馬後,當奴作婢。陳平安啞然失笑,說自己習慣了單槍匹馬走南闖北,不喜別人服侍,你們找錯人了,不如另尋靠山去。約莫是見這位談笑間便將三位魔道男女化作劫灰的仙師,比較和氣,他們愈發堅定心思,在山路上納頭便拜,一個乾嚎,一個梨花帶雨,訴說這些年的艱辛苦楚,只是等到他們抬頭,已經不見了那位書生的蹤跡,他們猶不死心,終於在天矇矇亮的時候,一座荒廢驛站裏邊,又瞧見了那位正在借竈煮飯的仙師。男子叫範銅,女鬼叫謝三娘,問那仙師,是不是嫌棄他們的低賤出身和腌臢過往。陳平安沒說什麼,只是請他們喫了頓簡便的早餐,謝三娘是有個眼力勁的,手腳勤快,幫着收拾碗筷,陳平安也沒有攔阻,打趣一句,你們自己就沒點數嗎,誰敢將你們帶在身邊,誰瞧見了我們這支隊伍,不誤會我們是打家劫舍的窮兇極惡之輩?婦人是有自知之明的,笑得花枝招展,漢子愁得直撓頭,憑良心講,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只是他這面相,是天生的,打小在學塾唸書,夫子都不敢打他的手心。
陳平安問了他們一個問題,如果先前在那荒廟內,一照面就打殺了你們,你們會怨誰?
婦人說話比較打官腔,倒是漢子比較實眨f怨臉?
好像也沒一定要有個確切答案,接下來那位仙師,只是與他們問了些周邊諸國的山下近況,兩位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動身之前,陳平安說自己要去趟雲巖國京城,你們願意跟着就跟着,兩人眼睛一亮,剛好順路,他們信誓旦旦保證只會遠遠跟着仙師,絕不會讓人誤會他們仨是一夥的。
謝三娘早就從包裹裏換了一身可以將身段包裹嚴實些的衣裙。漢子私底下提醒婦人,說那位仙老爺術法通神,道行高深是不假,你可別給老子戴頂帽子。走採陽補陰一道的女鬼,笑得不行。說她這等蒲柳之姿,哪裏入得了山上譜牒神仙的法眼。說到這裏,漢子臉色陰沉起來,曾經給一位山上仙裔當過暖腳婢和美人盂的女鬼,也有幾分暗自神傷。漢子嘆息一聲,愧疚起來,拍了拍她的手背,女鬼嫣然一笑,反手抓住他的手心,撓了撓,漢子立即心神盪漾起來,眼神便活了,往婦人鼓囊囊的胸脯那邊摸去。
走在前邊的陳平安輕輕咳嗽幾聲,後邊兩位便有所收斂。
範銅是四境武夫,還算不得江湖上的好手,畢竟五、六境纔有那小宗師的美譽,這也是範銅如此顛沛流離的唯一理由。
謝三娘是柳筋境鬼物,身邊漢子陽氣足,只要晚上功課做得足,便可讓她白日行走無礙,只要別靠近城隍廟就沒有問題。
漢子聚音成線密語道:“三娘,你說他爲什麼改變主意,允許我們跟着?”
女鬼以心聲笑道:“總歸是有利可圖,不然帶倆拖油瓶作甚,好玩嗎?”
“有機會走趟渡口,買幾封過時的山水邸報,看看有沒有關於‘陳平安’的消息。”
“聽風就是雨的,你想啥呢,能夠被山水邸報寫上名字的那種大人物,真能被咱們撞見?何況他說自己是誰就是誰啊?”
