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異樣,除了問劍雙方,哪怕是神誥宗祁真這樣的仙人境道門天君,一直在以掌觀山河的神通觀戰,沒有錯過任何細微細節,依舊無所察覺。
而這位幕後供奉,此刻其實可算半個玉璞境的元嬰鬼物,她竟然自身也並不清楚,正在遊歷自身的一幅幅人生畫卷。
這就是劉羨陽那把本命飛劍的可怕之處。
夢中出劍,隨意殺人。
任何一個人,都逃不過酣睡,每個人的睡眠,都是一條長河。
而劉羨陽每次入睡,就是一場溯流而上的遠遊,關鍵是他看過任何人一眼,此後就可以隨意去往那個人的那條人生長河。
所以誰一旦與劉羨陽作同境之爭,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寧姚,斐然,綬臣,陳平安,可能只有這些劍心極其堅韌的劍修,纔可以在同境之時,有那還手之力,各憑神通,稍有勝算。
因爲劉羨陽夢中問劍的唯一的“瑕疵”,就是劉羨陽入夢與人相見,是劉羨陽的一場順流而下,卻是他人的光陰逆流,也就是說,寧姚、斐然這些劍修,或天資堪稱無敵,或劍心極爲穩固,甚至是兩者兼備,故而極有可能在第一個瞬間,就意識到不對勁,如人在夢中恍恍惚惚,卻依稀自知寤寐而夢,如果能夠在那一刻,被夢中問劍之人,劍心異常清澈通明,憑此仗劍破開一場夢境,就可以避開劉羨陽越往後越凌厲的出劍。
這就是劉羨陽願意一直拖着不來正陽山問劍的原因,只要不曾躋身玉璞境,老子就不算無敵。
不然陳平安那小子真能苦口婆心攔住他?從來只有劉羨陽教陳平安做事的道理。
一線峯臺階上的劉羨陽,沒有一劍劈砍,去擋下那輪明月墜海,第一次挪步退讓,施展縮地山河,去了半山腰,明月滾落在地,沿着臺階往上一路碾壓,追隨劉羨陽的身形,劉羨陽只得不再藏掖境界,驀然現出一尊身高百丈的法相,抬了抬袖子,以玉璞境修士的袖裏乾坤,將那輪“登山”明月收入袖中,大袖鼓盪,絹布撕扯迸裂聲響不絕於耳,明月如滾球,四處亂撞,劉羨陽伸出手指,抵住袖子,袖中那輪明月,漸漸安穩下來,最終因爲失去了女子鬼物的心神駕馭,好似無源之水,在袖中砰然而碎,在小天地中,散作無數雪白月色,月光微微滲出袖子,好個山上仙師的壺中日月長。
至於另外那個“劉羨陽”,就陪着那個女子鬼物,走在一條光陰長河當中,兩人一同順流而下,一一看遍她的人生往事。
一位滿月峯女子劍修,她那五六百年的修道生涯,看似光陰漫長,實則只在各自心神的剎那間,而且如果不是劉羨陽心有所動,改了主意,以她遲遲沒有察覺到夢境的處境,劉羨陽在夢中隨便遞出一劍,她就會最少被一劍消磨掉百年道行,並且還會被斬碎極多魂魄,況且以她本就腐朽不堪、好像只是苦苦支撐的魂魄,又能經得起劉羨陽的夢中幾劍?
