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1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棋盤再往外,就是一些年輕飛昇境,最後,便是些憑藉一場大雨證道、大道成就有限的新飛昇,和那撥形神腐朽、註定長生無望的老弱飛昇。

  至於分水嶺另外一邊,老觀主最早擺放棋子的,自然就是他與老瞎子、陳清流、吾洲在內一小撮老十四了。

  細看之下,這張棋盤是傾斜的,老觀主他們所在位置,高。新飛昇和老弱飛昇們,處於底端。

  數座天下的豪傑聖賢,神仙靈鬼,皆在局中。

  陳平安盯着這副棋盤局勢,輕聲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老觀主點點頭,“然。”

  飛昇境敵不過十四境,是一條顛撲不破的鐵律。

  萬年以來,可能只有兩個例外。就是先前還在飛昇境時的寧姚,斐然,兩座天下的主人。當他們有此身份,就變得撲朔迷離了。

  但是吳霜降當時出現在那艘夜航船上,並沒有想要“以身試法”的想法,不肯親自驗證此事的真僞。

  但要說十四境修士,輕鬆碾壓飛昇境,尤其是一定能打死飛昇境,也不盡然。

  劍修的存在,就又是變數。

  故而強飛昇,尤其是那種飛昇境巔峯、圓滿劍修,就成了新舊十四境殺力高低的最佳試金石。

  遇到一位殺力不夠強的十四境,如謝狗、小陌這種劍修,說不定可以強行斬開重重禁制,全身而退。

  吳霜降之所以會仿刻四把仙劍,自然就是因爲這位歲除宮宮主、兵家武廟陪祀殺神,覺得自己殺力不夠的緣故。

  一趟浩然之行,吳霜降分明是有備而來,畢竟當孫道長將佩劍“借給”白也,三把仙劍,便都在浩然了。

  雖說白也那把仙劍“太白”,當時劍身已經一分爲四,白也任其自行認主,陳平安,趙繇,斐然和劉材,四位劍修各佔其一。

  他們四個,來自不同陣營,但都是劍修,俱是年輕人。

  殺力最大的劍尖,找到了當時枯守城頭的陳平安。所以吳霜降在夜航船上,找到陳平安,其實可以視爲就找到了仙劍“太白”。

  劍意最重的劍柄,認主斐然。

  劍氣最多的半截劍身,歸屬劉材。剩餘半截劍身,蘊藏白也劍術傳承,落入趙繇之手。

  這就是爲何當年流落海外孤島、與白也“偶遇”的趙繇,如今爲何會心有宏願,要重新將仙劍合四爲一,歸攏一劍。

  趙繇是以白也半個劍術親傳弟子、半個學生自居的。

  老觀主拈起一枚棋子,說道:“青壤要疑神疑鬼了,玉符宮雲深道友,白白多出這麼斬不斷理還亂的一條因果線,要罵娘了。”

  青壤當然不是什麼言師的身外化身,事實上,青壤與陳平安確實是差不多的出身,沒什麼了不起的前身,特殊神異的來路。

  至於這般人物,爲何能有如今的符籙造詣,大概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遊山玩水喜見新風景,天地也想要見着幾張新鮮面目。

  陳平安苦着臉問道:“言師與老前輩是好友?”

  老觀主笑道:“不然你以爲?老傢伙道齡不短的,早年常來蹭酒,有個酒糟鼻子,邋里邋遢,是個話癆,也是個酒蒙子。不過他與小陌卻是不太投緣,見了面都不說話的。”

  陳平安說道:“聽小陌說過,以前他與前輩一起釀酒,時常好幾年都沒不說一句話。”

  老觀主撫須微笑道:“這就是真正的朋友,不必說話,長久沉默,相互間也不覺尷尬。”