“我覺得先前廟裏那一男二女,是扎手的硬點子,隨便拎出一個,對付咱們倆是綽綽有餘了,這位陳仙師既然能夠輕輕鬆鬆降服他們,保不準就是一位傳說中的陸地仙。”
陳平安也由着他們“竊竊私語”。
恢腥敢删鸵粋�天時地利人和完備的小千世界,餘時務他們幾個長短工,如今暫時還是在靜態的死物上邊下功夫。
關於各色人物的“底本”,還只是開了個頭。老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描摹世間百態,就得至少有一百個人的一百種人生。
如那美人,無限麪皮兒,需要各有各好。
目前例如夏侯瓚這般,可以作爲典型範式的人物,總共也就五十幾個。就像先前跟餘時務說的,單憑陳平安空想出來的人與事,往往太過合理,反而美中不足。所以作爲報酬,休歇時,陳平安會讓那對夫婦挑選一些能說的舊事,不拘是豪言壯舉還是雞毛蒜皮,什麼都可以說。畢竟翻檢蒐集他人記憶一事,對付蕭形、仙藻幾個,陳平安自然是信手拈來,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可要說對範銅他們用此手段,還真過不了自己的心關。
有朝一日,等到心相天地內有了百來個關鍵人物,就可以將恢腥竷人酗L景、建築、器物都串聯起來。
打個比方,若說垂楊繫馬,密炬高燒,月上柳梢頭,庭院花影搖動等等,它們都是一幅幅定格的畫,那麼有了個人,便如魚得水,隨之活潑起來。而且蒐集這些底稿人物,肯定難度會越來越大。等到真身返回扶搖麓道場,陳平安接下來的閉關,其中一件要務,就是統計一個假定耄耋之年的長壽老人,一輩子大致會看見幾十萬、還是百萬計的各異畫面,看見了,又會記得幾許。
所以陳平安又給青同寄了一封密信,在信上約好了見面地點。
一片梧桐葉,便是一座幻象天地。青同手上還有不少這類梧桐葉,如果鐵了心不賣,可以借嘛,又不是不給錢,利息都可以談。
周邊並無一座仙家渡口,諸國人氣都向魚鱗渡聚攏了。
看得出來,經過這些年的休養生息,桐葉洲有了很大的改觀,市井百工重興,說是太平世道可能爲時尚早,但亂世氣象轉淡,是毋庸置疑的。
一路行來,短亭楊柳接長亭,偶有外出郊遊的靚裝婦人和青蔥少女,亭亭玉立其中。鄉野村落雞鳴犬吠,炊煙裊裊。
期間陳平安收到了一封種夫子的回信,說那座祖師堂之內,至少半數成員對此事持有將信將疑的態度,所以很多小國得到消息之後,都是硬着頭皮壯着膽子重新鑿瀆。
不難理解,先前米裕就是追殺青壤最賣力的一個,如今經由種秋給出殺二逃一的結果,祖師堂成員不是懷疑米大劍仙的殺力不夠高,而是信不過米裕有這種好邭狻�
是不是換成低一境卻福緣深厚的黃庭,更能服校�
不過種秋在信上也笑言一句,只要山主在魚鱗渡現身一次,保證各家勢力疑慮盡消。
大概這就叫人的名樹的影,隱官親臨桐葉洲殺妖,確實更像是一顆定心丸。
這天在一處山間棧道停步,範銅終於忍不住疑惑道:“陳仙師,咱們說的那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聽着有意思?”
婦人對此也是好奇萬分,豎起耳朵,想要知道個答案。
陳平安隨口說道:“讀書人,都喜歡寫文人筆記,記錄山水見聞,朝野掌故,還有宮闈祕聞、官場內幕什麼的。此外水仙山鬼,狐魅花妖,草木精怪,都得有一些。不一定非要記載大事,瑣碎事也是可以的。”
陳平安怎麼都沒想到,只是這麼一句隨口胡謅的閒天,那對夫婦一聽這個就來勁了,跟打了雞血似的,本來感覺已經掏空故事的兩人,一下子就開竅似的,在確定當真什麼事情都可以講述之後,婦人甚至掏出紙筆,幫着漢子一起按年份算起,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先嘀嘀咕咕,落筆紙上,等到寫滿幾張紙,再去陳仙師那邊,當起了說書先生。
陳平安一邊記錄,一邊調侃詢問他們怎麼就變得文思如泉湧了。
她捋過鬢角髮絲,說若能在一本書上,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他雙手握拳,眼神熠熠光彩,說自己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能夠成爲書上有名有姓的人。
原來如此。
漢子開始嫌棄自己的名字不好聽,由於諧音飯桶,從小沒少被笑話,漢子便詢問陳仙師,要不要換個。
那位陳仙師說不用,這個名字,在書外不討喜,書上反而有好處,因爲容易被看客們一眼記住。
在一處舊豪奢之家的山野別業,已是斷壁殘垣,雜草叢生。驟然逢雨,他們在這邊躲雨,雨歇時池水重新聚作水銀窩。
那對夫婦時不時就要悄然走遠,每次耗費一兩刻鐘光陰不等,再回來時,俱是紅光滿臉,容顏煥發。