劉羨陽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輕輕喊出她的名字,一條光陰長河隨之停滯,那個悠遊回顧整個人生的女子鬼物,猛然“驚醒”,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不是一位剛剛躋龍門境的女修,身邊也沒有那個剛剛還在一併憧憬未來的師妹,更不在什麼滿月峯。她想要咿D本命飛劍,卻發現那把與主人相依爲命的“涸澤”,依舊在本命竅穴當中,可是她心神微動,不管如何牽引,卻好似被一座山嶽死死堵住了氣府大門,飛劍如何都不得出門殺敵。
劉羨陽看了眼“天外”,笑道:“還剩下點時間,帶你見一見真正的山巔風景好了。”
之所以破例,是因爲這個女子鬼物,可能是正陽山某個將來的“柳玉”。
下一刻,她只覺得四周景象變化,然後心絃緊繃,窒息得喘不過氣來。
只是一瞬間,一位好歹劍心依舊是元嬰境的鬼物,竟然當場道心崩潰。
在那一望無垠的無窮大戰場上,無數金身神靈高高在天,不計其數的妖族在地,天地間廝殺不斷,屍骸遍地,如山脈綿延。
而她與那個劉羨陽所站立之地,竟是一頭大妖手持法刀的刀尖之上,身高不知幾千丈的大妖,一腳踩在山嶽上,探臂持刀挑起,一雙猩紅眼眸,眼神炙熱,它仰頭望天,戰意盎然。
劉羨陽淡然問道:“司徒文英,看在你很不像正陽山劍修的份上,我才帶你來這邊,你最後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兩人視野所及,戰況慘烈。
只不過劉羨陽是見怪不怪了,可是那個名叫司徒文英的鬼物劍修,卻是驚心動魄,只是眼見景色,就已經頭暈目眩,道心失守。
有那一雙金色眼眸的彩甲神靈,矗立在大地之上,攤開手掌從天外接引一條璀璨星河,握住後作爲一條長鞭,高高掄起,鞭打大地,大地支離破碎,溝壑縱橫。
有那女子模樣的巨大神靈,在她御風落地之時,高處雲海密佈,數以萬計的金色閃電瞬間垂地,好像使得天地接壤。
有那大妖一手扯過神靈的“渺小”身軀,撕開之後,隨手丟棄一半,剩餘一半放入嘴中,大口咀嚼,卻又被一根從天而落的金色長戟,傾斜着釘穿胸膛,它竟然獰笑着一個身體前傾,自己撕開身軀,再反手攥住那杆長戟,一個重重踏地,丟還給天上一尊金身神靈,被後者接住之前,數十位位於低處的神靈被一穿而過,長戟主人的神靈接手之後,看也不看一眼懸掛堆積在長戟上的神靈屍骸,只是輕輕抖腕,震散手中兵器上的那串“糖葫蘆”……
她顫聲道:“這就是你的本命飛劍?”
劉羨陽扯了扯嘴角,“不然?天上憑空掉下個玉璞境,又剛好被我劉羨陽接在手中嗎?”
她呆滯無言,沉默許久,最後心知必死的她,竟然反而笑了起來,“如此收場,意外之喜。”
劉羨陽蹲下身,說道:“我終於明白那些話的意思了。”
昨天在那過雲樓,跟朋友躺在藤椅上一邊喝酒一邊閒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兩個最要好的朋友,東拉西扯,什麼都說。
最後喝酒微醺,陳平安笑眯眯望向天幕,說了些心裏話。
他說有意思的事,有意義的事,都不容易做到。
有意思的難事,做成了,未必有什麼意義。但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做成了,一定很有意思。
————
滿月峯上的幾撥觀禮仙師,甚至都能夠清晰感到一線峯那邊大地震顫的餘韻。
至於撥雲峯和水龍峯兩地,來自一洲各地的兩撥山神水神相聚,他們對於山根水撸兄用翡J,相較於一般修士,更難確定一場問劍帶來的後果,足可長久改變地貌。
雲林姜氏偏房支脈庶出的姜韞,和老龍城苻南華,都是當年去驪珠洞天尋訪機緣的外鄉人,加上雙方曾經在大瀆戰場上碰過面,算是半個熟人,這會兒並肩而立,一起看着前方那幅氣勢恢宏的問劍畫卷,苻南華輕聲問道:“兩人都是元嬰劍仙?”
姜韞點點頭,“毋庸置疑。”
可能劉羨陽還不止。
不過姜韞的興趣,還不在那場問劍,而是正陽山的祖山大陣,類似一枚至少半仙兵品秩的兵家甲丸,才能護得住一線峯在雙方問劍期間,不至於被劍光流散、術法轟砸得滿目瘡痍,不然等到大戰落幕,之後諸峯客人登山觀禮,遍地坑窪,尤其是半山腰以下的仙家府邸,處處斷壁殘垣,就好玩了。
不曾想最是枯燥乏味的山上觀禮,還能變得這麼有趣。
果然惹誰都別惹驪珠洞天走出的那撥“年輕一輩”。
不談已經是大驪藩王的泥瓶巷宋集薪,有杏花巷出身的馬苦玄,然後是桃葉巷謝靈,前些年獨自一人遊歷途中,斬妖除魔,術法神通層出不窮,極其果決,猶有兩位楊家藥鋪的純粹武夫,也曾在一處古戰場遺址,鬧出過一場動靜不小的山上風波,至於福祿街趙繇返鄉擔任大驪官員之後,處理起山上糾紛,更是心狠手辣。不曾想今天又多出個劉羨陽。
苻南華那個身材臃腫的妻子,與韋諒坐在觀景亭內,姜笙問道:“劉羨陽什麼時候才能一路打到劍頂啊。”
韋諒心聲笑道:“小生薑,急什麼,心急喫不了熱豆腐,耐心等着吧。”
那個劉羨陽,分明留力極多。
姜笙眼睛一亮,“還有熱豆腐可喫?”