  “至於小陌跟雲深,看似一樣沉默,實則是沒話可說,他們各自境界道行、脾氣性格,就擺在那邊,屬於誰都不願遷就誰,率先說幾句廢話。不過言師的叩酪话悖銇矶闳ィ瑑纱味嘉茨鼙芙伲廪D世了,我早就勸過他,道士行道大路,一顆道心不該如此畏縮不前,只是天性使然,他知道了道理,每逢關節,事到臨頭,卻做不得。只說這次,不又被同道於玄憑本事奪了造化。”

  “作爲買賣的添頭之一,日後你行走蠻荒,幫我去趟玉符宮,劍斬言師,助他蛻解。”

  陳平安聞言愣在當場。

  還能這麼做買賣?價格都談好了的,再來額外說添頭?

  況且我就算要去蠻荒天下,也不是什麼優哉遊哉的山水遊歷啊。

  老觀主卻是不管,看着那五位身陷囹圄的“客人”,老觀主都不用掐指算,就可以看出陳平安的用意了。

  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順天行氣於地,分時化育,以成萬物。自旋往復,生生不息。

  真武山兵家修士餘時務,昔年那場共斬之一的承載者,崔瀺成功說服中土武廟祖庭拿出兩份武撸岎N時務一身同時擁有三份武摺J钱斨疅o愧的五行屬金。

  蕭形是真名,化名許嬌切,道號幽人,翠綠法袍名爲“大貌”。她真身是一種遠古喜好銜火飛掠的仙禽,故而得授火法,破境神速。

  當了多年馬府廚娘的於磬,她是洗冤人櫻桃青衣一脈出身,真名公孫泠泠。五行屬水。

  劍修豆蔻,五行屬木。

  可惜廣寒城雪霜部仙藻,與公孫泠泠一樣都是五行屬水。故而未能湊出五行。

  老觀主笑道:“那青壤,只聽化名,便知五行屬土,你錯過了。”

  陳平安喃喃道:“若是果真這麼巧合,難道不該覺得恐怖嗎?”

  老觀主神色玩味,點頭道:“好像也對。”

  不等陳平安開口,老觀主就已經轉移話題,作了一番月旦評,“若分品秩,餘時務跟那蕭形,屬於頭等資質,豆蔻屬於次等地材,仙藻是再下一等,公孫泠泠不入流,所以後兩者,可以替換。將公孫泠泠關在這裏,本就意義不大,時日稍久,她就會是才思耗竭最快的那個,豆蔻還能勉強跟上餘、蕭的腳步,到時候公孫泠泠連豆蔻的背影都看不見。”

  陳平安心生疑惑,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蕭形能夠與餘時務平起平坐?”

  老觀主嗤笑道:“不過是仙人手段,你與之同境,對方施展的這點障眼法都看不破?”

  陳平安當然願意虛心求教,“願聞其詳。”

  他只看出蕭形的真身是鴞,此鳥在人間絕跡久矣,相傳遠古聖人曾見有鳥若鴞浮游青冥,以喙啄樹則粲然火出。

  老觀主指了指那蕭形,笑呵呵道:“她修了火法,便是火屬命格?是誰教給你的道理?老秀才,還是陸小三?”

  陳平安無言以對。老觀主便不再多說,話不投機半句多。

  實在沒轍,陳平安就只好拉陸掌教出來墊背了,“是陸沉。”

  反正是陸沉自己說的,稱呼他爲陸掌教,就顯得生分了。

  跟老觀主說話,其實不費勁。

  脈絡分明。

  老道士的思路,雖然境界極高,卻不太喜歡說“玄言”和“大話”,內容含義,從不晦暗,就沒想着讓人如何去猜測和揣摩,恰似一條浩浩蕩蕩的長河,旁人的思路,或順水而下,或逆流而上,兩者皆可,總之就是別想着在岸邊作壁上觀,含糊其辭,自作聰明。

  果不其然,老觀主這才繼續言語,只是稍稍岔開了話題,“你是怎麼找到青壤的?追本溯源,是不是源於你成功摹畫了蕭形記憶中豆蔻的一幅心相掛像?”