陳平安搬了條太師椅坐在檐下,背後舊宅是一座五楹的寬大書屋,藏書萬卷,裏邊書櫥櫃卸啵顾嵝保瑫y在地,悉數蟲蛀發黴,昔年壁上所懸畫幅,悉數墜地,漫漶破碎,興許多年之前,可能會有一個飽腹詩書的老人在此,縱橫排列如牆,壁上懸畫依四季時令花期而變更,每逢有客來訪入屋,不知主人所在,需要高聲呼喊名號,主人聞聲佝僂走出……
坐在太師椅上,陳平安開始翻檢荒廟一役繳獲的戰利品,那劍修豆蔻有一件咫尺物,六棱的玉質剛卯。仙藻只有一件方寸物,是一柄形制特殊、連陳平安都不曾見過的古鏡,不過要論裏邊的家底,還是後者更爲殷實,光是神仙錢,就有兩百多顆穀雨錢,還有兩件法寶。
反觀豆蔻那邊,就只有零零散散幾件棄而不用的舊時小煉之物,品秩都不高。這與她是野修出身契合。
劍修確實窮。
將兩物重新收入袖中,得等那對夫婦鳴鼓收兵纔好趕路,閒着也是閒着,陳平安就回到屋內,幫忙重新立起那些七倒八歪的櫥櫃,看得出來,舊主人是個真正的讀書人,所藏書籍皆不重版本,書上多有藏書印和眉批、題跋,是真的讀書,而不是那種“看”“好書”。
那對夫婦今兒又去了一趟僻靜後院,回來時卻見多出了個顏色絕豔的青袍女子,謝三娘便有些自慚形穢。
那青袍女子與陳仙師並排坐在檐下,漢子見着這般天仙似的人物,哪敢有半點歪心思,只覺得陳仙師與她一起走在市井,難免教人猜測,那男人肯定很有錢吧。
來者正是從雲巖國京城趕來的青同,其實與信上約定的位置還有幾百里路程,只是青同閒不住,陳平安雖說故意收斂了一身道氣,卻完全沒有遮掩行蹤的意思,青同好歹是一位飛昇境,施展掌觀山河的手段,自然遙遙一看便知,但還是等到陳平安在此躲雨,才決定提前現身,至於陳平安爲何身邊會帶那對很容易就天雷勾動地火的的男女,青同對此並不好奇。不得不承認,那兩位境界低微,可以忽略不計,牀笫花樣倒是挺多,可謂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先前見着陳平安身邊沒有跟着那個黃帽青鞋的小陌,青同便情不自禁輕鬆幾分。
嫩道人大抵可算半個自家人,知道的內幕更多,所以聽聞此事,頗爲不忿,你陳山主高風亮節,不好虛名,那就送給我啊。
外界得知是我嫩道人親自出馬,豈會懷疑什麼。
由於老瞎子和李槐都不在身邊的緣故,如今嫩道人似乎膨脹得厲害了。
雲巖國這種手掌之地的小國,京城又能大到哪裏去,可就是這麼點地方,就有三位飛昇境。
化名景行的仰止,成了大泉姚氏的供奉。搬山和煉山兩不誤的嫩道人,這條飛昇境,離了十萬大山,好像就開始飛黃騰達行大吡恕_�要再加上那位道號青祕的馮雪濤,他如今被姜尚真連累,在桐葉洲的名聲算是爛大街了,他不願意去玉圭宗或是雲窟福地,就代替那位道號老象的張豐谷,待在雲巖國這邊,做做供奉樣子。
張豐谷是如今玉圭宗輩分最高、年齡最長的祖師爺,是荀淵的師弟。不管是姜尚真,還是韋瀅,先後兩位宗主,可以說都是老人看着長大的。
得有人幫玉圭宗在這邊盯着,同時負責具體事務,玉圭宗可不敢這麼使喚一位飛昇境供奉,所以雲窟福地的少主姜蘅,就需要常駐京城。他父親可以跟與這位青祕前輩言談無忌,姜蘅卻不敢有絲毫怠慢,終究是一位道行高深的飛昇境。
早個幾十年做客桐葉洲,桀驁如一洲仙師領袖的杜懋,估計也不敢與馮雪濤這種野修吆五喝六。
只是在離着魚鱗渡只有幾步路的陳平安這邊,青同卻刻意略過那仰止不談。
陳平安就跟着假裝不知。
青同說道:“謝了。”
陳平安笑道:“與人方便即是與己方便。家鄉那邊有句老話,去點力氣不花錢的好事,能做就做,要多做,老了容易有晚福。”
原來除了搬離桐葉洲中部地界,其實對一洲本土妖族修士而言,近期還多出了一個好去處。
是一座橫空出世的宗字頭門派,名爲梧桐山,宗主道號青玉,是一位聞所未聞的玉璞境修士。
梧桐山對外宣稱,門派只收山澤精怪出身的“山上濁流”練氣士。
這個桐葉洲新建宗門的份額,當然是陳平安幫忙討要來的。
其實按照青同的資歷和履歷,他如果真要遞信給中土文廟,說自己想要創建宗門,當個宗字頭門派的開山鼻祖,屬於兩可之間。
只是青同既抹不開這個面子,更無法接受萬一被文廟駁回的結果。所以陳平安,準確說來,是禮記學宮的茅司業,就當了一回“作伐的冰人”。
中土文廟允許青同的新建宗門,廣開門路,接納桐葉洲本土妖族。
幫着這些成天提心吊膽、苦不堪言的山澤精怪之屬,有個託身之所。諸洲練氣士的搜山一事,經常會有一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明明是一樣躲災,譜牒修士重見天日了,重建道場,而他們卻要到處躲藏,怨氣不小,如今大伏書院處理各種衝突事件,忙得焦頭爛額。故而某種程度上,桐葉洲開鑿大瀆,大興土木,理清各地山水界線,無形中等於是幫着梧桐山,爲淵驅魚,聚攏本土妖族修士。所以青同那場略顯寒酸的宗門創建典禮,唯一亮點,就是大伏書院程山長親自前往道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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