韋諒點頭道:“說不定還會很燙嘴,甚至端個碗都覺得燙手。”
姜笙搖頭道:“不可能吧,就算那個姓劉的,是位玉璞境劍仙好了,可他能夠走到劍頂,就已經實屬僥倖。”
關於正陽山的底蘊,雲林姜氏那邊自然一清二楚,而她又是被姜氏老祖最寵溺的心尖兒,再加上當年逼着她委委屈屈下嫁老龍城一事,老祖一直愧疚着呢,她每次省親回孃家,那位事務繁重的姜氏老家主都會專門抽出時間,親自陪着姜笙散心。
韋諒笑道:“天下仙家只分兩種,山頭和散沙,哪怕是宗字頭的山上豪門,其實只要到了某個臨界點,就會瞬間變得人心崩散,前者,有桐葉洲玉圭宗,太平山,寶瓶洲風雪廟,真武山,至於後者,可就多了,不過有些藏得湥行┎氐蒙睢U柹綄凫夺嵴叩尼嵴摺�
“如果今天只有劉羨陽一人問劍,確實到不了那個臨界點,就像小生薑說的,止步於一線峯劍頂,至多再大鬧一場,要麼被正陽山留下,要麼被龍泉劍宗某人帶下山,算爲寶瓶洲山上增添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
韋諒說到這裏,看着那個站在一線峯臺階上的年輕劍修,“當然,劉羨陽已經很厲害了。不到五十歲的玉璞境劍仙,之前只有兩人能夠做到。”
姜笙聞言震驚,劉羨陽是玉璞境劍仙?只是更大的驚世駭俗,還是韋諒所謂的“之前兩個”,她忍不住問道:“兩個?不是隻有風雪廟魏晉嗎?”
韋諒笑呵呵道:“看來你們那位姜氏老祖,還是不夠心疼小生薑啊。”
姜笙好奇道:“是誰?如今在哪裏?這樣一位年輕劍仙,怎的半點名氣都沒有?”
韋諒賣了個關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如今他就在諸峯某處山中,這個傢伙,就像……端了一大碗滾燙豆腐,登門做客,結果主人不喫也得喫,一個不小心,就不止是燙嘴了,可能還要燙傷肝腸。”
姜笙恍然道:“先前我還奇怪呢,韋叔叔爲何願意從百忙中,趕來正陽山這邊白白浪費光陰。”
韋諒點點頭,眯眼感慨道:“不得不來,因爲需要與一個年輕人,學那物盡其用的拆解之法。”
韋諒這位“爺爺,兒子,孫子,其實都是一個人”、當了一代又一代青鸞國大都督的法家修士,沉默片刻,突然自嘲而笑,道:“真是氣死個人,當年那小子多淳樸一人,好嘛,如今竟然都可以讓我捏着鼻子,與他虛心請教這門學問了。”
一線峯停劍閣那邊,宗主竹皇見到那位有大功于山門的女子鬼物後,眼中滿是憐惜和愧疚,憐惜她是女子,卻身世可憐,淪落至此,愧疚是自己身爲宗主和玉璞境,今天卻還需要她離開小孤山,來與劉羨陽領劍。
夏遠翠則神色複雜,這裏邊涉及到一樁塵封已久的宗門內幕,哪怕陶煙波和晏礎這樣位高權重的正陽山老人,都只是有些私底下的猜測,誰都不會輕易提及,只知道那位女子,有位元嬰境的女子鬼修,隱姓埋名,接替了添油翁一職。
白衣老猿見到她後,神色不悅,與幾位老劍仙以心聲道:“她的那條賤命,可不是她一人的性命,關係到祖山的大陣,她一旦魂飛魄散,就會從根子上折損大陣樞紐,那筆神仙錢的損耗不去說,宗主何必如此糟踐一山氣數,事後誰來彌補?”