  “木克土,是木屬的劍修豆蔻,牽連了五行屬土的青壤。”

  “土克水,青壤壓勝和剋制的,則是廣寒城仙藻。”

  聽到這裏,陳平安愈發困惑,“照此說,蕭形屬火,火克木,不正好剋制豆蔻,這套五行相剋之說,纔是對的?”

  老觀主說道:“五行當中,木生火,玉谿生曾言,鴞成老物精,即是木魅,火從巢中起。讀書人?沒聽過?”

  陳平安翻檢記憶片刻,忍不住問道:“何人何時說的?”

  老觀主撫須沉吟,緩緩道:“大概兩千多年前,在青同某座書樓裏邊,見着的一本名不見經傳的雜集。”

  陳平安表情略顯僵硬,總算還能保持微笑。

  “蕭形是一種近乎個例的天賜木生火屬,一身兼備兩種命格,若說此事,你功夫都放在劍術拳法上邊,看書不多,還能理解。”

  老觀主緩緩說道:“但是你一個經常學陸小三擺攤算命的,會不知道五行命理之中,唯有火土同宮?”

  如此說來,一座恢腥福南嗵斓貎取�

  餘時務,金。豆蔻,木。仙藻,水。蕭形,天生神異,木火皆可。五月初五日誕生的陳平安是火土兼備。

  “這條脈絡,全無枝節,歷歷分明。”

  老觀主給了個不高不低的評價,“總算做了件正經活計。等到將來證道飛昇,相較同境修士來說,大有可觀。”

  五行齊備,天地行氣就有了軌道。能夠充盈修道之人的元神,滋補魂魄,強壯體魄。

  劍修本就可以憑藉本命飛劍反哺神魂體魄,純粹武夫,更是走肉身成神的武道之路。

  再加上數量越來越多的大煉之物,等於是一千五百多座氣府“門庭”,各有鎮宅之寶。

  未來陳平安的大道成就高低,道行強弱,不好說,但是隻說扛揍一事,確實值得期待。

  “不要覺得鄒子是講五行的,有傳佈之功,內心深處就對此有所排斥。”

  “山中以劍掛屍,嚇唬誰呢。鄒子心比天高,從不刻意針對誰,他是要作這方天地的均衡之人。”

  “你放過泥瓶巷顧璨,就是不放過自己。”

  “你沒有放過杏花巷馬苦玄,就是放過自己。”

  “肉身,法寶,仙術。命理,氣數,功德。家族,師傳,道場。其中命理很重要,卻不是命理最重要。”

  “總而言之,修道之人,就是在這九件事上邊下苦功夫,增增減減,縫縫補補。努力修道者增長道力,潛靈行道者夯實道行。”

  老觀主從棋盤隨便揀選五顆顏色各異的棋子,懸浮空中,按照五行相生之理,每顆棋子間銜接出一條線,便成了一個大道完整、自行循環的圓。

  看了眼陳平安。

  陳平安心領神會,從棋盤上分別捻起四顆棋子,以老觀主那個圓的其中一顆棋子作爲起始,再成一圓。

  老觀主點點頭,跟着再提起四顆棋子,棋盤上空,又造就出一個五行圓環。三個圓形,環環相扣。

  陳平安沉吟不語,回看了眼老觀主。

  老觀主便會心一笑,撤回那個與第二圓某屬作爲起始的圓形,重新搭在第一圓的節點上邊。

  陳平安問道:“鄒子接得住?”

  老觀主沒有給出答案,說道:“今日傳道至此,火候差不多了。”

  陳平安不敢奢望更多,問道:“山門山路那邊?”

  青衣小童還在那邊四處碰壁呢。

  老觀主微笑道:“怎麼,陳大道友要替那條御江小蛇強出頭?”

  一條元嬰境而已,還不值得道法通天的碧霄洞主與之一般見識。

  若是飛昇,估計這會兒已經身在那輪明月皓彩中的道場中了。

  陳平安試探性道:“小兒輩無心冒犯了老前輩,小懲大誡?”