一向城府深沉的夏遠翠臉上,破天荒有些怒容,道:“袁供奉這話就說得有些傷人了。”
這位按照譜牒記載早已離世的幕後供奉,女子元嬰劍修,暗中擔任正陽山的添油翁。
寓意所添香油,是一線峯祖師堂的祭祖油燈,可以爲一座山頭續香火。
她出自滿月峯,曾是夏遠翠最得意嫡傳之一,與那個被李摶景親手打殺、再將屍骨曝曬在風雷園廣場上的女子,是師姐妹。
她們兩個都曾有機會,從有意專心練劍的師尊夏遠翠手中,接任峯主一職,幫忙處理庶務,甚至有望成爲山主,要知道當年正陽山諸峯當中,現任宗主竹皇,雖然練劍資質極佳,卻始終不是那個資質最好的劍修。
只是她們大道坎坷,一個身死道消,一個心懷怨懟,自己選擇走上條斷頭路,變成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
因爲她們,或者說整個正陽山,都遇到了那個命中相剋的風雷園劍修,李摶景。
竹皇勸道:“夏師伯,袁供奉說話從來對事不對人的。”
歷代添油翁,男女皆可,必須是劍修,一旦擔任這個職務,就等於是個半死之人,因爲不但會從祖師堂譜牒除名,一筆勾銷,再隨便找個由頭,比如閉關失敗,兵解離世。而且每次現身遞劍,做所之事,往往極爲兇險,次次都是搏命之舉。
在夏遠翠和竹皇分別躋身玉璞境之前,她變成鬼物之後,其實她纔是正陽山那個殺力最大的劍修,她的存在,就是爲了對付李摶景極有可能的問劍正陽山,以免李摶景一路登山,如入無人之境。正陽山自然不敢奢望她能夠劍斬李摶景,有點類似元白與黃河的那種問劍,這等手段,只是羣峯孱弱之時,山門爲求自保,不得已而爲之的無奈之舉。
白衣老猿冷笑不已。
它自然清楚夏遠翠和竹皇打得什麼算盤,兩人早就嫌棄那個鬼物婆娘礙眼了,以前的正陽山,缺她不得,得由她防着那個在世時不可匹敵的李摶景,免得被李摶景單憑一己之力就拆掉整個祖師堂,再打斷那些登山劍道,可如今嘛,她就成了老黃曆上邊的污跡,交由外人幫忙抹掉是最好,畢竟如今的正陽山,再不缺她這半個玉璞境劍仙了。
夏遠翠是憑此功勞,準備舍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嫡傳不要,好與竹皇將來在祖師堂議事時,換取一撥劍仙胚子,至於宗主竹皇,別看先前滿臉遺憾,愧疚難當,其實整個正陽山,最想她死個乾淨徹底的,就是這個從元嬰變玉璞、從山主變宗主的竹皇。
不過白衣老猿心知肚明,卻沒覺得有任何不對,竹皇不如此心狠手辣,怎麼當宗主?夏遠翠不如此算計,如何讓滿月峯不斷壯大,在下宗祖師堂佔據最多把座椅?
那個女子鬼物的本命飛劍,名爲“涸澤”,品秩極高。
一經祭出,造就出方圓數十里的無法之地。
飛劍那將天地靈氣涸澤而漁的神通,只是其中之一,再加上她所擅長的獨門劍術,與人問劍廝殺,走得是玉石俱焚的路數,此外她憑藉飛劍,寅喫卯糧,等於一位元嬰劍修,在陽壽無憂的情況下,依舊不惜化作鬼物,放棄了陽神身外身和整副皮囊,借來了半個玉璞境的境界。
而且她的魂魄,早已與正陽山護山大陣融合,無法離山太久,否則神魂腐朽極快,所以不同於背劍峯那個植林叟,每次下山都可以晃晃悠悠,好似遊歷山河,只需要出手斬草除根時,速戰速決即可,她不行,所以每次祕密下山,都是斬首。
爲祖師堂續香火的添油翁,爲正陽山劍林斬草除根的植林叟,這兩位綽號名副其實的幕後供奉,一位元嬰劍仙,一位九境宗師,分工明確,偶爾下山合作殺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不留半點蛛絲馬跡。
竹皇突然以心聲說道:“今天的意外夠多了,絕對不能再出任何的意外。所以下一劍,夏師伯,陶師弟,晏掌律,有勞了。”
竹皇再補上一句,“我會通知大孤山那邊,所以還會加上吳提京的那把本命飛劍。”
夏遠翠點點頭,其餘兩位財神爺和掌律祖師,雖然有些猶豫,可還是答應此事,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個劉羨陽,只會怎麼死都不知道,諸峯觀戰腥水斨校粯又划斒莿⒘w陽被女子鬼物一劍斬殺,而不知其中玄妙。
劍修當中,竹皇,夏遠翠,陶煙波,晏礎,就是兩玉璞,兩元嬰。
加上那個鬼修,平時可算半個玉璞境,搏命之後,完全可以視爲一個殺力卓絕的玉璞境劍仙。
何況正陽山在劍修之外,還有護山供奉袁真頁,已經是玉璞。而且背劍峯那邊,還有個作爲植林叟的幕後供奉,一位以祕術吊命的老鬼物,是九境武夫大宗師。
如此看來,如果諸峯跟隨祖山,一同開啓護山大陣,再加上那座劍頂,殺個仙人,甚至是仙人境劍修,都不是問題,綽綽有餘。
但是這類大劍仙,哪怕加上南北兩洲鄰居,整個三洲山河,屈指可數,白裳,魏晉,姜尚真,韋瀅,除此之外,還有誰?