  說實話,直到現在,陳山主都不知道自家供奉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讓老觀主如此難以釋懷。

  老觀主反問道:“我傳你些修道訣竅,你便要教我做事?”

  陳平安倍感無力,主要是陳靈均碰到了碧霄洞主,讓他這個當山主的,怎麼想怎麼心虛。

  老觀主站起身,說道:“仙人境還好說,等到哪天證道飛昇了,就可算是人間的龐然大物,每一趟外出,難免都會掀起波瀾,馮雪濤這種野修是無所謂紅塵因果,火龍真人昔年這種強飛昇是有祕法,遊戲人間,可以儘可能不沾因果。就怕兩頭不靠的,半桶水晃盪,濺出的水花,於人間而言,有可能或是一場久旱甘霖,或是一場天災人禍的洪澇。”

  千年王八萬年龜。前者說一般意義上的陸地神仙,後者是說飛昇境和十四境。

  飛昇境修士,欲想長壽永年,得有一個烏龜殼。最好是擁有一座另類的道場。

  老觀主突然說道:“知道那個娘娘腔窯工,若是不談長線的因果,只說他這一世,爲何會選擇自盡?真是被幾句話說死的?”

  遠古天庭女子雨師轉身爲男兒身。燒火窯工蘇旱受盡劫難而脫鉤走。

  陳平安默然片刻,點頭道:“是很久之後才真正想明白,當年蘇旱做出那個選擇,是因爲我的存在。”

  老觀主點點頭,“能認清此理,敢承認此事,說明你還算有點擔當。不枉費人家送你一樁大道親水的機緣。”

  “一心想要當好人,便要做好事,好人做的好事,便一定有好結果了?可別就此問心無愧,此事萬古依舊費思量啊。”

  蘇旱正因爲重病在牀,需要窯工學徒的陳平安每天熬藥照顧,雙方朝夕相處,就成了個自成天地的小世界。於是蘇旱的世界裏,便只有好人。等到蘇旱可以下牀走路,走出這個小天地,就又重回那個複雜的世道,人心與行爲,好壞難斷的娑婆世界,以前的蘇旱可以忍受那些早已習以爲常的人事,就變得開始讓他煎熬起來,不以爲然的苦難成了貨真價實的苦難。

  某種意義上,說是陳平安的存在,促成了蘇旱的死因,是一條說得通的脈絡。

  至少在陳平安自己心中,以及老觀主這邊的眼中,是一條脈絡分明的因果線。

  老觀主笑眯眯道:“不覺得我是在苛求你?”

  陳平安搖頭道:“不覺得。給予他人希望,本身就是一種苛求。人生在世,懷揣希望,有個盼頭,就不算真的窮。”

  老觀主嗯了一聲,第一次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神色。

  窮與富,其實不是一對反義詞,貧與富纔是。與窮相對的,其實是個“達”。

  窮之古字,上穴下躬。寓意便是一個人蜷縮在地下,何談通達,毫無出路。

  老觀主問道:“知道爲何我既是送你四分之一的藕花福地,又讓落魄山多出一座五嶽真形圖的護山大陣?”

  陳平安說道:“有些話,只能前輩幫着說,由晚輩自己說出口,有那夫子自道、大言不慚的嫌疑。”

  老觀主微笑道:“你想岔了,你看待世界的態度,願意爲之踐行,與我的合道之路,確實比較契合,但這不是真正的緣由。”

  “我與鄒子的觀點,恰好相反,他是悲觀人,覺得你這種人,如果以劍修身份躋身了十五境,可能會導致某個最壞的結果,他覺得這方天地不可承受,哪怕只是一個可能。我敢賭。”

  “這張賭桌是你親手打造的,足可自傲。”

  “如何做到能夠將崔瀺和崔東山分開看,卻是將謝狗和白景看成同一人的?”

  “不着急回答,多想一想到底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