再者,仙人境劍仙,或是飛昇境大修士,如今誰敢在寶瓶洲胡來?真當中部大瀆上空的那座仿白玉京,是死物?
故而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正陽山。
眷侶峯的大孤山崖畔,一位背劍的黑衣青年,瞥了眼不遠處小孤山那邊,有個孤苦伶仃的女子。
他眼神冷漠,收回視線後,附近有一截枯木橫出崖外,他走上去,一腳將枯木踩斷後,身形輕靈,一躍騰空而起,背後長劍鏗鏘出鞘。
吳提京御劍而行,這位被視爲正陽山千年以來練劍資質最好的年輕劍修,腰間不懸佩劍,只有劍格至劍柄這一小節。
好像曾經有過一把長劍,只是失去了劍身。
飄然御劍之時,吳提京緩緩呼吸吐納,衣袖獵獵作響。
我輩山中劍修之屬,粹然手戰之道,內實精神,身如猿鳥,寄氣託靈,劍氣沛然若水溢江河,劍意靈犀如芙蓉出水,劍道浩瀚高遠似列星旋轉。
劉羨陽與那女子鬼物的問劍,聲勢極大,異象橫生,處處是劍氣殘餘的紊亂漣漪,又牽着一座祖山大陣的鼻子走,所以先前陳平安離開背劍峯,隱匿身形,循着一條劍道,不過稍稍小心,就拎着那把撿來的古劍,成功登上劍頂。
被山頂女修詢問是誰,陳平安笑着說自己是客人之後,在一線峯祖師堂門檻外邊,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那些花木坊女修,一個個看過去,然後好像自言自語道:“既然都已經被我看穿了,你是不是可以讓劉材,對雪峯流彩,或者說遠遊陸臺,暫緩與我問劍一事?以後機會多的是,你鄒子算盡天事,何必急於一時,比如等我去往五彩天下?或是遠遊青冥天下之後?”
對雪峯,元白身邊的婢女流彩,一雙眼眸,熠熠生輝,然後她迅速低下頭去,似乎有些破天荒的猶豫不定。
連元白都沒有察覺她這個細微動作。
廣場上一個瓊枝峯女修,瞥了眼那位青衫劍仙,她嘴角翹起一個弧度,然後輕輕點頭,好像答應了此事,下一刻,女修就恢復正常神色。
這位花木坊女修,自己其實渾然不覺。
而元白身邊,那個來自皚皚洲天井福地的婢女流彩,毫無徵兆地身形消散,就此離開對雪峯,甚至來不及與元白言語一字。
大驪陪都那邊,仿白玉京劍光一閃,只是很快就撤回。
好像一個玉璞境劍修的陰神遠遊,根本不值得出劍。
來正陽山之前,陳平安曾去往中部大瀆,不是靠着任何身份,就可以登上那座仿白玉京,而是憑藉兩個別洲修士的名字。
然後陳平安只見着了一個身形縹緲、面容模糊的無境之人。
當時陳平安開門見山道:“我來找出白裳,或者鄒子,你按照規矩,負責出劍。不過我不敢保證一定找得出來。”
因爲按照大驪那條只適用於山巔的規矩,所有別洲仙人境劍修和飛昇境大修士,沒有主動與大驪朝廷遞交通關文牒,擅自踏足寶瓶洲版圖,一經發現,就要被問劍。
但是那份關牒,只需要寄給仿白玉京,無需與大驪京城或是陪都打招呼。這其實又是一樁怪事。
那個不知身份的無境之人,點頭笑道:“規矩之內,理所應當。”
正陽山茱萸峯的那個“田婉”,曾經飛劍傳信給自家先生一封,“白裳一,鄒子九。”
總之崔東山有十成十的把握,必然有其中一人,正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而其實當時陳平安就已經身在趕赴仿白玉京的途中。
陳平安此刻站在這處視野開闊的劍頂,轉頭瞥見對雪峯那邊的劍光去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如果只是單純翻閱關於正陽山的諜報,他絕對不會對元白身邊那個名叫“流彩”的婢女,有太多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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